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和书的亲情 ...
-
梁晓生,1949年出生,山东荣城人。当过知青,1977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国系。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短篇小说集《天若有情》《白桦树皮灯罩》《死神》,中篇小说集《人间烟火》,长篇小说《一个□□的自由》《从复旦到北影》《雪城》等。其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父亲》,以及中篇小说《今夜有暴风雪》分获得全国优秀小说奖。现在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政协委员。本文选自《人和书的亲情》。
————————————————————————————
许多人和书的关系,犹如与挚爱亲朋的关系。这么比喻甚至都不够准确——因为他们或她们对书的感情往往深到挚爱深到痴爱的程度。谈到书,这些人爱意绵绵、一往情深,仿佛是在谈人生的第一个恋人,好朋友,或可敬的师长。仿佛书是他们或她们的情人、知己、忘年交……
大约三十年前,一个上海女孩儿成了云南插队知青。他可算是知青一代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了,才十四五岁。他是一个秀丽的上海女孩儿,曾被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导演邀去试过镜头。女孩儿的父母作为大学里的教育领导,“□□”中在劫难逃,自然是被首批打入另册的了。女孩儿的家自然也是被抄过的了。在“□□”中,知识分子的家一旦被抄,那么便再也找不到一本书了。
女孩儿特伤心,为那些无辜的书哭过。
然而这个女孩儿天生是乐观的,因此她已经读过不少名著了。书中某些优秀的人物,那时就安慰她,开导她,告诉她人逢乱世,襟怀开阔乐观是多么重要。
艰苦的劳动女孩儿只当是体魄锤炼;村荒地远女孩儿只当是人生的考验。女孩儿用歌唱和笑容,以青春的本能向那个时代强调和证明着她的乐观。
但女孩儿也有独自忧郁的时候。对于一个爱看书的女孩儿,哪儿都发现不到一本书的时代,毕竟,该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时代啊!
有次女孩儿被指派去开什么会,傍晚在一家小饭馆讨水喝,非常偶然地,她一眼看到了一本书。那本书在一张竹榻下面,人不爬到竹榻下面去,是拿不到那本书的。女孩儿的眼睛一旦发现了那本书,目光就再也不能离开它了。
那究竟是一本什么书呢?
不管是什么书,总之是一本书啊!
那是一个人人都将粮票看得十分宝贵的年代。在女孩儿眼里,竹榻下面那一本书,简直等于十斤,不,简直等于一百斤粮票哇!
女孩儿更缺少的是精神的粮食啊!
女孩儿的心激动的怦怦跳。女孩儿的眼睛都发亮了!
女孩儿颤抖着声音问:“那……是谁的书?……喏,竹榻下面那一本书……”
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的男人们放下了碗,男人们擎着酒杯的手僵住了,热闹的划拳行令之声停止了……
小饭馆里那个时刻一片肃静,每个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女孩儿身上——人们似乎已经好几个世纪没有听到过“书”这个字了,似乎早已忘了书是什么……
“书……竹榻下那一本书……谁的?……”
女孩儿一手伸入一兜,一手指向竹榻下——她打算用兜里仅有的几角钱买下那一本书,无论那是一本什么书。而兜里那几角钱,是她的饭钱。为了得到那一本书,她宁愿挨饿了……
一个男人终于回答他:“别管谁的,你若爬到竹榻下拿到手,就归你了!”
女孩儿喜上眉梢,乐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秀丽的,已是云南插队知青的这一个女孩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即往土地上一趴,就朝竹榻下面那一本书爬去——云南的竹榻才离地面多高哇,女孩儿根本不顾惜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了,全身匍匐着朝那一本书爬去……
当女孩儿手拿着那一本书从竹榻下爬出来,站起来,不仅衣服裤子脏了,连脸儿也弄脏了,头发上满是灰……
但是女孩儿的眼睛是更亮晶晶的了,因为他已经将那一本书拿在自己手里了呀!
“你们男人可要说话算话!现在,这本书属于我了!……”
小饭馆里又一阵肃静。
女孩疑惑了,双手紧紧将书按在胸前,唯恐被人夺去……
大男人们脸上的表情,那一时刻,也都变得肃然了……
女孩儿突然一扭身,夺门而出,一口气儿跑出了那个小镇,确信身后无人追来才站住看那本书——书很脏了,书页残缺了,被虫和老鼠咬过了——但那也是宝贵的呀!
那本书是《青年近卫军》。
女孩儿细心地将那本书的残页贴补了,爱惜地为它包上了雪白的书皮……
如今,当年的女孩儿已经是妈妈了。她的女儿比当年的她自己还大两岁呢!
她叫林喆,是“□□”结束以后中国为数不多的几位哲学博士中的首位女博士。她目前在上海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任研究员,并且是法哲学硕士生导师,指导这五名中国新一代的法哲学硕士生呢……
她后来成为博士,不见得和当年那本书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甚至可以肯定地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但当年那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知青爱书的心情,细想想,不是挺动人的嘛!
人之爱书,也是足以爱得很可爱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