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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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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晟鸢飞十三年,季夏末,月色清癯。
姜迟渝脑袋昏沉。恍惚间,犹有箭矢的飞声划过耳边。
他感觉到身体被人抬了起来。
他不敢睁眼,只是匿在夜色中舔了下干涩起皮的双唇。那俩人抬了他一路,他依稀觉得有些颠簸,似是在走山路。
略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人停了下来。
凭时,有阴铃声起,伴着料峭穿林风迎面而来。
姜迟渝有点冷,但无暇顾及此些。这一瞬间,他这才明确的意识到他被抬到了一座山中。
此山名唤佚山,是边陲一座较为险峻的大山,近处有几座稀稀落落的小镇。镇民普遍从农,没什么文化,常见到山中有鬼火闪烁,编排出了无数瘆人的鬼故事,久久的平时基本无人来。
夜幕浓稠织替。
前朝政权统治懦弱,朝廷畏惧外敌而屈于江南一隅。此后不过几十年便结束了岌岌可危的平和。新朝皇帝大笔一挥,改年号为“鸢飞”二字,寓为极力高攀。由此被无数读书人痛陈,但不容忽视的一点却是,此号一出委实换来了大晟数年的清晏。
近年来,皇城墙外漫漫大漠上不只是丝绸缎纱,还有残阳下黑压压的兵戈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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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月的暄风吹来的不是催花雨,而是朝上传下的新讯。
边疆战事吃紧,军队急需扩充。
朝庭把原来的募兵制改成了差兵制。先前的募兵制出征打仗能给军饷,全家还能免去徭役赋税。如今的差兵制则变成规定每家每户必须出一定数量的壮年男子去服从徭役。
简而言之,就是从花钱买命的变成了强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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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赏全了春色,花事就先败落。
姜迟渝作为一个适龄的壮年男子,徭役定当是有他一份的。
他平日在民间以写话本为生,而实质与流民无殊。没爹没娘的,日子过的乏善可陈。但有一点是值得夸耀的,人长得好。尽管他素日摆着一副残破相,然而却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他眼型极好,眸色如墨,像是被清泉浸润过。
隔壁卖烧饼的大娘亲自认证,这货上辈子十有八九是个王公显贵。
姜迟渝倚在覆满青苔的石阶上,寻思犯不着上辈子,他曾经肯定也是个贵公子儿,满堂小厮簇拥,素日都是披鹤氅举金樽以进酒。
可怜前贵公子如今饮的不是仙醪酒,而是西北风。
他是前些年来到南晟的,反正先前的事儿也都记不清了,瞎编又不遭雷劈。
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深,天天混着什么荣华都没受过,自然是不想为南晟征战的。
天不遂人愿,姜迟渝是被迫的。
纵使他被硬逼上战场也不得安宁,满脑子净是逃跑,几欲逃跑都不成。南晟对处置逃兵一类近乎残暴,最好的下场都是众目睽睽下处刑以示严法。
逃跑的念头在四月的一场骤雨后都消失殆尽。
姜迟渝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一个失踪数日的人就地处以死刑,才意识到如果想要逃避只有死路一条。
那天沉昏,天色晦暗伴随着淅沥的雨声。他抹了一把雨水,心中徒生一计。
想逃出去,总归是要死死的嘛。
好在初期的战争还未大范围延展,伤亡较小。一切发展的非常顺利,姜迟渝非常愉快地被抬走了。
但不知怎的,一路抬他的两位兄弟把他扔到这荒郊野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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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夜色,姜迟渝眯起眼睛。林樾深处,犹有星点微光伴随着脚步声摇曳着靠近。
“嗬。”
少顷,姜迟渝听到了一极轻的笑声,像是单对着他一个人说的。
“那么完整。”
姜迟渝:………
他忍住起身诈尸的欲望,继续一动不动地躺尸。
反倒是他身边的那位战友声音清晰可辨的有些发抖,说话说得颠三倒四含糊不清的。姜迟渝听力不是很好,只听到了只言片语。
他说什么赶尸人什么收一个两个的。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这句话他听清了。
什么人啊?难道真是鬼那么恐怖?
深山老林中阴铃声阵阵,这鬼魅的场景,莫不是把他送给什么食尸鬼当夜宵!
问题来了,哪有鬼喜欢残缺的食物,血肉模糊的好吃吗?
树影婆娑斑驳。这个念头一起,姜迟渝心中不禁犯毛,差点条件反射地一个大跳扭头就跑。
那位鬼再次开口的声音依旧很轻,几乎都要湮灭在风穿林时的窸窣声中。
“再送来一个。”
战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懵:“啊?不是一次只收一个吗?”
鬼没有回答,反倒是扭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姜迟渝一眼,以至于让他明明闭着眼却有一种视线被攫取的错觉。
战友不敢诘问,转头就拉着另一个人一溜烟跑掉了。
林间无鸟鹊一度寂静,时间似是被凝滞了。周遭只有姜迟渝和鬼二者。
见鬼久久不动,似是在酝酿什么。江逾白瞬间寒毛卓竖,一时方寸大乱。
怎料下一秒脸上就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的眼睛被强行扒开。还没来得及匿住错愕的神情就被那鬼拿什么对着脸噗呲了一下。
粉末瞬间被皮肤吸收,一瞬间姜迟渝的眼底是空白的。
鬼的面色被他手上的灯照得惨白,姜迟渝直接吓破了胆,愣愣地和鬼对着干瞪眼。
约略一柱香的时间,漆黑中浮现了几个人的身影。姜迟渝心中长吁了一口气,强忍着欢喜尽量让自己的眼睛显得无神。
鬼直勾勾地盯着他,充耳不闻。
俩战友非常给力,默默又抬来了一具尸体,抖手一扔飞速撤离,其速度可谓若奔。
姜迟渝心中咆哮,又迫于无法开溜,只得恨恨地觑了鬼一眼。
裴故渊终于放过了他。他低喝一声,尸体闻声卓立,随即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他身姿高挑着青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缥碧的发带疏斜扎了一小撮,乌发倾泻入墨严实得掩住了面孔。虽未瞧见实相,但姜迟渝心觉这个鬼长得应该不会太丑。
蓦地,周遭彻底地暗了下来,他乍然倒于担子上不省人事。
裴故渊起身,手在尸体盖了一张符纸,随之又手沾朱砂点尸体脑门、七窍等地,封住他的三魂七魄。
移时,摄魂铃声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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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渝醒来时已经是白天了。
晨光熹微,从疏密相间的叶隙中泻下。他还未说服自己不过是梦一场罢了,视线中就冷不丁闯进一瘦长的身影。
裴故渊脱去外衫显出内里的缟衣,正垂眸盯着他。
他正不知所措时,对方开了口。
裴故渊:“你可以说话。”
姜迟渝脱口而出:“你是人吗?”
此话一出他就后悔了,死了成僵尸哪还能说话。
裴故渊没有半点戳穿的意思:“显而易见,是。”
姜迟渝更懵了:“那你来干什么?”
裴故渊眼里染上了几分笑意:“用你们的话来说,我算是半个赶尸人。”
这个事实本就不算惊世骇俗,他把心放了下来,迟疑道:“那你是要把我带回家吗?”
“理应上没错,但……”裴故渊停顿了一下。
姜迟渝心中一阵悸动:难道他已经看出来是我假的了?
“先跟我走,我叫裴故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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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渝走上街时才发现了明显的不对劲,时下应当是晨旦,这里却烈阳高挂,似是已到了午时。
他四下扫了一圈,街上万人空巷。分明是青山白日,不知从何由来,他心中陡升起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危机感。
裴故渊他前面,既没有手敲铜锣也无半分赶尸的样子。
姜迟渝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你等我下,我害怕。”
“噤声。”
他脊后猛然一凉。支撑着他的勇气已然告罄,全然不顾的一个猛扑上前抓住了裴故渊的肩膀。
河畔边儿柳枝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搀杂着二人。叫卖声四起,喧嚣不已。
好似一大好春日。
姜迟渝的心情丝毫不被这盛春所染,该害怕还是害怕的。迫于无法说话,他只能把求助的眼神望向彼方的裴故渊。
而后者无任何反应。姜迟渝瑟瑟发抖,即刻心凉了一大半。
猝然的,裴故渊手上凭空出现一张纸符,无端燃火灼得他无法睁眼。轻若无物的纸符如箭矢一般撕裂春景,姜迟渝甚至能清晰听见纸符空气中摩擦生烬的声音。
刹那,不远处传来撞击声。一时间风起飞沙走石,姜迟渝猝不及防被风掀了个趔趄,这下他是真的被碎沙掩了眸,当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这可是在泱泱人群之中!
“走。”
“哈?”姜迟渝不明所以,被裴故渊拽进一间临近的铺子。
“先待这。”
姜迟渝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扭头看向裴故渊。
后者也不知所做何事,在铺子内转来转去这里画一下那里抹
一下。在他这个外行眼里就是才士呼啦呼啦地画大圈外加一些扭曲的血色线条,还不带重样的。
裴故渊嘴唇翕动,用沾朱砂的指尖轻挲过墙面,添了最后一笔。
姜迟渝也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是怎的,脑子一团浆糊。
良久,姜迟渝迟疑道:“所以,发生了什么?”
“想要带逝人归故里,没那么容易。”裴故渊随意找了一张破旧的凳子坐了下来。
“遇上安乐而死的人也就罢,若是一含恨千古久久未消的,可就麻烦。须知其死因,生辰八字,随后入阵通灵以消弭其中阴霭。”
“由此,一来可便于引其归家,二来也算了了逝者的哀思仇怨。”
换言之,就是不仅要带人家回家还要搞净化。这是什么苦差,可悲可悲。
其实这一行历史还算渊源,只是大多都短命,久久而之便是没落了。姜迟渝转念一想,反正都使术法,为何不入仙门。他在民间也听说过什么什么门派,掌门人大多都是顶顶的半仙,传闻巅峰的都已经升天了。
其实还有一点,那些境界高的仙人貌似个个都看起来仙风道骨,鹤鸣九皋的。然而相传赶尸人常常与鬼打交道,基本都长相丑陋怪异,夜里碰见了能直接吓走个三魂七魄,像裴故渊那样赏心悦目实在寥寥。
姜迟渝问:“你为何不入仙门,而来干着这折寿的差事呢?”
裴故渊闻言,语气不淡不咸:“不知道,可能是我天资平平,另外还穷。”
他又补了一句:“在阵里小心点,死了会很麻烦。”
姜迟渝表面风平浪静,内里五雷轰顶:“那我为什么在阵里?为什么不净化我还要带我一起净化别人!”
裴故渊瞥了他一眼,说:“你看起来死得挺开心的。”
姜迟渝嗫嚅着无话可说:…………
他盯着裴故渊:“那我们该怎么出去?”
“找阵眼,而后破阵。在此之前,先静观其变。”
“快晚上了,这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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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渝看他接下来没动作,大着胆子目光透过窗棂向外看去。
外面大雾漫天,方圆几里,未见有人未闻声来。万籁俱静,数年的沉疴在素日长沟流月的假象下隐隐浮动,似是片刻就可以将这镜水春日撕个粉碎。
姜迟渝一晃神,发觉远处有一身负箧笥的书生匿于雾中,心陡然中一惊。
天色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