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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衣胜雪 世事恍如一 ...

  •   正月里的天,一阴下来便总是闷闷的。
      昏沉沉的阴云罩向大地,压得整个长安城都黯淡下来,透出一股木然的黄气。像是陈年的画纸,黑白都不分明,诸般颜色更是早便褪了,只余下一抹蚊子血似的残红。
      黑是陈木的廊柱,红是年节的灯笼。就在这客栈后面的小院里,灰濛濛的四方天井中,突然扬起了一蓬污蒙蒙的白。不是雪花,是纸钱。
      凌乱的纸钱在风中四散,满脸木然的婆子又掏出一把,一面抛洒,一面扯着粗哑的嗓子不住念叨着什么。细细听来,是在唱着《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在她前面,两个杂仆敲着梆子为她开路;在她身后,两条长长的招魂幡子随风飘动,由俩高个子持着,亦步亦趋地跟随她的脚步。
      她们身后,六个脚夫分作两列,抬着一具八尺来长的棺木。细细看去,那棺木竟是紫檀所制,想来其重无匹,六人合力都抬得颇为勉强。
      幸而一辆双驾马车早已停在近前,车夫将帘子掀开,六人齐齐发力,终于将那只紫檀棺椁送上了车。两匹马儿倒也奇怪,全身上下覆满铁甲,只露出双耳、双目、嘴巴、四肢和马尾,竟如战马一般。
      几人抬手擦汗,忽觉四周静得可怕。短短一瞬之间,仿佛空气都冻住了。抬头一瞧,这小院里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竟都停下活计,齐齐望向他们身后。他们连忙转头,也向身后望去。

      越过阴沉的天色、纷飞的纸钱,越过木然的婆子、无知的仆从,在这满目囫囵中,一抹冷白的身影缓步而出。如此鲜亮,如此刺眼,仿佛要将这昏天暗地的世间劈出一个洞来。
      此人一身细麻,发挽髽髻,目光如电,大步流星,正是换上了孝服的冷烬云。
      微风吹过,净白的发带轻轻飘起,露出掩于其下的一点璀璨光芒。那是插在她发髻上的一根金簪。
      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金簪,与江湖传闻中的“流光簪”别无二致。
      正是这一点若隐若现的流光,引得院中一众人等挪不开眼。

      冷烬云眉目沉郁,面色冰寒。她行至车旁,凛然的目光往车夫脸上一扫,便令车夫心下生寒,连忙低头掀开车帘,不敢看她。
      然而她并未立刻上车,而是扬首环顾四周。寒刀般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周遭人群,扫过那些明里暗里盯梢的视线,她冷冷一哂,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一声吆喝,两匹健马齐齐发动,就此向院外奔去。
      院中诸人,先前打幡的、唱词儿的,这便散了。旁人看热闹的,心知这女郎万万不好惹,也便各自缩了头去。唯有几个一身短打的汉子,互相打了个眼色,无声无息地混入人群。

      恰在此时,云层破开一隙。晨光洒下,照着那辆沉甸甸的红木马车,驶向城东长乐坡。

      **

      长安城中大路宽阔,两侧围墙相距足足几十丈之遥。双驾马车独自奔驰在街道上,周遭却并不安静。
      一捧铁蒺藜叮叮咚咚洒在路上,张牙舞爪地等待着马蹄。然而两匹健马飞一般地从铁蒺藜上踏过,如过无物之境。细细看去,那蹄铁极厚,不知是何材质,踩在铁蒺藜上竟是分毫无损,只在路上留下一滩滩铁泥。

      紧接着,一道细细的破空声迎面而来。冷烬云眉头一皱,刚要出手,却听车前“哎呀”一声惨叫,竟是那车夫先着了道。
      想来这些正道高手也无暇去管那赶车的上有几老、下有何小,只知从魔头身上抢下几件奇宝才是那为国为民的大好事、真道义。冷烬云微微一哂——这倒是真真“正气盟”风范。

      车夫滚落车下,车轮也为之一阻。街侧几人对视一眼,一人飞身而起,伸手便向马缰捞去。未承想一道剑气从帘后袭来,他连忙退开。转头就见那车帘掀开一角,一把长剑凌空而来,却并未出鞘。这剑鞘他认得,正是大名鼎鼎的神兵“宵练”。
      那长剑凌空一转,卷了两匹马的缰绳,竟又往回飞去。想是早有准备,这两匹马的缰绳足有寻常两倍之长。现下四根马缰直直牵入轿中,猛然绷紧,想是握在了乘车之人手中。
      来人暗觉不妙,正要退后,却见离他最近的一根马缰如弓弦一般弹起,向他抽来。他挥剑去割,却不能动那缰绳分毫,反叫一股暗劲儿正正打在腰腹之处,整个人倒飞出去。
      见他遇袭,路边两人飞扑上前,拔剑刺向马吻。然而车帘掀起,原本绷直的马缰高高一抛,往前一套,便将二人手中长剑卷了去。二人急忙上前夺剑,不料缰绳那端一抻,便卷着两柄长剑在空中调转半圈,再一振,竟拉着两道剑锋斜斜向二人刺来。冲在前面那人情急之下缩头向下一坠,却刚好将他身后那人暴露于剑锋之下。兔起鹘落之间,二人一伤一逃。街边几人闪转腾挪,也无法靠近分毫。

      冷烬云端坐车中,左手将四根绳梢挽紧,按于紫檀棺木之上;右手攥住绳身,以灵力灌注其中,挥、卷、抽、拦,在帘幕翻飞之间,将车外之人尽皆打落路旁。她将四根缰绳齐齐一抖,运起“轻重大法”,催着马儿加速向前。

      车帘飘起,拂过车中棺木一角。街边的人见了,眼中贪欲愈旺。
      忽而一道劲风迎面,一人越过重重战局直向车门而来。想是在前面老远便提速狂奔,这一跃,端的是势不可挡。瞧这架势,此人即便暴毙当场,他的尸身也要落入车中。
      冷烬云低低一叹,咬牙道:“……偏要找死。”说着,她左手向下一拍,厚重的紫檀棺盖便向车外滑去。
      棺盖一开,寒气溢散,冷狂天僵硬的面容缓缓露出,而伴在他身边的是两把宝刀,和一块洁如轻云的银石。棺中宝光流转,可惜来人尚未看个分明,便叫那实木棺盖猛击于腹,倒飞数尺,跌落于马蹄之下。
      倒是纠缠在车辕的几人窥见些许。他们见势不妙,便立刻跳向路旁,堪堪躲开一击。喘息片刻,一人低声道:“难道还有宝物藏冷狂天的棺材板里?”
      另一个人担忧:“可这小魔头也不是好惹的……”
      先前那人便冷哼道:“怕个甚!大魔头都死了,小魔头还能翻出天去?”
      几人咬咬牙,刚要再追,却见几个俊逸的身影自路旁围墙上方飞出,竟以迅雷烈风之势直取那马车轿顶。

      冷烬云心知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却不想他们是如苍蝇般一打就跑、打完便回,全然不受威慑。
      窗外风声迫近,她长臂一捞,将棺盖按回原处,抄起随身佩剑,信手一拔。银光乍起,当即映得满室明华。
      她将自己的长刀“九天”和爹爹的“生灭”刃放在冷狂天枕侧压棺,身上只佩一把长剑,本想着多少也算乔装一二,却不想仍是叫人一眼认出。

      她将剑鞘随手一扔,正要冲出车外,却听见一阵兵刃相交之声。明明那几人尚未攻至……难道是内讧?
      冷烬云挑起窗纱向车外望去,却见一个青白相间的身影一人一剑拦住了那几个人,正与他们缠斗。她催动耳力,便听那人低低吼道:“莫要打草惊蛇,你们不可能动得了她!”
      那几人却冷冷道:“我看你是色迷心窍!连那天绝地灭的冷大魔头都毙于我教之手,你还以为这小魔头是不死的么?”
      “可是代价太过惨重,”那人低声劝道,“还请诸位尊长相信在下,攻心为上,徐徐图之!”
      不等他说完,另一人便冷哼一声:“这便吓破了胆,早便道青城派俱是花架子!我教师尊师祖不惜以身殉道,才将这大好局面留给我等,我绝不退缩!至于你,还是早点回家梳洗打扮,图你的乘龙快婿去吧!”

      青城派?冷烬云眉头一拧,细细瞧去,那仗剑之人不是萧玉亭却又是谁?
      他竟还敢来?!霎时间,一股怒火腾地燃起,席卷她全身。
      冷烬云拔身而起,长剑一振,径直刺向空中。身随剑动,白衣与长剑一同自车窗飞出,直取萧玉亭首级。

      萧玉亭忽觉一股寒气袭来,转头便对上了冷烬云看死人般的目光,登时面色惨白。此时想退,却已来不及,情急之中,他脚下泄了力,身子一缩,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剑锋到时,只削掉了他的发冠。
      他在地上一滚,躲开一记挥刺,却见那剑尖一抖,冲天死气排山倒海而来。她竟催动长剑,使出了“狂生刀法”的第一招,狂澜骤起。
      滔天巨力之下,萧玉亭身周狂风大作,无数飞沙走石向他身上砸来。他提剑抵挡,却只能叫那狂风压地面上,一路推出数丈之远。

      冷烬云提剑欲追,却不防身后马儿一声嘶鸣,回头一瞧,竟有两人已然攀上了车轿前辕,还有一人正坐在马背上拉紧缰绳。
      她暗道中计,连忙飞身回护,一剑砍落马上之人,坐上马背,又回身一劈,将车辕上那人削成两半。
      另一个人已然钻入车内,正想打开棺盖,冷烬云冷哼一声,催动棺中轻银,只听轰然一声,轻银顶着棺盖向上猛击,将那伸着脑袋窥探之人撞晕当场。接着,她展臂往那晕厥之人身上一刺,长剑一挑,将他甩落车外,刚好砸在另一个偷袭之人的身上,两人一起滚入车轮之下。
      又有两人自路旁持剑奔来,势如破竹,直取车辕,欲将车驾从奔马身后断开。
      冷烬云见状一掌横扫,拂过两只马臀,令两匹马儿猛地发力,倏然一蹿。整辆马车突然加速,来袭之人却应对不及,两道剑风便落后半尺,指向了车厢之处。
      冷烬云抬手一挥,长剑脱手,却势头不减,径直往二人来处飞去。二人回剑抵挡,却见那离手之剑如游鱼般穿梭自如。长剑擦着他们喉头胸腹转了一圈,飞回冷烬云手上时,二人已是鲜血喷涌,软倒在地。
      见此情形,其余人等心神剧震,一时之间不敢再追。

      前方一个岔路,冷烬云拉紧一侧马缰,两匹马儿灵活地一转,带着马车驶入一段长长的弯道。由于道路向左弯转,车厢便也偏在马匹左侧,右边那匹马儿便有半个臀部暴露在外。
      马儿身披战甲,尾部却必须留空。马尾随风飘荡,路旁之人盯着马尾掩映下若隐若现的谷门,心生一计。

      他回头招招手,带了几人加速向前,长剑一展,便向右侧马儿的谷门冲去。
      他们本欲围攻,谁知这两匹马儿健步如飞,竟只有门中翘楚才能堪堪追上,而埋伏在前方的人也未料到马车行进如此迅捷,往往来不及准备便错过了出手时机,是以迟迟形不成合围之势。
      若能将这马儿撂倒,左右拉阻之下,整辆马车都将翻覆。到时以多围少,定能将这大小魔头一起留在中原!

      却说那马儿经历了一番波折,本就惊惧,此刻剑风迫近,它只觉谷门一紧,竟是挤出了一阵响屁。
      冷烬云本自驾车,忽闻这一串异想,侧头一看,唇角微勾,当即催动流火诀,往那马儿股后一指。顿时,火光喷出,仿佛那马儿放的不是屁,而是炮弹身后的推火。
      意图行刺马股的几人料到了冷烬云会出手,都在暗自防着来自车厢方向的攻击,却没料到这马屁会有如此威力。火焰喷出时,几人躲闪不及,叫那火舌兜头舔上,登时便成了火人儿。几个火人儿手舞足蹈,大声哀嚎着扑倒在地,更吓得两匹马儿发足狂奔。

      马车驶出弯道,冷烬云轻身一跃,立于车顶,一手挽着马缰,一手提着长剑。迎着扑面的寒风,她环视四周,威风凛凛,魑魅魍魉尽收眼底。埋伏之人一时不敢来犯。

      无人敢做出头鸟,埋伏之人便只好继续躲在路旁隐蔽处,望着那辆马车窃窃私语。
      “方才妖女手上所持可是宵练?难怪那日战后你我便寻不到,神兵果然为妖女所夺!”
      “平日叶门主极少出手,倒未曾想这宵练宝剑竟可隔空而御!”
      “却不知那’含光’剑又在何处,想必更是厉害百倍……”
      “含光?遭雷劈那把?”一个清冽的嗓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那不过是庸常之物,无甚长处,早就熔了。”
      “怎么会?三把神剑中’含光’最是上品,自古便是……”有人张口便驳,话说一半才觉不对,扭头一看,森然剑锋已然近在眼前。
      剑上寒光一闪,照亮那人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眼,下一瞬,血溅三尺。长剑与白衣来去如梭,这一个人尚未倒下,下一个人也已身首异处,一时之间,血光四起。
      虽是持剑,冷烬云却仍如用刀一般大开大合,砍瓜切菜也似。好在这柄“宵练”确实神异,如此糟践,竟也未折。

      冷烬云一人一剑,连挑敌人数个藏身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想来武林各派刚在围剿冷狂天时死了一批老家伙,现下轮到身强力壮的坐镇,自是需要谋些功绩。
      只是他们毕竟天真了些,一边以为老家伙们毙于冷狂天掌下必是因其年老体衰,一边又想着冷烬云黄毛丫头人人可欺,竟连藏身之所也未曾多加掩饰,只支了些杂七杂八的摊子在路旁,浑作个歇脚处。倒是替冷烬云省了一番麻烦。

      她沿着大道一路杀回,直至再寻不到人,便又沿着坊墙追向自己的车马。
      此次运棺回岛,她本不欲多事,然而这些苍蝇频频骚扰,惹得她心头火起,便也顾不得许多,先杀了个痛快。现下此间事了,想到那辆马车无人看顾,她心中不免焦急起来。
      好在“轻重大法”着实了得,冷烬云纵身而返,不出半刻,便远远望见了那辆双驾马车。

      两匹马儿仍在奔驰,却已有十数个人追在车后,其中两个已然爬上了车尾,正踩着外缘想要钻窗。
      果真如苍蝇一般……冷烬云冷冷一哂,心道:倒是刚好趁它们聚在车尾,一网打尽。
      她沿着墙头疾走,缀在车身不远处,与马车速度一致。旋即催动死魂之力,长剑来回急转,连挥九次,俱是“生杀纵我”。
      九道剑光犹如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整个车尾,携着死魂之力,切过车周十几人的身体。转瞬之间,追车之人便尽皆焚作黑色的烟尘,无一幸免。

      冷烬云发力向前一跃,避开了那些飞灰。
      “云儿,苍蝇很脏的,别碰它们。”
      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了幼年时娘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向来很听娘亲的话。
      这一路她都运着灵力护体,又在血污间闪转腾挪,倒也保得一身白衣,只在边角处沾染了些许血迹。
      那些都是脏血,她可不愿带它们回家。

      沉吟间,冷烬云面上多了一点凉意。
      抬头一看,星星点点的雪花静静飘落,衬得灰濛濛的天空越发虚幻起来。
      雪花越来越大,仿佛撕碎了的纸钱,四处飞散。这正月里的雪,倒是干净得很。想来应是吉兆。

      这真是……世事恍如一场大梦,举头三尺细雪零丁。

      “驾!”冷烬云甩甩头,猛地打了一下马,将一切纷扰甩在身后。连同头上刚落的雪花一起,尽皆甩开。

      ***

      马车驶出长安城时,雪霁天晴。
      转过望春楼层层苑墙外的最后一道弯,广运潭码头就在眼前。举目远望,层层叠叠的货船之中,有一处空置的船位,早已停靠着一叶细细小小的孤舟。
      冷烬云立于车顶,一剑斩断车辕。马儿受惊奔逃,她只微微抬手,几片极薄极韧的银掌便在马蹄翻覆间凌空飞起,收入她掌中。
      那两匹马儿惊觉脚下有异,平衡乱了一瞬,却更发力狂奔,身子一扭,向远郊奔去。
      冷烬云也随它们去,只将八片轻银往怀中一收,飞身跃下车顶。她行至车厢正后方,暴起一掌,自下向上地拍在车尾处。随即纵身一跃,竟是推着整辆马车腾空而起,连人带车一同往那孤舟上飞去。

      码头上,一众船工忽闻巨响。回头一看,竟有白衣仙人推着一辆丈许来长的车轿从天而降,俱是惊异不已。转瞬间,水浪飞溅,冷烬云已然连人带车稳稳落于船上。
      惊呼声中,冷烬云一剑斩断船头的桩绳,又飞身而起,在桅杆顶上抓了缆绳,向下一跃。白色的身影再次落在甲板上时,三丈来长的船帆便悠悠伸展开来。
      她将几根缆绳分别系于船身各处,行至船尾,回身一掌击在码头上。小船立时离了岸。
      冷烬云长于海岛,于行船一道早已驾轻就熟。风助水力,在三尺浊浪的簇拥下,她的一叶孤帆很快就成了碧空之下的一点远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白衣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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