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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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旅馆是童话一般的存在，厚重的橡木门外风雪呼啸，门内却是另一个温暖安谧的世界，壁炉哔哔剥剥的吐着明亮的火舌，褪色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旅馆主人的女儿跪坐在壁炉前一个半旧的椅垫上，椅子被当作书桌。她右手支颐，左手按在书页上，怔怔地发着呆，眼圈微红，似乎刚刚哭过。
伊路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客厅的门口，踌躇着想要转身离去，壁炉里的木炭啪的爆出数个火星，少女骤然惊醒，注意到门口犹豫不决的客人。
“呀，伊路米先生……”她轻声叫了出来，倏地抬起手遮住眼睛，又醒悟到自己动作的孩子气，有些狼狈地放下手，匆忙提着裙子站起来，做出镇定的样子，“您还没睡么，您需要点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笑意，“睡不着，下来走走，我打扰到你了吧。”
“没有，我睡不着，在看书。”她的脸忽然红了，横过一步挡在椅前，偷偷把背后的书翻了个身，遮住封面。
伊路米故意挑了个离壁炉最远的座位坐下，“你也睡不着么？”
“嗯，外面的风声……”少女的视线转向厚厚的窗帘，又移回来，祈求地望着他，“您要喝点茶么？”
他点点头，注视着少女忙碌的背影。她身材高挑，四肢柔软修长，有着南方人特有的微黑肌肤，一头浓密卷曲的乌发披散在肩上。
少女有些紧张的把茶盘放在他面前，“您要蜂蜜还是牛奶？”
“蜂蜜吧，谢谢。”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打开蜂蜜罐的盖子，又发出一声低呼，“啊，对不起！”
他拿过蜂蜜罐，镇定地捞出蜜蜂，放在咖啡渣碟里，“没关系。”
“可是，可是……”少女面红耳赤，窘迫万分。
“甜蜜的陷阱，”他微笑着帮她沏了杯茶，倒入牛奶，“你也坐下来一起喝吧。”
少女局促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停地抚平半旧的裙子，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不安地颤动。他细细地打量少女柔和的鹅蛋脸，笔直的鼻梁，丰满的嘴唇和略略上扬的眼角给她稚气的五官平添了一丝妩媚。许久，他端起杯子，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女孩子这么晚睡，明天会有黑眼圈的。”他逗她说话。
她用双手捧住茶杯，低下头小声回答，“在看书，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说着脸忽然就红了，头垂得更低了，粉嫩的嘴唇轻轻贴着茶杯沿。
他瞥了眼合在壁炉前椅子上的书，心里一动，迅速转过头，沉默着。
她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下，终于下定决心，放下茶杯，快步走到壁炉前，把书抱在胸前，坐回到伊路米对面，扬起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望着他，“是《海的女儿》，您看过么？”
他思索片刻后不情愿的回答，“很著名的童话。”
她爱惜地摩挲着书脊，“虽然是童话，但是我觉得它不是写给孩子看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的脸又红了，难以启齿。
“因为书里写到爱情？”他指指旁边蜜蜂的尸体，“你不觉得爱情也是甜蜜的陷阱么，只是片刻的欢娱。”
少女鼓足勇气回答，“以前我在书上读到一句诗，为君一夕欢，拼却一生休，当时我觉得好傻，现在觉得，与其一辈子庸庸碌碌地活着，不如象火焰一样，燃烧片刻也是好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喝了口茶掩饰刹那的心悸，“真是小女孩的想法。”
少女垂下眼睛不看他，微微偏过脸带着温柔的笑意，“送我书的人应该也是如此想的，否则那么多童话书，他为什么单单挑这本。”
他几乎被茶呛到。
她把书紧紧贴在胸口，低声说，“大家都以为小孩子是没有记忆的，可我记得很清楚，在自己五岁生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陌生人。他抱起我，送给我这本书，还给我甜甜的糖果吃。虽然我当时还小，但是也觉得他实在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男人，我一直记得他的相貌。”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抬起脸，大胆地直视他。
他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放下茶杯，“不早了，我回房间了，你也休息吧。”快步走出小客厅。
房门被猛地打开，伊路米不快的皱起眉头，白天的感觉明显迟钝，转身时他来不及掩饰自己惊讶的表情，“克罗米……”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房门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是你，我记得你。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明明是来看我的，为什么又要走？”
他有些无奈的扶住额头，“克罗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胡闹了，快回家去吧。”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早上起来发现你走了，就到处打听，一直走到这里。”
他也看到少女沾满泥泞的靴子和裙摆，从闪金镇徒步走到暴风城，要走整整一天，他长叹一声，“克罗米，你饿了吧，我叫侍者带你下去吃点东西，再叫辆马车送你回家，你家里人会担心你的。”
少女紧咬下唇，呜咽着，“妈妈死了后，我就没有家人了，他们一直都把我当成不要钱的女佣，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嫁出去。现在全闪金镇的人都知道我跟着一个住宿的客人跑了，我不可能再回去了。求求您，带我走吧……”
漫长的白昼让他觉得非常疲倦，迫切地想要休息，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萦绕，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他退到房间一角，跌坐在圈手椅里，拉动铃绳，抬手遮在面前，“克罗米，我很累，要休息一会儿，侍者会带你下去的。”说着摸出皮夹。
他没看到少女通红的脸颊变成灰白色，也没注意到少女慢慢挪到落地窗前，自顾自地说下去，“克罗米，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钱……”
旅馆大堂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汤姆正好能在新来的侍者哈克面前表现自己的博闻，“……我当然认识了，她是闪金镇狮王之傲旅店店主的大女儿，她母亲早死了，听说后妈待她很不好，我还听说他父亲叫她每天站在门口招揽路过的客人，”他清了清嗓子，得意的发现哈克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作了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暧昧表情，“你也知道的，有的客人事后会赖账，可怜的女孩只好一路追过来……”
这时旅馆门口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然后是人群的惊呼，两个侍者目瞪口呆的望向玻璃门外，看到少女以很不自然的姿势躺在泥泞的雪地里，身下的雪迅速变成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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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城市很小，就像儿童的玩具，
自古以来它不知病痛和战争，
要塞的塔楼里枪炮默默长出锈斑，
旅游路线打从一旁错过去，
就是这样年复一年没有节日只有劳作。
整个城市睡着了，
梦中梦见没有人烟的城市大地和死人的绝壁……
克罗米站在音像店门口发着呆，夹着细碎雪珠的寒风吹过，她竖起大衣领，低下头，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
“很好听。”一个悦耳的男中音从身后传来。
“嗯，复活乐队的成名曲。”她机械地回答，皮肤上冒出细小密集的疙瘩，不情愿地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肤色白皙，五官清秀，有着柔顺的黑发和同样柔和的眼睛，他友好地向她微笑，“你好，我是库洛洛?鲁西路。”
“克罗米，”她迟疑了下，“揍敌客，长官。”
他先是一脸的错愕，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向她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我不是长官，和你一样。”
她踌躇着，终于摘下手套，轻轻地碰了下他的手，温暖柔软，手心细腻。
路灯三三两两的亮起，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投射出昏黄的光。
“一点也感觉不到平安夜的气氛。”他冷不丁抱怨说。
“啊？”她一怔。
“圣诞节不是应该有圣诞老人在街上发糖果，商店的橱窗里有装饰好的圣诞树，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着花环，人们见面就互相拥抱着说，圣诞快乐么？”他说，脸上带着微微的失落。
还有驯鹿拉着雪橇在大街上跑……她心里想着，有些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库洛洛，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不，”她摇摇头，重新把双手插回口袋，“库洛洛，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我，可以么？”
青年男子垂下长长的睫毛，凝视着两人之间的雪地，“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小地方，叫流星街，那里没有冬天，不会下雪，也没有圣诞老人，”他踌躇着，低声说，“我只想找个同伴，陪我过一次节日，什么节都可以。”
她也默默地望着被踩脏的雪地，寒风丝丝地钻入大衣。良久，她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请你吃饭，好不好？”他回抱她，敞开的外套衣襟里暖意拂面。
餐厅里空无顾客，年近半百的男招待悄无声息地把他们领到靠窗的餐桌前。
库洛洛推开菜单，“我要生鲑鱼，牛尾汤，圣诞火鸡，烟熏火腿，圣诞三文鱼，杏仁布丁，还要一瓶最好的红酒。”
招待退下后，克罗米压低声音担忧地问，“这里很贵，你确定要点这么多么？”
他轻笑，从半旧的大衣口袋里抓出厚厚一叠钞票放在桌上，“你觉得这些够么？”
“快收起来。”她大吃一惊，赶紧按住钞票推回去，蹙眉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他顺从地把钞票塞回口袋，有些顽皮地一扬眉，“你刚才说过，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不是么？”
她抿紧唇，忽然又问，“库洛洛，你想要什么？”
他沉思着，摇曳的烛光在他白皙的面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我要找到我的同伴。”
招待端着红酒上来，给两人看过标签后斟满酒杯。他举杯，以手抚额，做了个晕倒姿势，“我忘了，我们都不能喝酒。”
她忍不住笑了，举起酒杯，借着烛光端详玫瑰色的液体，“我最后一次喝酒，是在十五岁的生日，当时……当时……”她放下酒杯，歉意地向他微笑，“年纪大了，就会变得唠叨。”
他碰了下她放在桌上的杯子，“干杯，为我们的相遇。”
“干杯，”她用唇轻触杯沿，“库洛洛，我不是你的同伴。”
“想当圣诞老人么？”走出餐厅后他忽然问。
“啊？”她愕然。
“等我一下。”他丢下她一个人站在街角。
“你疯了……”看到他走过来，她喃喃低语。
“今天是圣诞老人的疯狂之夜。”他塞给她另一套圣诞老人的装扮，“你选吧，不扮圣诞老人就得扮驯鹿。”
她看着他圣诞老人的扮相，仰头纵声大笑，清凉的小雪花轻盈地飘入领口。
看着他大把大把地抛洒糖果，她笑弯了腰，五颜六色的巧克力滚落在雪地上，引起一群小孩子的欢呼和尖叫，父母们徒劳地追逐着到处乱跑的孩子，呼叫声和呵斥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有，别抢，别抢……”她把一盒盒糖果交到那些期待的小手里。
“想要礼物的晚上把袜子挂在床头。”他瓮声瓮气地模仿老人的口吻对孩子们说，引得她又是一阵乱笑。
“当，当……”城市中央的大钟沉重地敲响，她颤抖了下，抬头望向传来钟声的方向。
“克罗米，你怎么了？”他敏感地感觉到她情绪的改变。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灰姑娘，遇到王子后就会变成公主，可是当午夜的钟声敲响……”她低头注视着篮子里剩下的几粒巧克力，笑容惨淡，“到此为止吧，今晚我很开心，谢谢你。”
他温柔地凝视她，“克罗米，我们等不到童话，但是能创造童话。”
她闭上眼睛，“你走吧，我就不说再见了。”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地间只有无尽的灰蒙蒙雪片。
克罗米远远看到大富豪夜总会门口围着一圈人，走过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三个男人面带笑容，正在踢雪地里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围观者远远站着，有人轻声的议论，其他人漠然地看着，更多的人只是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她是不是夜总会里的鸡啊，一个裹着厚厚羽绒服的少女好奇地询问旁边的男友。
我怎么知道，额头上长满青春痘的少年耸耸肩回答，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克罗米走得更近了，分辨出地上是一个短发的女子，不叫也不反抗，只是尽力把身子蜷缩到最小的程度，弓起背牢牢地护着胸前。
她来不及多想，混在人堆里大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三个男子抬头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些惊慌，仓惶跑开。
她身旁看热闹的人立刻散开，站到更远的距离，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她急忙跑过去，蹲下身子，碰碰那女人的肩膀，“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我没事，”地上的女人慢慢坐起来，抬头看她，虽然脸上像打翻了颜料，但是眼神镇定，破裂的嘴唇间吐字清楚，低沉悦耳，“我没事。”说着低头审视怀里紧紧抱着的一只廉价皮包。
她下意识地问，“很重要的东西么？”
女人仍然用右手把包紧夹在胸前，左手撑着地站起来，“包里有一百七十五块钱。”她平静地说，略微整理了下头发，弯腰拉平皱巴巴的薄棉衣。
她怔住，“你真是，要钱不要命。”
“在这个城市，没有钱，就没有命。”她淡淡地说，一瘸一拐地走开。
她跟上去，扶着她的胳膊，“我家就在附近，有纱布，还有碘酊和酒精。”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因为今天她难得地吃了一顿饱饭。
女人停住脚步，惊讶地回头看她。
她承受着她警惕和怀疑的扫视，同时打量着对面的人。作为一个青年女子，她实在称不上好看，个子太高，肩膀太宽，手和脚都很大，显得有些笨拙，线条过于分明的方脸上有一个不协调的鹰钩鼻。
女人红肿的唇边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我叫派克诺坦,你可以叫我派克。”
“你知道哪里招人吗？”这是她从公用浴室回来后的第一句话，“我文秘大专毕业，不怕吃苦，什么都能做。”
克罗米坐在床上，仔细盯着她，“你真的什么都肯做么？”说到“什么”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她犹豫了，掠了下额头上湿漉漉的头发，没有回答。
克罗米拍拍旁边的床沿，“不着急，等你脸上的伤好点了，我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做。”
她爽快地点头说好，转身打量着四周，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紧挨着床，没有椅子。
克罗米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笑，“床小了点，我们俩挤挤，租金每月500，我们分摊。”
她也笑了，挨着克罗米坐下，诚挚地望着她，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