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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小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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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永远是最原始最单纯的保护色,在一片岑寂的黑色里,我看到模糊地光点。放大,再放大。
是曾经呆过的那个孤儿院。陈旧的门户,破蔽的窗帘。
孩子们百无聊赖的摆弄缺角的积木和玩具。
寒冷的深夜,救赎的牧师身披厚厚积雪穿林而来,轻轻伸出手将那个每名没姓的孩子带离严寒。
“从今以后,你就叫夜小糖。”
他带着这个孩子去买漂亮的坎肩、洋娃娃和有绒球的帽子。他带着这个孩子品尝糯软的糕点、棉花糖和精致的法国料理。他带给她无上的成长。
还有,她从小就没有奢望过的温暖。
然而,这个孩子终究只能让他失望。
... ... ... ...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袖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管。
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带,风微微吹起白色帘幕,窗户外掠过白色飞鸟。
就连消毒水的味道,也像是白色。
抬起眼皮,我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有点憔悴的靠在身边的长椅上,呼吸均匀。
他似乎消瘦了一些,下巴削尖,残留点点青涩胡渣。
我静静注视着他,心里尖锐的疼痛。很多声音啸叫着从心底盘旋过去,然后缓缓归于静默。
我颤抖着伸手抚过他的面颊,用尽全力只触到他一点皮肤,这个熟悉多年男人的皮肤,让我指尖温热。
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他就立刻睁开眼睛,捉住我的手,我以为他要生气,然而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叹息般的出声:“小棠,我的婚礼取消了,你不要再出去乱跑了好不好?”
于是我的眼泪就忽然唰地流了出来。
“别哭别哭,再哭把眼睛都哭肿了。”
可是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从脸上的伤口上源源不断的滚落下来,火辣辣的痛。
我们都没有提及那件羞于启齿的事,以至于我无法推知夜安究竟知不知道曾经在我身上发生了这样一件想起来都不可思议的丑事。
我打定主意不说,他也并没有问我是如何受了这么多的伤。
我想他很清楚,十八岁女孩的名节有多重要,十八岁女孩的心灵又有多脆弱。
以前看的一本书上写过一句我深信不疑的话,我在那句话下面重重的描出红色线条--
时间,终究会带走一切。无论是幸福,还是耻辱。
我都明白的。
从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林筝。我无法猜测夜安用了什么办法让她消失,或者仅仅是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从未告诉过他关于林筝是如何对待我的始末。但是我知道聪明如夜安,消息来源之广如夜安,未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说,我不提,一切都和往常无异。
直到那一天。
我晚自习下课回家,打开们的时候通常灯火长明的客厅里阴暗一片。往日客厅一般是吊灯大开,偶尔桌上会放一杯牛奶或者一个蛋糕。
我一回家夜安就会从书房里出来催促我把牛奶喝了。
当时我心里忽然升起极其好的预感。那一种压抑的心慌,至今难忘。
漆黑中我发现客厅沙发的方向有细小的红光在闪烁。视线渐渐适应之后,可以看见混灰的月光照着男人的轮廓。
是夜安。
他在抽烟。望着阳台外面疏朗的星空,一动不动。
夜安...印象里的夜安一直是温和、严肃、或者寡言的。但是无论如何他自始至终都是强大的,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给人最踏实的依靠。
我只能隐隐察觉到,清华大学毕业的商业硕士,十七岁开始创业,这个对我来说身份是爸爸的男人,仅仅一个空白的表情就带着无限威严的男人,今夜有些不寻常。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此颓废的夜安。
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我听见他略略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叫人几乎恍若不闻:“小棠,我失业了。”
我没学过商务金融会计,所以一直弄不明白庞大的夜氏企业如何会在一夕之间垮掉并退出市场的舞台,我所清楚的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实力那样雄厚的公司就这样在一夜间让作为总经理的夜安负债连连。
我想不久之后我们会搬出这栋豪宅,也许会住进破蔽的地下室,或者无家可归留宿街头。然而不知大为什么,我心里并没有任何恐慌。十年的公主生活,于我并无丝毫留恋。
只要夜安,依然好好的在我身边。
第二天的早晨,我和夜安已经收拾好了必备的日常衣物用品作为行李。他苦笑望着我,对我说:“小棠,你是不是很失望,在发现了原来你爸爸这么没用以后。”
“你可不是我爸爸。”我开玩笑,“再说你什么时候有用过。”
夜安久久没有回话,让我心里的不安渐渐蔓延。在我就要脱口而出告诉他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之前带给我的这样的锦衣玉食的生活的时候,夜安忽然微笑的拍拍我的头,一拂手:“小棠,那我们就去浪迹天涯,怎么样?”
我们的房子、车子和很多值钱的东西在那一天都被银行收走了,我和夜安离开这个城市迁去海南,临时租了间居民公寓暂住。他为我办了转学手续,于是我们俩就这样一齐成功逃离了那个让他失意让我耻辱的地方。
可是那时候我却不知道,我依然还是逃不开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