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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提灯自照 ...

  •   “我便直言相告吧,酬劳着实不多。”对方说。
      “多少?”他问。
      “四匁银。”
      “四百文。”
      “不错,四百文。”
      “好。”
      对方启唇一笑。他没有抬高头颅,对方也没有笑出声音,但他了解有那么一笑存在——由于“乱世之酒”的气味近在咫尺地浓厚了二三分。
      “记住,是二十日子夜。”对方强调。
      “记得了。”对着案台喝尽一樽凉酒,他回答道。月色暴酷起来,他并不介怀。酒液顺着喉颈流下他的胸膛,沾湿襟衫,他并不介怀。
      对方于是起身离去,只抛下数额寡淡的酒钱与一片来时附其衣袖去时向其无动于衷的脆黄秋叶。他不曾抬头去瞧那个人的脸孔,至少今晚不曾,今晚连一次也不曾。故此他仅仅知道那个人身佩两把刀刃,步伐颇慢,笑的次数不算太过稀少。
      他又喝尽了一樽凉酒,扶上单刀步出居酒屋。居酒屋店头的红灯笼猛摇乱晃,天地之间的枯叶旋飞东西,秋风很狂。不见黑云,不见白闪电,不见落雨的任何征兆。月光黏住他的躯壳,顽随不放。他独自再走几步,天上突地落大雨了,落足一整宿。
      那宿往后,麻烦们便接踵而至。
      先是次日清早,他在寺院的边缘睁眼醒来,发觉身畔多出了一名怀抱大敞的盛年浪人。
      浪人头也不转,张口报来意道:“听说你预备约战‘鬼人’难波?”
      他弯曲膝盖,将潮湿的裤脚与鞋子尽量凑近相形温暖的上半身,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何?”
      “难波不易对付,”浪人说,“认识一场,我不想让你死在那家伙手里。”
      “这是活计。”
      “哦?你取得到多少的报酬?”
      “四百文。”
      浪人哈哈大笑。
      “四百文?是不是风千代走前没能教会你怎么样辨别钱财的面额?提灯,四百文还不满一贯钱呢!”
      “你杀人时,每条性命值多少文?”他说。
      “我只杀人,从不杀鬼。”浪人说。
      “滚开。”他说。
      同日午间,风千代在同僚啄光游女的珠膝之上捉住了他。他俩走到红枫树下四目相对,光阴从中作梗,他不能一笑置之。
      “只填饱肚子不行吗?”她轻轻地问。
      “填不饱肚子。”他说。
      “那么除去游廊的费用如何?”
      “痛苦忘不掉,就不必再填什么肚子了。”
      风千代默然半晌。他问:“你不应当是获悉这讯息的人之一。”
      “而我获悉了。”风千代说,“请你抛弃此约,可不可以?我们仍来得及躲避到乱世结束,只须我们按兵不动。我愿意回心转意,为了这桩事,我愿意再抚慰你的痛苦,重新陪伴你。”
      他冷眼后退,满树烈火力败倦倦浊浊的深秋日头,风千代穿着一身洁白衣衫,寂立其下,显得清清楚楚,柔弱伶仃。他曾经为她怠慢刀剑,忽略轻蔑,两人一道赤足从武家町通宵行至招鹤町,瑟瑟庆祝,因一回偶然的对视合笑数番;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你爱着我。”他说。
      “是的。”她承认。
      “爱做梦的女人。”他说,“惟有陌生的女人可能抚慰男人,一旦你爱着我,你的抚慰的含义便是要我集中精神照料你了。”
      风千代的双手静静落归原处,一片枫叶迎地砸下,被她晶莹温软的掌心托住了。别无他景。她不承认地告辞了。
      傍晚犹不消停。出游廊后,一名陌生浪人尾随他走过两条短街,绕过一堵土墙,拐入适宜照面的小巷中,操使着燥热的嗓音冷静地问:“你可有想过,为何消息竟走漏得如此厉害?”
      他不甚在意地反问:“为何时间定在二十日子夜?”
      “既然心如明镜,你何苦博人戏弄?”陌生浪人幽叹握刀,“难波与你旧有过节?”
      “我与难波无怨无恼,大抵建立这桩买卖的雇主与他略有过节吧。”他说。
      “故此我问,既然心如明镜,你何苦博人戏弄?”陌生浪人说。
      “钱。”他说。他不予反问,挥刀杀死了陌生浪人。月大如轮。
      十五日另有一名陌生浪人找上他,气势汹汹地提议:“拔刀!”他依言拔刀,如前一致,杀死了他。
      十九日夜晚,他走在一片屋檐底下,柳叶一息在那片屋檐上方探头下望。他听到他未加掩饰的踏瓦之声,嗅到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难波?”柳叶一息问,“为什么?”
      “为了酬银。”他回。
      “‘他’不欠缺可供驱驾的武士。”柳叶一息盯着他提醒道,“成或不成,你们都会沦为当时的笑柄。”
      “无所谓。”他拔步,继续朝前走路,“浪人岂有名声。”
      “提灯!”柳叶一息叫。
      他走远了。
      二十日子夜,最为棘手的麻烦来了。他忆起自己一向不够爱惜自己的刀,却过份爱惜自己的脾气,这便导致他胜得很惨。仰首之间,他望见澄明如孩目的月亮,其华千丈万丈,或许足万万丈,对于此时蜷缩在小小庙庭中的他跟难波来说,终不过数十尺度而已。
      “你做过什么?”他问难波。
      难波瘫软在地,浑身涂血,道:“你不确知我做过什么,居然便来杀我?”
      他说:“此乃如今的流行。”
      难波理直气壮地说:“我杀过人,救过人,欺侮过小孩,呵护过小孩,被呼为鬼人,被呼为难波,赢得过杀意,输得过敬慕;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
      他默默迈进阴暗的地带,扣刀入鞘。收起最后一件挽留月光的东西,暂时间,连宇宙也搜不见他的身在之处了。难波微弱地道:“杀我,他们付给你多少钱财?”
      “六十匁银。”他思索着说。
      “喔……”难波遂死去了。
      他坐了一会,扯走难波的外衫披在身上——顺道在里面摸出了一点财物,分别是一把散钱、一支短笛和一绺头发——缓缓步出废庙。有人守候在外头。秋风怒吼疾飞,涤冷他的身躯,荡寒他的脚趾。那个人的衣袖又附有一片黄叶,即便这样,他也没有稍微抬头察看那个人的脸。
      “你伤得有些重呀。”那个人说。
      他伸出一只手。
      “三匁银。”那个人将银钱掂抛在他的左掌间,语态轻松,“同说好的一样。”
      不会有哪位不缺财富不少智慧的大人喜爱在今世无故树敌,不会有哪位中间人愚拙到不自一开始便拟妥利于私吞的数目,他相信这变化仅仅是源于他们的确记错了数字,然而他没有纠正。
      他握住银钱,拖着长刀,微微喘气,踉跄择地安眠去了。
      累日来曾经执著于劝阻他的人们,这时一个也没有赶来见他,大多气冲冲的。并非尽是由于受斥而气愤,总是由于无法亲自使他低头,否则便定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提灯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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