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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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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婉心大,又尚不知嫁娶是个多么厉害的东西,对其中的利害也只停留在有个人要来把她的世界捏碎上,她暗暗下了决心,就算在别处,我还是我,没有任何人能把我的世界撕裂——也不知道是讲她天真好还是愚蠢好,在家尚是一抹游魂,寄人篱下有多少变故还不得而知呢!单纯烂漫得不像官老爷的女儿,倒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一样。
燕婉现在一心只有本月十五的礼佛,虽说是礼佛,实则她早先偷听大哥和他那帮子朋友说话,本月十五,裘老板将带一匹奇珍异宝在佛堂附近的水榭展出,都是中原少见的玩意儿,皆是大漠深处一王宫中的宝物,听说其中一件宝贝特别神秘,既会唱歌,又能跳舞,人首蛇身,名唤美人面,奇异非凡。
燕婉听了很是向往,她早就在各色小说听闻了塞北之奇妙,从未亲眼见过,再加之大哥和那群公子哥的语气实在向往之极,让她也不由得幻想,那美人面究竟是何种精密仪器呢?竟能做成人首蛇身的模样,还能跳会唱,不知和真人像几分?
真是可叹可叹!塞北如今竟有如此技艺!她在小说里倒是看过,那一位行走沙漠的侠客手持一把可申可缩的钢刀,铁索连着刀刃隐在刀把里,刀尖来去无影,出其不意取人性命。
她想到兴头上,在房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跑到那头,手作刀刃砍来砍去,和空气里的恶人足足较量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坐在凳子上歇了。
屁股刚沾着凳子又腾地站起,哎!只可惜佛堂离水榭虽近,却仍有一段距离,再加上树木掩映,未必能看到那些东西。
想到这里,她好像一只突然失掉翅膀的鸟,上一秒还在云间兴奋地吱哇乱叫,下一秒就落在宅子里无波的水缸子里,好没意思,她泄了气倒在床上,看着床顶的帐子,闻着若有若无的灰味,就算当支蒲公英,被吹进宅子里,终其一生也只能呆在纱帐的灰堆里,或者哪天被人扫掉,不知去了何处脏污的地方,好像女人是这样子,心里走得再远,脚步也只在方寸之间。
好没意思!那声音恨恨地说。
……
凭什么大哥去的,你去不得,凭什么男人去的,女人去不得?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你是去杀人还是去放火?
……不是这样的……世俗女子是这样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大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世家小姐到处抛头露面的道理呢?
什么不是这样的,男子连杀人放火都做得,女子去看个展会做不得!真是笑掉我的大牙了!什么大家都是?依我看,大家都是蠢货!世俗如此?世俗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是什么神人写的?他敢拿人头担保只对不错吗!我看早先也只听世袭举荐不闻考试科举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胡说!男女有别!外面终究对女子是危险的!
说什么男女有别的屁话!不过是男人天生断根,女人能产子罢了,什么外面对女子终究是危险的,我看危险的是男人罢!不过话说回来,大哥也未必打得过后院干杂活的老妈子!哼,你不如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外面对废物终究是危险的!
你!你!你胡说!你胡说八道!你胡搅蛮缠!你满嘴歪理!你胡说!!你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
哼,说不过就给人乱扣帽子,什么好人家坏人家的,我看你是蠢人家的!你要当蠢人,还不准别人说你蠢人!你不是废物是什么!你就当缩头乌龟吧,一辈子呆在宅子里!我去过塞北,见过大漠落日融金,也下过江南,见过水乡春风绿柳,谁也困不住我!如今当了一缕游魂,倒是正好了!连我想说什么也没人能管的着!你若真想出去,有一千一百个法子能出去!现在出不去,日后去了太子府上,有一千一百个理由出不去!到时你又要如何!
燕婉满脸涨红,她觉得这声音说得有道理,可这道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歪理,心下焦灼,胡乱绞着衣袖,一副天人交战的样子。要成亲的女子到外边乱逛实在是顶不成体统的一件事!女人就该在闺阁里呆着!外边尘土飞扬,鱼龙混杂,又脏又乱!还是宅子里好!宅子里,干干净净的,丫头们擦得窗明几净,堂前挂的兰草灵芝图,绣了花的帷帐,罩床的素色纱帐……也许还有纱帐顶那朵不知何时来又何时去的蒲公英。
燕婉想得伤心,可又不知不觉去想那美人面到底长什么样,实在是好奇,脑子里又突然闪过那位胡人小姐寒刀一样的眼神。
试试?反正也要进太子府了,往后再出去可没这么简单了,扮作男子,别人未必会发现,再有,再有,再有就是,佛堂到水榭距离很近的,就悄无声息地去就好了,嗯!一点事儿都没有的!
这些话在燕婉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她甚至兴奋起来——这对燕婉来说可称得上是人生第一次冒险!前十几年再没有这么刺激新鲜的事了!!想想吧!那水榭就挨着一条人来人往的长街!那长街上!肯定有又红又艳的冰糖葫芦!糖壳是那样光溜溜又亮晶晶,卖馄饨的,卖羊杂汤的,卖各式卤菜的,卖各色糕点的,她以往只在轿子里匆匆看一眼,终于!马上要有能吃能玩的机会了!
她畅想着长街的场景,她对长街的一切都好像那么熟悉一样,那长街像是她从未交谈过却已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熟悉到那街上的每一张面孔都藏着府里丫头婆子长工厨娘的样貌,那些酒楼的雕花和她窗框的雕花如出一辙,这未曾见过面的长街,在她的想象里竟像是久别重逢。
或许,还会遇到那位胡人姑娘吗。连燕婉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暗暗地期待和那位小姐的相遇。
她会告诉我一路南下的风光吗,一定要好好向她请教请教,塞北的落日熔金是什么样的场面,听闻塞北兼有飞沙走石的荒芜和水草丰美的丰饶,不知那是怎样的景象。
燕婉开始想入非非,幻想着透过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到眼睛主人看过的景象,又幻想着自己就是眼睛的主人,甩着长长的马鞭,扬起高高的马蹄,向着未知的南方。
接下来几天,燕婉时时魂游天外,在去和不去之间挣扎——准确地来说是,她劝自己不要去更不要想,又总是以满脑子的瑰丽的大漠风光和英姿飒爽的漠北女儿作结。然而其实她心里也早就有了主张,只是家里夫子教过的“礼义廉耻”总在她耳边回响,甚至到她要恼了的程度——好没意思!小女子竟连个出门的“名分”也没有!
恼了倒还清净了,她连日思来想去的包袱不再压着她,而是成为了她新的隐秘的乐趣。她计划着要准备的东西,首要就是缺一套男装,这男装从哪儿来呢,跟大哥肯定是没法儿说,只能向小弟要,说是小弟,其实她俩只差三岁,小时候她俩一处吃喝一处玩耍,感情算不上多要好——因她小弟总是欺负她,可燕婉也不是吃素的,小弟向父母亲告了状,她私下一定要打回来,两人你来我往,谁也占不到便宜,最后燕婉长到十一二岁,小弟出门上学堂,燕婉只能在宅子里读书,两人这才稍稍关系好些。但燕婉还是讨厌他,小心眼得很,不但心眼小,胆子比心眼还小——这一点倒是会使燕婉感到奇异,她爱冒险,母亲更是泰山崩于眼而色不变,然而大哥和小弟的胆子比兔子还小,燕婉觉得奇怪:男人莫不是都这么容易受惊?
想到向小弟借衣服,燕婉就有些头大,她这位小弟心眼小,请他做些事真是巴不得要她跪下请安三呼少爷安才好,前几年她请他偷偷给她买些小说来看,差点让他告诉父亲,要不是燕婉眼快发现他也偷看小说,以此威胁此事才作罢,否则,父亲知道,又免不了要罚跪,少则三四个时辰,多则一两天,膝盖都要跪烂——不过小说的事也有着落,至此以后燕婉常去小弟房间偷书,小弟不珍爱书籍又粗心,好几年竟都没发现。可衣服不比书,小弟实在珍爱得紧,其中华丽者更是当眼珠子一样疼爱,实在不好下手。
这可怎么办,燕婉心思一转:又何必穿些华服锦衣!是了,小说里写过,那些没头没脑的东西一穿上,别有用心之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肥美待宰的废物草包,指不定要怎么暗下杀手,这可不成!
燕婉想到这儿不仅佩服起自己来,但凡小说读少了些,还指不定要踩多少坑哩!
长工穿的那种旧衣服倒是好办,向哪位丫头借一下上衣下裤,再撕两条绑带绑腿,应当也是有模有样的。
燕婉说干就干,当下请了贴身丫头杏芳,央求她置办这些东西。杏芳虽说是她的贴身丫环,可实际上除了伺候她更衣吃饭洗漱之类的事,并不太在她身边,因着杏芳是她母亲年轻时不知在何处结下的善缘,杏芳人高马大,拳脚功夫厉害极了,为人光明磊落又心思细腻,说是要当她的丫环,可实则是报答她母亲,教燕婉些强身的招数,同时保护燕婉。
燕婉很喜欢她,因她常能说些当年她闯荡江湖四处卖艺的经历,燕婉小时候便喜欢缠着她说些有的没的的话。起初,杏芳总是很兴奋地跟她描绘外面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可每每讲到最后,她总会强调燕婉这样好人家的大小姐,终归和她不同,燕婉想着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怎么不同了呢?可杏芳不说,燕婉也就不问。杏芳反复说着外面的世界也就那样,让燕婉不要再怀着期待,可孩子总是沉默着又谙晓一切的,回忆起过去时,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面上的那些转瞬即逝的怀念和遗憾怎么能瞒得过孩子明察秋毫的眼呢,她那些不断重复的,要燕婉打消念头的话也许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燕婉知晓她内心的矛盾,也就不愿再问她过去的那些事,连带着那些对她的好奇也渐渐淡了。
这次的冒险,拜托杏芳帮忙,一是杏芳疼她,又在母亲那里说得上话,肯定能为她掩护一二,二来杏芳有闯荡江湖的经历,法子多胆子大,对她这样“出格”的想法肯定是能接受的。
可杏芳并不答应,还连连求饶:“我的大小姐!你可饶了我吧!现下老爷夫人正商议着太子和你的婚事,兹事体大,不可有半点差错,你怎的还偏趁这个时候胡闹。”燕婉不听,心下打定主意要磨的她帮下这个忙才好,连忙说:“我这才不是胡闹!我要衣服又不是为了别的……”杏芳摆摆手,连连摇头:“小祖宗!你可真是把别人都当个傻子!谁能不知道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燕婉见杏芳看出她目的,也不做狡辩,索性摊牌:“是了!我是要出去,马上就要去太子府上了,我却从来还没出到街上过呢!就去这一次!好姐姐!你帮帮我!”
杏芳听了直皱眉,一副此路不通的样子:“马上就要去太子府了,更要小心谨慎,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江府怎么办呀!成亲这么重要的事,容不得你在这里胡闹呀我的小祖宗!”
燕婉听了慌得很,赶忙说:“好姐姐!看你说的!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那地方离佛堂近得很,我去去就能回来!就这一次,就一次!根本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这辈子从没上过街,听说水榭有个难得一见的宝贝!我就想见见那个宝贝,没别的了,再没别的了,我肯定速去速回!”
杏芳摇了摇头,虽仍是眉头紧锁,但却沉默了起来。
燕婉以为有戏,连忙补充道:“我只请姐姐帮我借套衣服,到时我罩衫里穿着这套衣服,再稍加乔装打扮,去了便来!路上一丁点话都不说,谁能知道我是谁呢!我真的会很小心的!我就看那么一眼,就一眼,我即刻就走得远远的,母亲不会发现的!”燕婉还要滔滔不绝地说,只听杏芳手一挥:“小姐,这事情我…我帮不了你!闺阁小姐,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是不要坏了规矩,今日我就当没听过这个话。”
燕婉看出她要走,赶忙拦住,二人推推搡搡了一会,她根本推不过杏芳,眼见杏芳要走,她咬着牙朝她说:“你看吧,你们要么绑了我,直到大婚前!紧紧绑着我,不然我一定会跑的,谁都不能困着我!要么帮我,要么绑我,不然我一定要出去!”
杏芳听了刷地转过身子,惊讶又气极般地瞪着她:“小姐!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你这是在威胁江府,威胁夫人!”她一手将燕婉向屋子里推去,一手将门外的铜环紧紧把在手上,作势就要关。
燕婉动作极快地走上前用身体卡着门,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唯独一只眼露在外面,她死命地推杏芳,苦苦哀求她,那一只眼里不停掉出泪来,奈何杏芳力大无穷,就要关门——
“这十几年来,我从没对父亲母亲要求过什么!就这一次!这一次,我想出去,都不成吗!是!成亲重要!江家和太子结亲重要!父亲和首辅亲近重要!首辅扶持太子上位重要!”
从杏芳这边向门里看去,只看得燕婉的一只眼,那眼睛充血,目眦欲裂,眼里升起的愤怒竟是压过了悲伤,只听得她嘶哑得如嚎哭一般的音调。
“可我就这么不重要吗?没人问我想不想嫁,是,我知道,父母天恩,女儿生来就是嫁人来报答父母的,可为什么大哥不用嫁,小弟不用嫁,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嫁!为什么偏偏是女儿要嫁!我不想嫁!我谁也不想嫁!凭什么我就要呆在宅子里一辈子!凭什么是我!凭什么!”
杏芳被那神情震住了,她对着这哀嚎控诉竟然做不得半点反应,偏偏燕婉伸出的那只手,鹰爪一样地抓着她,竟一时之间使她动弹不得。
她只记得自己慌慌张张地拔掉那只抓着她的手,逃也似地将门锁上,门后燕婉是哭是喊,她一概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