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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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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南方暖热的冬季,有阳光落在阳台上,从玻璃反射出去,照到眼睛上有点晃,少年带着汗水的发根微微晃动,羽绒服被拉扯地脱掉了一只胳膊,却仍然钻在人群中推搡取暖,有几个女生拉着皮筋在面前跳绳,偶尔偏过头来叫一声“你们走远点啊,踢到脸可不管。”于是,便往边上移了移,阳台上种植的藤条黄了颜色,挂着几片叶子在暖风里轻轻晃动。吵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蔓延到整幢教学楼,与楼上的高年级生连成一气。眼前突然阴了一片,挤成堆的少年恍惚地抬起眼,缓慢了手里的动作,于是看见她站在面前,因为背着阳光,加上他的一点点近视,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光线似乎想绕过她照到他的眼睛里,于是在她的周身折起一层光圈,发稍随着风的方向微微有点偏,他直了直身子,想从人堆里站起来,却因为衣角被压着而不得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到她身上,然后有一声哄笑声从人堆里蔓延开来,甚至是跳着皮筋的女生们都侧过头来看她,她微微倾斜了身子,在阳光里显露了脸上柔美的线条,下巴微微抬起。
“路向北,老师叫你过去。”然后睫毛颤了颤,穿过人群走进阴影里,身后的男生们开始大笑起来。她却连头也不回,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轰笑,她和路向北,笑的不仅仅是这些同学吧,恐怕身后连老师都曾经取笑过的,也许连上天都在端着茶磕着瓜子看他们的好戏。她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抬头,目光穿过不断闪过的人影,把黑板上的值日生表看成连续体,路向北,叶朝南。向北朝南。
像《情书》里的两个藤井树一样巧合的事情,她以为只会发生在故事里,以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方式战立着,所以当开学的第一天,听到老师的嘴巴念出路向北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震住了,然后眼睛就不受控制地望向站起来的身影。她坐在向北前方的位置,于是能看见他的正脸。夏末依然炎热的天气,他的衬衣扣子开到了第二个,袖子也被挽到了手肘以上,他说“大家好,我叫路向北,我妈妈是北方人,所以我叫路向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阳光闪烁的微笑,右手的几个手指熟练地转着笔,然后班主任突然轻笑了一声,向北手中的笔像受了惊吓,掉落在桌子上,引起一声清脆的声响。朝南回过头来小心地端详着老师的表情,只见他对着点名册微笑,于是心里敏感地臆测到他一定是看见了她的名字才笑的,一定是,因为换作是别人,她看见了也会笑的。
“谁叫叶朝南。”果然,他跳过了一行的男生名字,把她的名字提到前面来,教室里一声哗然,所有的人都相互看着别人,只有路向北,跟她一样,震在那儿,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开启,然后眼睛茫然四顾,企图从坐着的那么多人中寻找一个叶朝南,她慢悠悠地站起来,于是所有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突然觉得脸有点热,心里很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坚持着望着前方,连眼角都不敢瞥一下。教室里有暧昧的空气在流动,她悄悄抬头看班主任,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流串,最后化成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在嘴角终结。而这种笑意似乎纵容了大家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象,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瞬间放肆扩大,身边的女生用胳膊捅了捅朝南“你们认识?”
她摇头,于是女生挑了挑眉毛,“那么巧。”潜在的台词是如此有缘,潜在的想象是之后他们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知道这个瞬间,一定有很大一部分人在臆测的,心里有猫轻轻抓过去的痕迹,有些微地发痒。她的人生竟然也能遇见这样诡异的事情,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无端端地因了两个根本不一样的名字而牵扯在一起,在这之前的二十多年,她听过很多次这个名字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会问“你叫朝南,那该不会有个哥哥叫向北吧。”路向北也一定听过很多次她的名字,就像后来的时候安排座位,班主任念着名册叫路向北,然后顺着舌头卷上去,朝南。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的整个高中,似乎要被一个叫路向北的男生牵连着,她和他连亲戚的边都搭不上,却要无数次地被这样同时提起。
上完厕所的同学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原本空荡而冰凉的教室被带进了些许暖意,似乎有阳光沾着他们的衣角,跑到阴暗的角落里来了。朝南走出座位,走到前面去擦黑板,她伸长了胳膊掂起脚尖,一直擦到上半个边缘,白色的粉笔灰落雪一样飘下来,她微微别过脸躲开粉笔灰,握着板擦的手变得有些灰白,然后拍了拍手回座位,从正对着的方向望过去,在靠近座位的时候能把他的桌子看地一清二楚,平时是连眼角都不瞥一下的,但是从这个方向走过去,却是正对着她的视线,一如既往地凌乱,新发的课本乱七八糟地搁在桌面上,朝南走近去,提起脚想从他的椅子上跨过去,犹豫了一下,似乎终究还是看不过去了,于是动手整理他桌上的书册,把笔套套回到笔尖上,然后才把脚从椅子上跨过去。光线照在新发的书上,有一层清晰的反光,上面有浅灰的指纹,朝南手腕内勾住袖子,从他的书面上抚过去,直到指纹消失。翻开第一页,看见他新写的名字,凌乱的草书,简单的三个字,力透纸背,路向北,唯一能称优点的,也许就这一手的字体了,她的唇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翻开自己的课本写名字。
路向北在她身边坐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被整理过的书册,然后冲朝南的侧影咧开嘴巴笑,他的身上混合着阳光与汗水的味道,这个时候还沾染了班主任身上的轻微的烟草香。路向北趁着笑意抓了抓头发,似乎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该怎么开始。
“朝南。”下颚微微收紧,舌头转了一圈,他叫她的名字,朝南会觉得很奇怪,一如她每次叫路向北,都别扭地像是被人塞了个核桃在嘴巴里,要在唇舌间斗争半天才能吐得出来。她并没有抬头,眼睛还是盯着课本,手中的笔却停了下来,路向北知道她已经在听他说话了,可他还是只动了动唇,又无奈地抓头发。
“我第四节课要回家吃饭,只有周六和周日能帮你补课,你到教室来就好。”
“不麻烦你吧。”他偷偷松了口气,神色有了些微的缓和,怪只怪他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她有借他笔记,他也有向她要复习提纲,上同样的课程,用同样的时间,在成绩单上却是名副其实的向北朝南,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不会。”她的睫毛颤了颤,握紧了手中的笔,一时间似乎用力过渡,穿透了纸背。“已经习惯了。”
“什么?”
“没。”朝南吞掉后面的话,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他又笑眯眯地把书摊开来,恢复凌乱的样子。有什么好希奇的呢?朝南左手支着下巴,看上课的老师把阳光关在门外,洪亮的声音扩张了整个身体。班主任说“朝南,向北是你同桌你也帮帮他啊。”“路向北,你看看人家朝南的英语,你怎么就没近水楼台捞点月光呢?”“还是让朝南给她补吧,方便。”初次听到那些的时候,她也会在心里大喊冤枉的,凭什么老把他推给她呀?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他坐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连名字都似乎是背靠着背一样的亲近。路向北,这名字在耳鼓里敲了成千上万次,竟也在里面演绎成一曲循环播放的音乐。
冬天还是会有寒冷的时候,出门的时候看见外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霜,朝南开始有点后悔要把课程安排在星期六,这个时候连行人都少得可怜,不用上班当然可以躲在被窝里暖冬。冷风从前面扑过来,她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上面似乎还留着母亲冰凉的手指的触觉,临出门的时候,她把手从水里伸出来,仔细地把围巾围到朝南的脖子上,嘴巴里还在嘟囔着怎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人补课,脸上明显还是笑着的,“谁叫我们朝南成绩好呢,帮帮同学也是应该的。”
“叶朝南”她转过头,看着路向北跑过来,大老远地就能看见他斜挎在肩上的书包漏开了一个大口子,有一本书从里面探出了脑袋,似乎再这样被他颠簸一下就要从书包里跳出来,他大声地叫她的名字,从马路转角的地方就开始嚷。朝南于是站在原地等他,不能否认,其实在没有同学在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愿意和他相处的,不会有别人暧昧的神情,不会有人开玩笑把他们的名字连起来念得很大声,也不用在老师一切都很明了的眼神里尴尬。毕竟他还是温和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露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发根上似乎永远有汗水,羽绒服松垮地挂在身上。他还在轻微地喘着气,却伸手拿她的书包,朝南犹豫了一下,抓着书包的手没有放开。
“你的手没带手套,还是放到口袋里去吧,书包我来提。”他轻轻一使力,就把书包夺过去了。叶朝南低头看他的手,也没有带手套,却能把她装得满满的书包轻而易举地抓住。反正是帮他补课,没有报酬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朝南在心里劝服自己,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手插进了衣服兜。
“我们去商场吧。”
“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眉毛拧起来,路向北,你在想什么呢。
“这种天气教室里太冷了,商场中央有个让顾客休息的地方,比教室里暖和多了,而且还有东西喝,你看我穿那么少。”路向北翻了翻原本就敞开的羽绒服,里面白色的毛衣似乎有点轻薄,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就看见朝南往学校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周末的商场比平时要嘈杂地多了,原本应该流淌着的音乐声也被掩盖,叶朝南低头做着数学题,偶尔抬起眼看他,他就坐在她身边的位置,近地似乎连睫毛都能数得清,咬着羽绒服上的拉链环,眉毛拧成了水波,连思考的样子都如同一个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眼光,路向北突然抬起头来,却只抓住了她眉睫颤动的一个瞬间,于是又把头埋下去。朝南放下笔,靠到椅背上看来往的人群,有同她一样的少女,抱着母亲的胳膊微笑着,也有和他一样的少年,成群结队的,在大冬天里咬着冰凌;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好对着卖玉佩的专柜,柔和的灯光在玻璃下面反射了绿色的光晕,让人心动。
冬天似乎很快就过去了,当花园里的桃树露出了第一颗新芽,春天就顺着藤子飞快地蔓延了整个空气,搅拌了鲜嫩的花的味道和草的气息,是最容易闻得到泥土的季节,这个时候,手浸在水里也不觉得冷了,母亲却似乎还是疼惜她“你把碗放着吧,等下我洗。”
“里面的碗不够了。”她没抬头,把洗好的碗放到另外一个盛了清水的大盆里,然后搬起泛着泡沫的脏水到水槽里倒掉,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路向北的手,他穿了学校里的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接过了她手里的盆,大踏步地走到水槽边倒掉,顺便拧开了开关接清水。“我过来吃饭的。”他的声音从哗啦啦的水声里突围,“不过现在人好象很多。”
叶朝南低头笑起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就用这样的方式报答她,在店里最热闹的时候,父母忙得手脚都抽不开,她蹲在外面洗碗,时不时还要被里面的客人叫过去擦桌子,然后路向北就咔嚓一声把自行车停到她眼前,卷起袖子说“我来吃饭。”然后和朝南抢着换水,抢着冲进屋去擦桌子,有时候她站在外面看他举着盘子叫嚷着“青椒肉丝”,会不自觉地笑,然后有暖意从心散发出来,透过经脉,注射到每一个细胞里。是阳光明媚的春天,路过的行人开始穿得花枝招展,有熟客咬着牙签和她父亲说话“老板,什么时候请了这么帅的小伙计。”
其实向北真不错。母亲这样说,父亲也这样说,他和我们朝南还满有缘分的,名字那么有缘,又是同桌。
叶朝南手里的勺子就重重地放到了锅里,油星附在勺子上,发出嗤啦啦地响声。春天,又是给夏天引路的春天。父亲似乎是有意,母亲似乎是存心,他们不排斥这个少年跑过来和朝南说话,不在意他看着她的眼神是不是会有温暖,甚至会在他帮忙干活的时候若有似无地取笑,好象有一些东西被自然地默许了,这种默许像番薯的藤,从这个支点一直蔓延到学校,几乎所有的人都对路向北和叶朝南背着书包走在一起的样子视若无睹,只除了她自己。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人吧,他似乎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的,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有白色的柳絮从天空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有某一个瞬间,她心动了,是春风偶尔翻开了一页令她动容的小说,情节在她心里扑啦啦地扑开来,里面的跌宕起伏带动了她的心脏,有点不规律地急促地跳动。
“路向北。”少年骨节清晰的手搭上他的肩,路向北阳光灿烂地笑开来,转过身对着凑上来的男生,“你的志愿表填得怎么样了?去哪啊?”
“还没填呢,我妈妈希望我填北京的学校,我还没想好呢。”叶朝南颤了颤手指,瞥开头望向从植物园探出头的迎春,一点鲜艳的明黄,孤零零地挂在墙外,原来,如此。
“朝南,你填哪里的学校?”
“可能,北京吧。”她的眼神从他的脸上瞥过去,有一瞬间的亮光闪起来。身边的男生了然地笑笑,然后拍拍他的肩,快步跑开了。
“北京,不错。”仿佛是自语,又像是对他说的,叶朝南转过身,“你以后别老我家店里跑了,要好好准备考试啊。”
他似乎真地有好好准备考试,也许是害怕他们在成绩单上拉得过长,有时候早上看见他,能看见隐约冒出来的胡渣,她放在桌子上的参考书,他也拿得勤快了,有从前一起玩耍的人过来喊打球,路向北也不像从前那样嚎叫着跳出去了。于叶朝南,却是幸福的事情,她还能闻到他衣服上咖啡的味道,能看到他低头认真做功课时候的侧脸,能很用心得在心里刻画他轻轻扇动的睫毛,咬着笔杆的牙齿。母亲说朝南你也认真点考北京去。她说朝南你别蹲在门口洗碗了,回去看书。可她固执地蹲在那洗碗,每天在吃饭的时候能听见清脆的铃声,然后看见路向北冲她招手,自行车飞快地从她面前驰过去。那样的幸福是满满的,暴露在她翘起的唇角上,展现在她轻快的动作里。春天,是伴随着幸福而生的季节,有穿着短裙的女生从面前跑过去,裸露着的小腿在空气里张扬了青春,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吧。当夏天接近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了原来春天只不过是用来接引夏天的想法,开始在课桌上打起了哈欠,开始没来由地发呆了,是夏天到了。
终于还是有那么一天,路向北的脸上失去了温暖的笑意。叶朝南趴在桌子上,突然觉得有点有气无力了,母亲走上来“朝南,其实你可以报北京的学校的。”
“我不想走得太远。”脑海里似乎还留着路向北的怒气,他无可奈何地松开的拳头,他倔强的抿紧的唇,他转身走进人海里的背影。她一切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路向北会不说一句话的,不问她为什么没有填北方的学校,也不问她为什么要误导他,又或者他只是觉得她没有告诉他究竟填了什么学校而已,似乎又有点埋怨其实自己后来也没确认叶朝南报了什么学校的,他一厢情愿地把她的那句北京挺好理解成了她想去北京了,一厢情愿地把她一直在成绩单顶部的成绩和北京最有名的学校挂钩了,可能在那个一瞬间,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一厢情愿起来。他不会再来找她了吧,不会再卷着袖子说让我来,不会举着盘子叫青椒肉丝,不会点名让她做他点的菜,不会在冬日里伸手抢过她的书包了,从此以后,不会有人在点名让路向北回答问题的时候想到叶朝南。
“阿姨。”叶朝南几乎是跳着站起来的,这声音如同冬天里冰块裂开的声响,突兀极了。“我能跟朝南出去一下嘛?”
“好,好。”连母亲都有点愕然,怎么在那么怒气冲冲的到来,一句话也不说,然后垂头丧气地离开,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又走到面前来?莫非是结局太过刺激而才缓过劲来么?朝南定了定神,从他身旁穿过去,走到屋外的阳光中,夏天果然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连阳光都开始变得火热起来,亮得有点刺眼。有绿色的脚踏车从面前闪过去,后座的女生用手压住扬起的裙角,仰着头和骑车的男生说话,眼睛里有灿烂的星光。想起来,她好象一次也没坐过路向北的车后座。于是她转过身,望着那辆在她面前出现过上百次的自行车,“你骑车吧,我们去商场。”
坐在商场的中心,手里握着冰激凌,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这样的场景她想象了很多次,每次和路向北坐在那念书的时候都会想象两个人面对着面吃冰激凌的样子,看着他唇角沾的奶油浅浅地笑,仔细地想想,他们之间似乎没有那么多值得怀念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可以写成故事的情节,没有那么多可以让她把他刻在心底不肯抹去的理由。
“其实北京真挺好,我妈妈喜欢那。”他垂着眼眉,唇角有牵强的笑意,其实如果排除掉叶朝南,他也是很想去北京的,路向北,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人给他灌输了一种知识,他是要去北方的,他是属于北方的,这一点,连朝南都晓得,他身上有别人的愿望,有别人的想念。而她也一样,她想呆在这里,缓慢地悠闲地读书,然后在吃饭的时候,在父母忙碌的时候能蹲在门口洗碗,在炒菜的时候能够听到母亲吩咐多放一点盐,想看到父亲站在椅子上换灯泡的样子。几乎所有的人都说他们是有缘的,却从来没有人说过,向北朝南,是两个人终会相遇,转个身,确是注定分离。
他说“这个给你。”是绿色的蝴蝶翡翠,在那个玉石柜台上摆了很久,从他们第一次在商场的中心呼吸着彼此的空气开始。“我知道你想要很久了。”他有注意到每次他们经过那个柜台的时候,都能看见她微微侧着的脸,眼神在那块玉上流连,他知道他在低头咬着笔杆的时候她正看着散着绿光的玻璃柜台发呆,他也知道,她没有多余的钱买。
路向北,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有什么不一样,他骑车跟在她后面不肯离去,然后看见她母亲在冬天里蹲在大水盆边洗碗,水似乎很冷,冻地骨节都透出了青白色。有什么不样,无非是他是生活富裕的高干子弟,去什么样的城市去什么样的学校都无所谓,她是生活节俭的平凡女生,父母身体不好,却要硬撑着继续她的学业,于是不能任性地走得太远。这些,后来的时候,路向北觉得自己其实早就明白的,只是他就是那样跑到她母亲面前大声说“我叫路向北了。”在听到那一句“和我们家朝南……”的时候高兴地自动帮忙端盘子了,他就是那样在听到她说一句北京挺好的时候就连眼睛都放着光彩了,他就是这样为了能和她进同一个学校而每天熬夜看书了。
叶朝南站起身来,把最后一点冰激凌扔进垃圾桶“我走了。谢谢。”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块玉,捏在手心里,还有冰凉的触感,跟她刚刚吃了冰激凌的唇一样冰凉,转过身,抬眼看熟悉的校服衬衣从面前飘过去,陌生的男子手拉着陌生的女子,扣子开到了第二个,露出了偏黄的皮肤。她想起她第一次遇见路向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她比任何人来得孤僻,自己一个人坐在靠走廊的那个位置,然后莫名其妙的,有一只手突然压住了她的手,惊讶地抬头,看见少年惊恐的脸,他站直了身子忙不迭地说对不起,是从座位里跨过椅子时不小心的一个重心不稳。她把手迅速地缩到了桌子底下,然后垂下了头,一直到班主任拿着点名册叫路向北,他从右后方的座位上站起来,强烈的光线绕过了他的身体,圈了一层光,她一直盯着他,听到身体里有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叶朝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语调变得艰涩“你喜不喜欢我?”
朝南跨开了步子继续朝前走,既没点头也未摇头,却握紧了手心的那只蝴蝶,喜欢的,一定喜欢的。只是路向北,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路向北喜欢叶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