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雨落青石

2、有女海上来 破晓，

　　破晓，红色金轮浮出海面，为漆黑如墨的浩瀚铺上一层厚厚朱砂。
　　有风从天边来，轻抚戏弄海鸟。
　　一只信天翁扑腾着灰色翅膀，落在小舟上，露出雪白的肚子。
　　咕咕的叫着，不知想说些什么。
　　小舟里的小人儿似乎动了一下，信天翁叫得更激烈了，无数海鸟寻着声音飞来，纷纷落下，不一会，舟里挤满了毛茸茸的小东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小人儿慢慢爬起来，海鸟受到惊吓展开翅膀飞走了，而她也被这嘈杂吓了一跳。
　　天色渐蓝，水面静谧，百鸟逐飞，小人儿站在孤舟中望向远方。
　　整个画面空灵缥缈起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黑发垂髫，头上扎了两个羊角辫，身穿右衽素色镶边长袍，腰系红色绸带，脚踩粉色布帛绣花鞋。
　　“我在哪？”女童喃喃自语道。
　　环顾四周，除了海还是海，低头一看，黝黑的海水变得可怖起来，吓得赶紧缩回头，生怕水下有什么吃人巨兽。
　　过大的动作，小舟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
　　小女孩似乎没没有坐船的经历，无法适应这晃动，蹲了下去，蜷缩着身子，呜呜的哭起来。
　　一只翅膀很长的海鸟掠过水面，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变得暴躁。
　　女孩看着迎面而来的巨浪，心跳加速，脑中一片混沌。
　　“啊。”女孩一声惊叫。
　　巨浪吞噬了小舟，也将弱小的身影湮没。
　　女孩沉入水底，慌乱中摸到冰冷的东西，发现是只大鱼，求生的本能，她拼命抓去，可是触手滑腻，怎么也抓不住。最后，直接抱住大鱼的尾巴。
　　大鱼似乎想摆脱累赘，游得飞快，女孩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死抱着不放，一人一鱼纠缠了好一阵。
　　随着光线越来越夺目，离水面很近了，大鱼放弃了挣扎，仍由女孩抱着，女孩也顺势趴在它的背上。
　　小小的头浮出水面，吐了几口海水，咳嗽起来。
　　她身下的大鱼发出吱吱叫声，声音尖锐而欢快，成了天地间动听的声音。
　　女童整个身子露出海平面，低头一看。
　　“海豚。”她几乎是笑着喊出来。
　　女孩用小手拍了拍它流线的背，俯下身子亲了一口。
　　“小海豚，谢谢你。”
　　海豚似有灵性，用背摩挲女童的脸颊，又发出欢快的叫声。
　　……
　　海浪一次又一次冲上沙滩，海边的椰子树吹着海风沐浴阳光。
　　“你看，海上有个小妹妹。”
　　说话的是一个穿黄色罗纹绸缎短袖的男童，手舞足蹈的指着海面。
　　另一名穿左衽蓝袍的男童放下手中的沙子，呆呆的看向远方。
　　“真是个女孩。”接着又问:“人怎么能在水里走呢？”
　　黄裳男童没好气的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要问我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过去看看，她朝我们这边来了。”
　　等两个小孩赶到，望见女童站在刚刚没过腰的水里，抚摸着海豚的头，海豚很享受的蹭着她的手臂，突然，海豚喷出一股水打在女孩的脸上，女孩咯咯笑着，舀水去泼，场面有趣和谐。
　　黄裳男童走上前，蓝衣男童跟在后面。
　　黄裳男童兴趣十足的问道:“妹妹，这是什么鱼，好可爱，我们能一起玩吗？”
　　女孩转过身，眸子里一片震惊之色，继而瞳孔放大，张大了嘴巴。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古代”，曾经以为穿越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怎么能不震惊。
　　第一次醒来发现身体不是原来的，她以为是梦。当古代儿童出现在眼前，她才确定这不是梦，因为梦里没有味道，闻不见男孩身上的鱼腥味。
　　这女童正是在现代死去的李芸笄。
　　于是她又咬了咬嘴唇，心里一直在重复，不是梦，不是梦。
　　黄裳男童看女孩没反应，又问了一遍，
　　“妹妹，能让我摸摸吗？”
　　李芸笄满脑子疑问，一连串的问话脱口而出。
　　“你是谁？这是哪里？你说什么？”她根本听不懂男童在说什么。
　　男童一脸发蒙的问:“你会说南方话吗？”
　　李芸笄又道:“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男童反应过来，这是个外地女孩，指着水里的海豚比划起来。
　　李芸笄点点头。看来，第一件事是学习这的方言。
　　得了授意，黄裳男童走过去伸手要摸海豚，海豚吐出水，洒了他一身，钻进水里，游向大海。
　　李芸笄面朝大海招了招手，天地间唯有海豚音回荡。
　　黄裳男童盯着水面的一圈涟漪，失落起来。
　　蓝衣男童跑过来，安慰道:“想要的话，我叫我爹给你抓一条回来。”
　　黄裳男童一转身，悻然道:“我才不稀罕呢，再说，我爹比你爹本事大。”
　　蓝衣男童顶嘴道:“你爹总喊我爹大哥，我爹本事更大。”
　　黄裳男童哼了一声。
　　“我爹才是天下本事最大的，你等我回去告诉我爹。”
　　蓝衣男童也扭过头去。
　　“我也告诉我爹，谁怕谁。”
　　李芸笄看出两个小孩在吵架，走过去比划着什么，两小孩以为她要和他们一起玩，也比划起来，拉着她就往沙滩跑去。小孩总是容易忘记吵架。
　　…
　　沙滩上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沙堆。
　　两个男孩蹲在地上，高兴的玩起沙子来，他们还邀请李芸笄加入。
　　“妹妹，来一起玩。”
　　或许是变成了孩童，或许是压抑太久。李芸笄以前从来没玩过沙子，突然很有兴趣去试试。她脱了鞋子，赤足踩上黄沙。一开始害怕弄脏衣服，很快拘谨就被抛到脑后。
　　蓝天白云碧水，三个小孩在沙子的世界里尽情欢笑。
　　一捧捧细沙从她指尖流淌过，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自从生病以来，她从没有这样快乐过。
　　黄裳男童用沙子做着房子，李芸笄津津有味的看着。
　　“妹妹，这是我的宫殿，我要你嫁给我，然后生好多孩子。”黄裳男童说。
　　李芸笄还是能听懂几个字词，“嫁”字就是其中之一，脸刷的一下红了。
　　她哭笑不得，没想到来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小孩吃豆腐。
　　这还没完，蓝衣男孩也不甘示弱。
　　“妹妹，来看我的宫殿，我也要你嫁给我。”
　　一时无语。
　　日头高悬，两个男孩没有半点疲倦的样子。李芸笄却没心情再玩，又累又饿，她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多久没有吃喝了，总之，感到很虚弱。
　　正在想找男孩要吃的，又不好开口。
　　这时，远处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李芸笄往声音的方向寻去，发现一群人沿着海岸线东张西望，时而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一群人似乎是发现了这边玩耍的几个小孩，朝她所在位置奔来。
　　不会是拐卖小孩的吧？古代可没有监控，李芸笄吓了一跳。
　　两个男孩只是眼巴巴的望着，没有任何动作。
　　李芸笄也镇定下来，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那群人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看清楚服饰面容。人群后部的少妇特别显眼，穿着贵气，人也生得靓丽，一袭对领沉香素衣，绾青丝，芙蓉脸，神情万分焦急，眉头紧锁，细长的身姿更添几分惆怅;其他人应该是下人，有男有女，七八人的样子，穿着普普通通，皆是粗布麻衣。
　　李芸笄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什么，可是没有任何发现，仿佛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记忆。
　　忽然，从沙堆里，礁石后面窜出四五个人来，一看就是练家子，拔剑指向那群人。
　　“退后，不准打扰我家公子。”
　　贵妇移步金莲，拨开人群，上前揖礼，眉眼庄重，也是有些来头知书达理之人。
　　“我等无意打扰贵府公子，只是那个女娃儿好似小女，所以急躁了些，还望海涵。”
　　其中一人面无神情的说：
　　“还请夫人退后，待我去询问小主。”
　　李芸笄以为两个男孩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成想竟然大有来头，普通富贵人家，孩童周围也不可能有佩剑随侍，最多几个丫鬟看顾。她对男孩的身份产生浓厚兴趣。
　　贵妇隔着佩剑侍卫张望，神情爱怜，轻声呼唤。李芸笄却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想，那女子和自己的身体是什么关系？
　　侍卫恭敬的向蓝衣男童禀报了一番，可以肯定，某种权力带来的尊卑有序。
　　蓝衣男童吩咐道:“让那位娘子过来吧。”话语云淡风轻，动作颇有几分官样，一切轻车熟路。
　　得了允许，贵妇跑过来一把抱住李芸笄，梨花带雨的哭起来，轻轻呼唤着什么，李芸笄想，难道她就是我这一世的妈妈？
　　李芸笄喃喃喊了一声妈妈，贵妇好似能听懂一般，哭得更厉害了。
　　黄裳男童走到李芸笄跟前，舍不得的样子。
　　“妹妹，既然家人来寻你，就快点回去吧，改日再一同玩耍。”
　　蓝衣男童也跟了过来。
　　“小妹妹听不懂我们说话，还是问这个娘子吧。”蓝衣男童又说，“娘子，你别哭了，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吧。”
　　贵妇知道两个小孩身份不一般，也不敢拖大，擦干泪问道：“两个小哥儿在哪里发现小女的？”
　　“我们就是在这里发现她的。她从海上来，身边还有一条可爱的大鱼。”蓝衣男童说。
　　贵妇转身，双手合什，面朝大海，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观音娘娘保佑，小女平安归来，信女今后三餐素食，日日诵经，以报大恩。”
　　童声虽稚嫩，但传进众人耳里清清楚楚，说得真切，让人不由得不信。
　　于是，多人也跟着跪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