《如梦昙花》冷天惆怅

9、第九章 一

　　一身正装的钟信子疲倦地坐在学生会休息区的木椅上，面对呼呼作响的风扇，打开手边的一瓶藿香正气水，伴着温开水一饮而尽。令人皱眉的味道在口腔扩散，随后积蓄在胸口的闷热缓解不少。她长舒一口气。
　　今天是校运会的第一天。开幕式上，校长慷慨激昂的嗓音从主席台两旁的喇叭发出，又很快消散在空旷的操场。
　　本应人声鼎沸的场所却人影寥寥。
　　这次在特殊时期举办的校运会应该能成为诸多人的特殊回忆吧，钟信子感受风扇的轻抚，散漫地想到这点。
　　话说回来，现在的天气属实热得夸张。
　　即便从军训开始就无时不刻感受C市的暑热，不止一次地在内心抱怨过，可钟信子认为仅仅参加不到十分钟的开幕式就出现中暑的先兆，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稍稍恢复精神的她回忆起开学时自己倔强地坐在太阳底下看书，抿嘴一笑。
　　不同于那时的一潭死水，目前平静的水面上漂浮着两朵浮萍和一朵荷花，平添不少生机。
　　“啊~好热好热~”
　　清脆中夹杂慵懒的声音随风飘入钟信子的耳内，她拿起放在装满冰块的箱子里的矿泉水递给前来休息的好友。
　　“诶，谢谢信子，”唐淑仪甩甩发丝黏在一起的马尾，把刷有红晕的脸颊贴上起雾的水瓶表面，“真是救大命了。”
　　“不用客气。”
　　钟信子本就容貌姣好，正式的西装衬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微微上扬的眉角，带点温柔的眼神，细密的汗水驻足在嫩白的脖颈，这些组合成的美画唐淑仪尽收眼底。老实说，唐淑仪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立即回想起自己的目标，摇摇头，避开如画的同事，拧开瓶盖，一边喝水一边思考计策。
　　早上出发来操场的路上，唐淑仪碰见了自己的青梅兼同事良宜欣，于是二人一起在食堂喝粥。
　　“听说昨天黎色堇昏倒了，今天打算去她休息的地方看看她。”
　　穿梭在晨曦之间的话让唐淑仪的心脏漏跳一拍。
　　“信子，昨天田径队有个叫黎色堇的女生晕倒的事你知道吗？”
　　沉静下来的唐淑仪盖上剩下半瓶的矿泉水，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画中人提问。
　　“知道啊，”钟信子睁开沾有细微汗珠的眼睑，水灵有神的双眼看向漫不经心的同事，“就是我送她去校医院的。”
　　“呀，冷冰冰的钟小姐原来会做这种事啊。”
　　面对朋友的打趣，钟信子也不恼，活动有些发僵的脖子，淡淡地回答：“医生看见有人昏倒，上前救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亲爱的钟信子小姐，您还没用拿到医师资格证呢。”
　　“噗，什么和什么啊。”
　　挂上职业假笑的唐淑仪把矿泉水瓶作为麦克风，模范电视主持人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秒懂对方意思的钟信子用手背遮住嘴唇，开口轻笑，犹如夏日风铃的声音悠然地回荡在遮阳棚里。
　　然而悦耳的音符让唐淑仪内心的土壤上生出一丝狰狞。
　　◆
　　重复、疲倦和乏味的准备日如无人在意的小孩，识趣地快速离去。
　　烈日高照，除去在为即将开始的比赛忙里忙外的摄影组，其余参加开幕式的同学和老师有序退场。高热凝滞的空气无情地压在树枝上，称得上户外为数不多避暑地的树荫比平日加深了几分。
　　消去暑气的黎色堇在休息室内做拉伸运动，为比赛做准备。
　　原本信心满满的她因为昨天的变故而开始心不在焉。
　　无助的时候看见钟信子的面庞，虚弱的时候有钟信子照顾。
　　虽说这些很让人开心，但黎色堇心底仍存留一点点排斥。
　　因为她不想在信子面前露出难堪的一面，而且她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面对这位自己有点心动的普通朋友。
　　黎色堇在初三的暑假认识到自己喜欢女生。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性向是不被旁人所接受的，所以她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直到那晚纯洁无瑕的告白和温暖的拥抱降临在她身上。
　　记忆正一点点涌上心头时，回头准备拿毛巾擦汗的黎色堇看见钟信子站在门口。
　　“欸？信子你没有工作吗？”
　　见到门口眼熟的曼妙身姿踩着灿烂的阳光正在看自己，黎色堇急忙收起即将外露的沉思，用提问来转移话题。
　　“准备工作做完了，”钟信子递出攥在手中的毛巾，若无其事地坐下，“顺路来看看。”
　　“啊~这不就是摸鱼吗~”
　　“我又不是你。”
　　“呜，好伤人哦~”
　　吐槽被无情反弹的黎色堇露出可怜表情紧挨钟信子坐下。
　　“准备好了吧？拿冠军回来。”
　　“信子，比赛前最忌讳插旗你不知道吗。”
　　“排除掉运气因素，我认为能否获胜只和实力有关，还是说……”钟信子忽然想逗逗她，转过身，手轻轻放在好友温热的肩头，面部皮笑肉不笑，“你这几天都在偷懒呢？”
　　“噫！信子不要露出和教练一样的表情啊，很吓人啊！”
　　运动少女感受到与环境温度迥然不同的寒意从脊柱最下端一口气窜到头顶，身体自发性地向后靠，但并未甩开挚友的玉手。
　　“开个玩笑。算是对刚刚你对我来之不易的休息的曲解的回礼。”
　　“呜，信子好记仇哦。”
　　“只是你做贼心虚吧。”
　　看上去很有精神。
　　“既然你不欢迎，那我就先走了。”
　　应该没有问题。
　　学生会最可靠的女孩为了适应长时间的户外工作，将头发扎成马尾状，正装的袖口上卷，散发混合元气和知性的独有魅力。在转身的片刻间，钟信子与盖在休息室门口的光幕近乎融合，给人消逝的恍惚感，而这微不足道的画面与黎色堇刚刚埋藏在脑海之下的记忆重合，昨日树下的痛苦卷土重来。
　　视觉首当其冲地被夺走，黑暗欣喜若狂地纠缠上黎色堇，越来越沉重的胸部让她能呼吸到的氧气陡然下降，别样的麻木从头顶开始蔓延，冷汗不受控制地经汗孔逃出身体。
　　明明是那么久远的事情……
　　上下牙齿互相推搡，仿佛各执一词，在为主人的经历争吵不休。
　　为什么就不能忘记呢……
　　染上夏日温度的地板在接触黎色堇的手掌时，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温度完全无法让对方感知。
　　“对不起，色堇，我……”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放学路，插进一句陌生的话。
　　不要…不要再涌出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都怪我没考虑周全。”天气渐热的夜晚，黎色堇却把手缩进校服外套中，悲伤没有照常冲入眼眶，化成泪水流出，而是胀满她的脸庞，操控她的肌肉挤出内疚和抱歉的笑容，“……连累你了。”
　　相爱是你情我愿的事，何况最开始还是你向我表白，怎么后来能面无表情地说出已经产生的感情是“奇怪的感情”，已经共度的时光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这句话冲上咽喉，又无法脱口而出；压下心头，又无法善罢甘休。
　　扪心自问，黎色堇的胸口集聚着大闹一场的想法，可她无法付诸行动。
　　既然要追寻社会视为禁忌的情感，那就要承受所有的委屈与痛苦。
　　谁来……
　　“黎色堇，再见了。”
　　救救我。
　　紧抓胸口衣领的手汇聚黎色堇当下能够动用的所有力量向前挥去，随后熟悉的温暖和触感让黎色堇紧绷的神经松懈。
　　黎色堇其实不相信世界上存在上帝或者神明。
　　“色堇？！”调整好面部表情，打算回归工作的钟信子突然握到一只冰冷的手，回头看见黎色堇跪在地上喘气的场面，精致的面容似乎崩坏了一角，“我马上送你去校医院。”
　　“…多陪我一会…不需要做什么，就坐在我身边就好…坐旁边就好……”
　　手掌不断传来的力量感让钟信子只好留下照看黎色堇，同时她掏出手机，拨通同事的电话。
　　“……嗯…体育馆休息室……”
　　头痛欲裂的黎色堇发觉自己枕头上了一个光滑、温柔又微软的事物，橘子味的除汗剂味道和淡淡的兰花香味飘入她的鼻腔。尽管身体的不适尚未减缓，可内心的不安和恐惧正一点点被钟信子身上独特的香味化开。
　　钟信子挂断电话，收好手机，低头看了看因身高而半跪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黎色堇，无声且温柔地一遍又一遍用双手上下抚摸黎色堇濡湿的后背，尽力稳定她的情绪。
　　从门口跑入室内的阳光刺激钟信子的眼睛，想起军训时质问黎色堇偷看的画面，两瓣淡红唇抿住，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抚摸的力度又轻了些，眼眸里闪烁不易察觉的亮光。
　　荷花让水池焕发生机，那水池努力托起荷花也十分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