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153、重阳佳节

　　薄凉的秋风掠过山川野泽，万物染上霜色。弦月高悬，夜凉如水，空气砭人肌肤。

　　伤兵已然全部安顿妥当，几名随军太医正全心全意地照料。擎着火把的士兵四处逡巡，不敢有丝毫懈怠，每隔数丈，便有一人守卫。不远处的城楼上火光明亮，三名伍长带领人马严正以待，密切注视城外情形。

　　今日是九月初九。虽然战期将至，但不少百姓依旧在家门口插上了一株鲜艳的茱萸花。菊花酒甘洌香醇的气味在空旷的街道上弥漫飘散。

　　晚饭时分，许多妇女给将士们送来菊花酒和热腾腾的重阳糕。慕容清平日善待兵民，在百姓中有很高的声望，这就是为什么战讯发布后，却没有一个人收拾细软的原因。

　　因为是编外人员，徐离襄安排我和秦照宇住在城内一间空置的民宅中。我捧着重阳糕和菊花酒走进屋内，秦照宇正埋头书写，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师兄。”我轻唤他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道：“你还没用过晚饭，这是百姓送来的重阳糕，还热着呢。虽然此刻前途并不明朗，但今日是重阳佳节，也总要应个景才好。”

　　他略一点头，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与我坐在一起。我为他倒了一杯酒，复给自己满上。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用小刀割下一块重阳糕放在他碗里，糕点香甜的气味萦绕鼻尖，顿时叫人胃口大开。

　　菊花酒清淡甘醇，用以驱寒效果甚好。几杯下肚，脊背已微微有些发汗，手脚也暖和不少。

　　秦照宇夹起重阳糕放在嘴里，道：“若萱，徐离襄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徐离将军带人去查看粮道，他已经离开好一阵子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复饮下一杯酒，想了想，问他道：“师兄，这场仗该怎么打，你心里有数了吗？”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疑惑不解，他看我一眼，微微笑着解释道：“打一场仗，战果无非三种可能：己胜，己不败，敌胜。胜利可以预见，但不能强求。无论多么精通用兵之道的人，都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敌人战胜，而不能做到使敌人必定为我所胜。所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敌强我弱，我方兵力不足，是故取胜的条件不足。而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力让自己不被敌人所战胜。”

　　我顿悟，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如你所说，我们现在需要争取的战果便是第二种，己不败。”我见他酒杯见底，便给他满上一杯。

　　他并不着急喝酒，只是将酒杯捏在手里，定定凝视我道：“你说的没错。赵齐大军逼近，杨天泽不见消息，对方兵行诡招，我们只能以静制动。他们越是要迷惑我们，我们就越不能为他所动，更不能自乱阵脚。赵齐不着急进攻，我们也要沉得住气。为今之计，走一步看一步方是上策。”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说完，我端起酒杯又要喝。秦照宇轻轻按住我的手，摇头示意我不能再喝：“师妹，不要喝得太多。”

　　我笑道：“怕什么，我酒量好，酒品也好，你还担心我发酒疯吗？从前在上怀山时，你不是时常陪我喝酒？怎么到了下山反倒不让我喝了呢？”

　　他微微蹙眉，严肃道：“山下不比山上，一切小心为妙。况且菊花性凉，女子不宜多用。你若想开怀畅饮，等打退赵齐，找到一处安生之地，我陪你喝上三天三夜，好吗？”

　　安生之地……我如梦初醒，竟发觉自己渐渐忘记下山的初衷原是寻一方桃源净土。可事到如今，我还有机会抽身事外吗？

　　心头忽然一涩，我强自笑了笑，垂眸缄默。

　　一时间，两个人同时陷入静默，菊花酒和重阳糕香甜味道仍在空中静静弥散。

　　过了许久，秦照宇忽然开口，语气中竟带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问我道：“师妹，你……愿意随我回建康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那如深潭般的眸子动了一下，灼亮的眼底饱含期许，还隐隐透出几许紧张。

　　我尚未来得及说话，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仓惶移开视线，好像在后悔自己的鲁莽，急切解释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与其去人生地不熟的乡下，不如我们一起回建康。从前我不肯回去，是因为那时的我胸怀天下，想在战场上一展抱负。但此时此刻我已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更不愿再卷入各派势力的纷争。离家多年，父母亲都渐渐老去，我想，是时候回家看看了。若萱，江南偏居南方，且有扬子江这条天堑，战火燃不到江南，争夺也扰不乱江南。到了建康，没有人会认识你，我会好好经营家族产业，我……我会照顾你一生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眸中似有灼灼火焰在燃烧。他素来拘谨讷言，说是个木头人都不为过，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心中一动，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说他要照顾我一生，这个承诺是否太过沉重？我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可我……

　　我暗自叹一口气，淡淡回望他，微笑道：“好，我答应你。若我们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我就随你回江南，微雨师兄。”

　　我故意加重“师兄”这两个字，并偷眼观察他的反应。果然，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余下一片深深的寂寥，带着令人心碎的疼痛，碎影迷离。

　　我正欲再度开口，恰在这时，徐离襄从外面匆匆进来，道：“二位都在，正巧。我已得到确切的消息，赵齐率兵八万驻在西南方向一百里外。这八万人马中，有两万是骑兵，其余均为步兵。目前尚无任何动静。”

　　秦照宇迅速收起先前的情绪，在一瞬间恢复了以往的严肃沉着。我给徐离襄斟了一杯菊花酒，他道谢后一饮而尽。

　　我问道：“那杨天泽呢？有消息了吗？”

　　徐离襄无奈地摇摇头：“还没有。”

　　秦照宇说：“赵齐必定知道我们人马远少于他，他若想攻城，我们只能坚守不出战，借此消耗他的士气，使他军心浮躁。一旦全军士气低迷，即便他人马再多，兵器再精良，要攻下明北也绝非易事。”

　　徐离襄沉吟道：“不错，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可我担心，他是否会强行攻城。”

　　我说：“若是没有师兄，他也许会。但师兄迎战，他的心里必然就没了数目。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秦照宇与我对视一眼，眸子动了一下，半晌移开视线道：“师妹说的对，我们担忧，他也会担忧。同样的道理，赵齐军队的全部粮草都由雍州供给，他打我军粮草的主意，我也可以对他的粮草下手。雍州我们是动不了的，但也许可以先探探他的底。”

　　一阵秋风灌入堂中，裹挟着渗人的寒意。璎珞珠帘叮咚摇曳，几树盆栽沙沙作响。

　　扰乱军心……粮草……秋风……

　　心念转动，脑中灵光一闪，我拍案而起，惊喜道：“我心中已有一个计较，不知是否可行。”

　　秦照宇有些惊诧地望了望我，徐离襄面露喜色，忙道：“姑娘但说无妨。”

　　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凑近一些。我附在他们耳畔，不紧不慢地细细陈述心里的想法。

　　明北的秋季吹东北风，而赵齐驻扎在明北的西南边。因而明北在上风口，赵齐的军队在下风口。而秋季多雾，秋风一般在清晨及夜晚格外强劲。

　　若能利用这股风送一些特殊的烟雾过去，那么借着浓烟夜色的隐蔽，我便可以趁虚而入，避开赵齐和羽林卫的耳目，在粮草上动些手脚。兵家以粮草为重，这样一来，即使不能取得胜利，也足以使赵齐军心不稳。

　　在所有人之中，以我的轻功最为厉害。上次夜闯皇陵之时，就连李文谦想追上我都十分困难。因此，我决定只身前往赵齐大营。

　　秦照宇坚决反对，他如何都不答应我独自一人深入敌营。我恳求再三，软磨硬泡，他终于以“在途中接应我”为条件答应了。

　　一日之内，徐离襄向城里的农夫收集了一百石秸秆作焚烧之用。而秦照宇则向城内药铺大量购买天竺葵和五色梅，研磨成粉末，和着硫磺末一并洒在秸秆之上。

　　秸秆燃烧后会产生大量烟雾，而天竺葵与五色梅的粉末与人体肌肤接触后，会导致皮肤红肿瘙痒。这些混合着花粉末的烟雾飘去赵齐军营，必然会使士兵的身体产生不适感。

　　那随风而去的硫磺末一旦飘落到军营中，便能使星星之火得以燎原。届时只需一支小小的火折子，羽林卫的粮草和药材将悉数化作灰烬。

　　第二日日落之时，一百石做过手脚的秸秆全部运至城外一处地势较高的丘陵上，一旁的篝火正熊熊燃烧，干柴不时爆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与秦照宇身着黑衣，他取出两颗药丸，递给我一颗，另一颗自己服下。这药丸是专门配制，用以解天竺葵与五色梅之毒。徐离襄为我们择了两匹好马，一切准备停当。

　　我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软剑，复望了望越发昏沉的天色，对徐离襄说：“时辰差不多了，稍后一旦起风，你立刻命人焚烧秸秆。秸秆的烟雾会随风飘往西南方向的羽林卫军营，我借浓烟夜色潜进去，想法设法烧掉他们的粮草和药材。”

　　他应声道好，又对我说：“姑娘一切小心。”

　　我略一点头，转身利索地跃上马背。秦照宇亦上马，他紧了紧背上的湛泸剑，复勒紧缰绳，温声叮嘱我道：“师妹，我会在中途的飞柏坡接应你，你千万多加小心。如若被人发现，一定要立刻回来，不要贪功好胜，知道吗？”

　　“我知道。师兄你放心，他们要追上我哪是件容易事呢？”我微笑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秦照宇蹙眉深深望我一眼，颇有些担忧的样子，我投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微微叹一口气，无可奈的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走，徐离襄便点燃了秸秆。一时间，浓灰色的烟雾冉冉升起，夹杂着刺鼻的怪异气味，飘散成了怪异的样子，缓缓地在空中蔓延开去。

　　平地而起的瑟瑟秋风，将烟雾一路送向西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