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路 ...
-
台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脑袋，实际也没出什么风。时熯靠在椅子背上，椅子前腿高高翘起，两只脚随意地搭在桌子的棱角上，仰着头对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嘀嗒——时针指到了下午五点，高中志愿填报还有半个小时截止。她随意地从旁边拎起落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憋一口气使劲一吹，摸了摸掉漆的壳子，按下开机键。
咔嚓，门开了，小姑娘背着书包放学到家了。早上扎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乱成了鸡窝，发丝间落雨纷纷，肩膀上那一片校服颜色更深了，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时熯这才发觉阴了一半的天。
“伞呢！”时熯问道。时歆然躲避着她的目光，四处寻找着落点。“我去。”时熯不耐烦地随手拎起外套，用力拽开门。“姐……姐，我那个，有点饿。”时歆然拽这她的胳膊，“那个你不是还得填志愿么。”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钟表，皱着眉头坐回了椅子上。鼠标在淮南一中和杨镇三中之间来回摩擦，其实她的分是够的，完完全全过了市重点的分数线，但她还是把杨镇三中前面的小圆圈点红了，又飞快地点了“确认”，匆匆忙忙关掉了页面。杨镇三中仅次于一中，教育水平什么的都说的过去，主要是离家近，更重要的是离时歆然的小学近。
她把手机调成外卖点餐的页面递给时歆然，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还是等外卖到了再出门。
雨下得断断续续，时熯打着透明的雨伞穿行在人行道上，抬头就能看见支离破碎的雨滴贱得到处都是。她掀起帘子走进一家旧书店，挑了几本高中用的辅导书，又去架子上拿了两本小学生必读课外书递过去。收银员跟时熯差不多大的年龄，蓬松的韩版短发，戴着白色口罩，前额的刘海遮住半边眼睛，露出的两只杏眼干净清澈，什么都装不下的样子。
“294。”收银员干脆地回答，以及无法判断男女的声音。窗外的雨没有停，时熯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来开始看书。
暮色渐浓，街灯未亮。时熯感到眼睛有些发酸了，正想拿笔划重点，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有，两手空空，此时的收银员换成了一位短发小姐姐。
时熯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文具店，推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套路千篇一律，当那个男生的背影出现时，时熯不禁一阵感叹。
“拿两根笔。”
“什么样的。”
“都行。”
打开手机已经晚上八点五十九了，推开门，浴室里传来哗哗的落水声。时熯撇了一眼椅子上的校服，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湿漉漉的折叠水果刀，掰开刀片，纤长的手指轻抚着刀面上的锈斑，一个不小心，折叠刀掰成了两半。
时歆然穿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快步跑到跟前：“学校不让带……我……”“学校规定的多了，没见他们管过什么有用的，你的那个破小学也就你当回事。”时熯摆摆手，“这个不行。”
刚落脚还没换鞋的她又出去了。
夜晚的空气格外清凉，时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便利店的店员从后门进来，也愣了，两人就这么迎面站着。时熯将目光落到对面与自己差不多齐平的肩上：“巧了。”
“拿把折叠水果刀，大一点最好。”
“上班了？”
“嗯，马上就发工资了。”
时熯见递过来的是两块创可贴，才发觉自己的手掌里攥着一摊血。
“工作之余也要注意身体。”店员调侃道，转身进了女厕所。
“哎……”时熯把人拉住了，“工作之余也要注意休息，看清楚了。”
只见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在她眼前晃了晃，就差把那个性别后的“女”圈出来了。“看清楚了。”
“酷。”时熯一阵赞叹。
她一边甩干手上的水一边一边问：“怎么酷了？”
时熯：“我都不知道叫你哥还是姐了，沾边但不合适的那种。章渝……哥？”
“挺好。作为回报，怎么称呼？”
“时熯。”
“宝宝？”
“去了后缀咱还是朋友。”
章渝转身拿了一听可乐递过去：“算我的。”但时熯已经扫过去了三块钱。
时熯蹲在便利店门口的花池上，右手手肘随意戳在膝盖上，左手举着可乐往嘴里灌，喉咙大幅度地滚动着 任凭风掀起她的长发，在风里飘零的样子倒是有那么几分氛围感。
章渝就这么抵在门框上看，可乐愣是让她喝出了易拉罐啤酒的感觉。她走过去拽了张餐巾纸：“你那嘴让人给扎了吧，喝一罐漏半罐 。”时熯敷衍地擦了擦。
一大片阳光扫射进屋内，时熯躺在床上睁不开眼，于是又将脑袋埋进被子，中午饭的点都过了。时熯不情愿地摸下床，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吃剩的外卖，一边吃一边点开网课链接。
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暑假过完了多半，再回首时，仅剩一个礼拜。
时熯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很耐看的，摸了摸自己的长发，随便找了个帽子带上，用地图搜索着当地的发廊。
说实话，时熯没怎么理过发，但毕竟要上高中，头发太长不好打理。时熯看中了一个跟木屋似的发廊，屋外种满了藤草，真像那么回事。
走进店里，她随便拉了一个位置坐下，立即有人满脸笑意地走出来，把一个大雨衣套在她脖子上：“请问小姐打算做一个什么样的发型呢，定不好主意的话可以先看看……”时熯瞄了一眼他手里厚厚的册子：“剪短点，将将到肩膀的那种。”
“我建议您在鬓角两边再剪一刀……”
“您随意发挥。”
“您考虑染个发吗，发尾烫一下也是很美的。”
“我是学生。”
时熯闭上了眼睛，隐约听到剪刀在头上忙上忙下，清晰地感受到一大把头发就这么掉地上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您的底子还是很漂亮的，剪短了很可惜。”
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店里店外进进出出，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错落有致的短发，以及自己还未成型的鬓角，比自己预想的效果要好不少。
“给这位客人洗个头。”
时熯看到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半条街的兼职都包了。”
章渝一边捋着她的头发，一边回答：“那倒没有，怎么突然想剪了。”
“看着难受。”时熯话题一转，“你都有多少兼职啊。”
“不多，上午发廊，下午去书店收个费，晚上就帮朋友看店了，其实看不看都一样，那个点没什么人。有时候去个奶茶店打个下手。”
“为什么？”
“钱。”章渝回答得很干脆。
“你还是学生吧。”
“新高一”
“哪的”
“镇上的三中。”
时熯感到没什么话题可以聊下去了，章渝用吹风机给她吹着头发。
入秋的小风里夹杂着发黄的银杏叶，时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强行戴了一头发卡。
转角处，一个破败的小胡同，昏暗潮湿，满地狼藉。
章渝蹲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张出了藓的砖墙，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摩擦，嘴角的血渍已经凝固，她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取一跟叼在嘴上，她面前站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混混，那种穿着黑背心工装裤，脖子上挂个链子，手臂和肩胛骨都纹了龙虎之类的，很标准的混混，其中一个肩胛骨上的老虎血肉模糊。
章渝轻轻地抬了一次头，模糊地看见了不远处探出又立刻缩回去的头，立刻转移了视线，这种时候自己一旦有什么动作，就会被注意。就这么互相耗了一会儿，最中间的先开了口：“还剩最后一次，解决了你我从此不相往来。”
时熯背对着墙，这种时候，这种事，最多只能看看，不掺和最好。一旦惹上了就很难甩掉，她还是学生，还是那种不适合打架的学生，这种鸡蛋碰石头的事能不管就不要管，傻缺式的硬碰硬对谁都没有好处。
时熯进了药店，碘酒棉签绷带创可贴什么的买的一应俱全，顾不上挑挑拣拣，一股脑全装上，提着袋子往回赶。
透过砖头的缝隙，人显然已经走了，几个社会人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时熯看了一眼时间，又掉头去当街的旧书店，正好与那帮人撞了个正着，装做不在意的样子从旁边匆匆而过，只与走在最后的那个对视了一眼，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章渝前脚刚进了书店，时熯后脚推开了门，但章渝还是那副见怪不怪，一脸平静的表情。
“那什么，我没给人上过药，你自己看着用。”时熯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
“谢了。”
“我不是害怕不想帮你……”
“我知道，你很理智。”
“需要帮忙么。”
章渝看了她一眼，坐到小凳上，撩起后背：“有劳。”
章渝的肩膀不宽，但是看起来很结实，虽然已经猜到，但看到大大小小的新旧伤口淤青时，还是深吸了口气。
本来就偏僻的书店，到了节假日更是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买笔记本的孩子，时熯就顺便招待了一下。
“我去接个人。”时熯往章渝的背上轻吹了口气，“我妹。”
“要不一起。”
“你得看店。”
“我提前十分钟下个班不过分吧。”章渝点开手机计算器，叭叭嗯了几下，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抽屉，“现在可以走了。”
时歆然从校门口出来，跟章渝撞了个正着。章渝看着小姑娘默默躲到时熯边上的样子欲言又止。
“以后你放学了在教室写作业，我放学来接你你再出来。”时熯拉住时歆然的小手，转头问章渝：“你什么时候去便利店。”
“八点。”
“吃饭了没。”
“你说呢。”
“吃了。”
章渝：“……”
章渝跟随着时熯来到一处居民楼，环境算是比较好的，章渝有种回了自己家的感觉。好久都没回过这么像样的家了，这几年要么在学校住宿要么就临时租一个地下室或者破一点的一居室。
时熯：“煎蛋？垫垫肚子，我出去买菜。”
章渝：“不用再出去买了。”
时熯：“我用。”
时熯在楼下转了一圈，挑挑拣拣。说实话时熯一般不下厨，点外卖吃路边摊是家常便饭了。
时熯在电饼铛上刷一层油，打了一个鸡蛋，蛋清迅速蔓延，不一会占了一半的面积，想收也收不回来的那种。翻面的时候，整个蛋叠在了一起，翻不翻还是那面。她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学着煲皮蛋瘦肉粥。
热腾腾的粥和三个煎蛋端了上来，章渝顺便拿了碗筷。
章渝夹了一个蛋：“煎饼？”
“煎蛋。”
章渝咬了一口：“没放盐？”
“没准。”
章渝：“ “店里有模具，回头我给你整一个。”
“不。”时熯回答的很干脆。
时歆然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一声不吭。
饭后，章渝很勤快地把碗洗了。
时熯：“七点半了。”
章渝：“回见。”
章渝已经下了几个台阶，时熯才回过神。她跑到窗前，脑门紧贴着玻璃。看着章渝出了楼梯口，回屋继续看电视。
章渝裹紧了格子外套，走得很慢，望了望那个亮堂堂的窗，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天，迟到了。”
街灯一排排亮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