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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一 牵牛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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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身后一声呼唤,使得少女停下脚步,侧身时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偏的帽沿。
木制的长柜台里探出一颗脑袋,絮絮叨叨地叮嘱道“记得不要走太远,在周围逛逛就快点回来,要小心田埂有坑坑洼洼,莫要踩下去了。要不还是等爸爸回来,他也该拿货回来了……”
“妈,知道了,我自己想去走走。我先走啦,收拾就辛苦你了。”
少女说罢,朝她笑了一下,接着转过头向田亩走去。
苏母看着她离去,叹了口气。直至她完全离开了自己视线,又埋下头跟大大小小零零乱乱的纸包装打交道。
绕过朗朗书声的粉墙黛瓦,昔日熟悉诗句飘出,生了几分厌烦。
翻来覆去传了一代又一代。
加快步履经过那棵据说有百年历史的大榕树,那棵底下摆着几个香坛的大榕树,根上钉着两条被火燎了几个孔的红布,还有新鲜贡上的糖环,红色炮仗纸被祭拜的茶水撒湿,被人拓出了一个个脚印子,还没燃尽的香飘着最后的惨白,落下灰烬覆在一滩红蜡上。
那是嫁姑娘后的祭礼。
苏绣见过那个姑娘,但是不识得是哪家的。一个扎着麻花尾的姑娘。
每回农活后都来帮她爹打一两白酒,然后再要上一爪瓜子,跟旁几人一边磕一边聊,笑得很敞亮。
她还会和初来乍到的苏绣聊上几句,可现在不知道去了哪个镇子,成了母亲没有。
想到这里苏绣有些惆怅了,加快步伐走上那个姑娘说过的田野。
深蓝色的塑料凉鞋踩过横在小水沟的一捆浮竹,往那一斑绿一斑粽的稻田走去。
不知不觉到这偏僻的乡镇已有一个来月,也就这一个来月的时间,她已经把这个四四方方逛了个遍,依傍着小土包的山头,散落着的黑瓦房门根旁几捆不整齐的细竹,叠成堆的木头和人抢着不宽敞的灰土路。
望着由棕色和绿色交织的田野,一条清澈小溪叛逆地弯弯曲曲在其中穿过,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女迈上没有肩宽的田埂上,沿着小小的溪流往前走着。
到了溪流的交汇处,有个窄高窄高、溪水没过膝盖处的近圆型小塘子,一位扎着短马尾不知年纪的女生,正在猫着腰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她原不是好事的人,也不是喜热闹的人,得了病后更是寡淡。
但眼前少女,不知怎的,夕阳滑下落下的余晖将她裹罩着,温温柔柔。
看不清五官但可以看到因为专心,而不自觉略微紧绷起来的侧脸,
洗到褪色的上衣后背已被汗迹晕开一片,紧紧贴着肌肤,线条简洁利落。卷到膝盖上的黑色长裤还沾着几块泥泞,腰上还用红色绳子别了一个破旧的绿皮水壶。
通过她身边洗干净放置在一旁的木柄锄头,看得出来是忙完了农活,但是不如旁人那般干完活着急地离开田土,而是弓着腰聚精会神地盯着几簇摇曳的水草一动不动。
看着纤瘦的背影佝偻,苏绣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停在塘上的梗边,稍稍向前侧起身探出头看她。
只见她双手微微合拢,中间空出一块,手掌上方正游荡着一条小鱼,此刻正毫不知情地慢慢落入她陷阱。
那是一条苏绣未曾见过的小鱼。
过去她有一段时间也曾特别喜欢金鱼,那时她阿爸为她淘来了好几条眼睛大大的红金鱼。
但此刻却输给了这条小小的乡间里不知名的小鱼。(这条小鱼背部以及尾巴上的鱼鳍大体呈蓝色,橘红色边勾勒在蓝色上,鱼身是灰银色和深金色交错。)忍不住往前进了半步,弓腰看着。
突然她觉察到身后好似有什么东西向她奔来,侧头定睛一看,一条满脸泥垢的大黄狗朝她龇牙咧嘴地吐着舌头哈气。
“啊!”
她向来怕狗,更何况是距离她那么近。
脚步踉跄,整个人便向前摔去。
”扑通”直直裁进水塘子里,溅起满塘子水不说,更是吓得那条大黄狗叫唤起来。
忽地旁边有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臂,没等她反应。一阵悦耳中夹杂着羞涩的嗓音闯入苏绣耳朵里。
“你没多大事吧?”
她抬起头,一个五官端正、目光纯粹的姑娘正望着她。有事,摔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碍于情面,她摇了摇头。
“没事,谢谢”说罢便使力要往塘上走去。
刚刚抓住田埂的几束野草,那只黄狗又扑来而且上舌头舔她的手。
“啊!”苏绣整个背部向后摔去,这次没有跟那塘子里面被搅动得污浊的水来接触,落入了一个强有力的虚怀里。
“大黄,走,走,回你家去。”搂住她的人挥了挥手,那条骇人的黄狗转了几下便走开了。
云停滞了,周遭的风也没有再带来泥土的腥香,只剩下布料上的污水滴落塘中的声音。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季梅怀里那个身体有点发抖、鬓发贴在脸上的姑娘问道。
季梅认得她,是榕树里街那间小卖铺夫妇的女儿,阿丘拉着她去买过几次糖,碰过几次照面。好似搬到这儿不久,也不晓得怎么会跑到地里来,为什么要和她回家,但她也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拾起东西便带着她走了。
两人在一人前一人在后,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快靠近大榕树时,可以看到那里坐着几个人稀稀落落刚刚忙完农活的人时,季梅的衣服被拉了拉。
“换别的路可以吗?我想要洗个脸再回家,不想要我妈…我的阿妈看到我这个样子。”
“嗯,那走这边,可能不好走。”
她们兜转在水沟边上,苏绣看着沟里冒着汩汩清澈的水,游着好几条小小的鱼,可都没有刚刚她抓的那样好看。
跟在她身后,默了一小段路。
微风轻轻吹来,衣服湿后贴着传出阵阵凉意,苏绣低头看看身上的狼藉,又抬起头看看前人提着浆桶,不禁想到如果没有自己,那条漂亮小鱼此刻应该在里面。
她忽然对眼前这个人的和气和温柔,生起了兴趣,当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被太阳晒黑的端正相貌,也都引起了她的兴趣。
“对不住,刚刚可能吓到你了,还吓跑了你的鱼。”
“没关系,我们家阿丘也会抓,她自己也可以抓到。”
“阿丘,是在榕树小学念书的吗?有些印象,她很喜欢我们家的妞妞。”
“妞妞?”
“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似乎概括得不全“那只粘人懒乎乎的金色小猫。”
季梅顿了顿,轻轻地笑着说“阿丘是很喜欢,她要是在杂柜上逗过猫,她会回来念上许久。”
“阿丘,阿丘是不是扎着两个小马尾背着绿色布挎书包,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黄花刺绣。?”
她对这个小姑娘印象深刻,每次下了课,旁的学生都会聚成一团来逗猫,只有那个小姑娘是在远处,等旁人走后,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头块逗逗小猫。
“是我们阿丘,她书念得很好。”苏绣听出了她语气里带着自豪。
尾音有点向上跳,苏绣想如果看得到她神情的话,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定弯起来,似月牙。
当然此时的苏绣还不知道,这个阿丘,将会念她与她的故事,也是她们的故事唯一的见证者。不过,这都是后话。
那时的少女们似乎很容易便能建起一段友谊,跳过皮筋,扯过编绳,聊过几句,便能顺理成章了。
旧瓦房边上的牵牛花蔓延着,将少女命运盘根错节地绕起来。
“我叫季梅。”
“我是苏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