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思念你们仨》绪禾芽子

1、神明 “地震

　　“地震了！大家快下楼！”
　　季茴又梦到了2008年的初夏。那一年，闻城发生了8.6级大地震，那一年，季茴失去了所谓的爸爸，也失去了她的神明。
　　二零零六年十一月
　　“喂，书呆子，去给我买瓶水。”
　　季茴微微侧头看见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微微皱眉。
　　可当金凌看见她微微皱着的眉头，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时候抓上了她的头发。
　　“你在这摆什么脸子？”金凌说着，便把她的头发向后扯。季茴疼的“嘶”了一声。
　　“金凌，你又欺负季茴？”说话的是出教室接水刚回来的班长书妙，一个强到可以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的女孩。
　　金凌收回了手，但戾气依旧不减。
　　“书妙，你多管什么闲事啊？”
　　苏妙握手里的力道中了一分，张了张嘴说：“欺负人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金凌笑了笑，直勾勾地看着苏妙的眼睛，片刻，他说：“我欺负人了吗？有人看见了吗？”
　　回头看的瞬间，那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都将头埋了下去，装作找东西的样子，装作看书的样子，装作睡觉的样子。
　　金凌笑得更猖狂，拍拍手说：“怎么办？他们好像都很忙唉。”
　　书妙看着那些很“忙”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季茴走出座位，站到书妙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没事，你还是别管我了。”随后，转身看了一眼金凌，又回到了座位上。
　　金凌也没了兴致，打算回自己座位。路过书妙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脸，用警告的语气对她说：“你好好做你的乖乖女吧，我和她之间的事儿你还是少掺合了，不然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书妙惊愕的回头看她，眼里尽是一片恐慌。
　　十点，闻城十四中放学了。
　　季茴走在回家的路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往后看，瞥到一抹成年男人的黑影，有什么东西还闪着点点银光。攥紧书包带，加快了脚步。果然，后面那人加快了步伐。季茴迈开腿，朝人多的地方跑。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也跑了起来。现在季茴可以确定，男人手上拿的是刀，他的目标是自己。可大概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远超于一个未成年少女。
　　季茴已经跑到了人多的地方，可这个男人并不惧怕。他一点一点的把季茴逼到了墙角。目标还是明确的对准了她。，在刀快要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在她认为自己的生命终于抵达了终点的时候，一片阴影照到了季茴的身上。
　　看着面前穿着校服，身后还背着书包的女孩，季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死死护住自己的这个人这是书妙。
　　男人看着这个跑来当替死鬼的女生，愤恨的又往书妙身上捅了几刀。
　　警车的鸣笛声传来，警车上红蓝闪烁的灯光照在墙上，男人吓的扔刀就跑。
　　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和书妙倒地的声音将季茴扯回了现实。季茴紧握着的老式手机掉在了地上，呆愣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书妙。看见她微张的嘴，她蹲下身，轻声告诉她：“书妙，你现在别说话，我刚刚打了120，你再撑一撑，再撑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对了，警车！警车也可以送你去医院的！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好不好。”
　　季茴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急。
　　书妙摇头，她用着微微的气息想要说尽那些话：“季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吗。因为我没有家人，我的爸爸我的妈妈都是缉毒警察，他们都牺牲了。我真的好想好想去找他们，如今总算是如愿了。”
　　顿了顿，又说：“季茴，我真的很喜欢洱海，可我还没去看过，有机会的话，你替我去看看洱海吧，我是没这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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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伤者送来的时间太晚了，她失血过多，我们也尽力了…”
　　医院里回荡着“我们尽力了”，季茴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神呆滞的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才不要替你去看洱海，要去你自己去，我最讨厌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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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茴休学了一年，回到学校的那年是二零零八年。
　　季茴重读高三，与她一同为复读生的，还有一个叫陆昀男生。
　　这个男生和以前的同学不一样，他阳光乐观，温柔善良。可季茴第一次见他时，他的腿打上了石膏，手上绑了绷带，脸上还有些没有好的伤。即使腿上的石膏被拆掉，他的腿仍然是跛着的。
　　一次课间，季茴冒昧的问了陆昀一个问题。
　　“你的脚是怎么伤到的？”
　　陆昀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季茴：“不小心摔下楼了。”
　　通过陆昀的微表情，季茴知道，他骗了她。可她也很识趣的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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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
　　“诶，你听说了吗？”
　　“什么啊什么啊？”
　　“就是那个二班的季茴啊！你们难道没听说吗？”
　　“你说是她害死了人那件事？”
　　“对对对对！”
　　两个小女生的对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两个女生回头，便看见了一脸怒气的陆昀。
　　陆昀挑眉，说：“说够了吗？”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便急匆匆的跑开了。
　　“你不用为我出头的。”
　　陆昀循声望去，台阶上，白白净净的女生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脸上没什么血色。
　　“还真没为你出头，就是看不惯背后造谣的人。”
　　“她们没造谣。”
　　季茴顿了顿，又说“我就是害死了人。”
　　陆昀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就走开了。

　　五月份。
　　季茴请了一周的事假。
　　她所谓的爸爸去世了。
　　葬礼上，大家都在阿谀奉承，不是在拉生意就是在拉生意，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季茴看着花圈中男人的遗像，嗤笑了一声，心里道，：“我亲爱的爸爸，来参加你葬礼的人倒是不少，你生意场上那么多合作伙伴，那么称兄道弟的哥们，又几个是真心待你的？”
　　记忆中，季茴就主动找过季旻一次。
　　是她第N次受到金凌的欺负，找季旻提过想换个学校，季旻听她说了来龙去脉以后，轻飘飘的，“你能不能少给我惹到事啊臭丫头！”以及“谁让你去招惹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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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学校，季茴又开始了如往常一样的日子。
　　五月二十一日。
　　教学楼开始晃动。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地震了！大家快下楼！”
　　顿时，楼梯间堵的水泄不通。
　　陆昀腿不方便，季茴抓住他精瘦的手腕，把他往下带。
　　在教学楼开始倒的时候，季茴和陆昀刚到一楼。
　　“轰！”支撑着一楼天花板的柱子碎成了渣渣。
　　眼看着他们身边的这根柱子也要倒掉的时候，陆昀对她说：“拖累你了，抱歉！”
　　季茴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时，他将季茴推了出去，有人将季茴拉走，季茴边回头看陆昀边对那人说：“陆昀怎么办，他腿受伤了。”
　　然后，“轰！”教学楼倒了。

　　是的，他被压在了废墟下。
　　消防员将他解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16个小时过后，他早已没了呼吸。

　　季茴看着脏兮兮的他，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很少哭，高中以来就两次。一次是书妙为她而死的那次，一次是看见没了呼吸的陆昀的时候。在爸爸的葬礼上，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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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2008年的那场梦惊醒，季茴看着陌生的屋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来了云南，替书妙看洱海。
　　她是讨厌海的，很讨厌。

　　第三天凌晨，季茴回到了闻城，买了一束白玫瑰和桔梗。
　　白玫瑰是书妙喜欢的花，却也是陆昀最讨厌的花。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嘻嘻的说：“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呢。”
　　季茴愣了愣，自从书妙死后，她就每年都来看她一次。
　　好像，每次都来这家花店。
　　不过，也就来了那么十二次。
　　十二次，原来，活着的书妙上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季茴对上花店老板娘的眼睛，说：“明年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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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茴站在书妙的坟墓前，把白玫瑰放在她的墓前，蹲下身子，说：“书妙，你和你爸爸妈妈过的怎么样？一定很幸福吧。幸福就好。”
　　“对了，前几天我替你去看了洱海，很漂亮。”
　　“书妙，明年我可就不来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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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陆昀的墓碑前，她听见自己哽咽的说：“我收到你10年前写给我的信了，陆昀，原来你也喜欢我啊…”
　　“我来找你了，你可别不要我啊”

　　离开墓园以后，季茴驾车来到了海边，太阳下了西山，留下的最后一抹余晖撒在了海上，季茴就漫无目的的走着，走进了海了。
　　看到了死去的书妙和陆昀，还有跳海自杀的妈妈。
　　季茴追寻着三个人的身影，永远的留在了海里。
　　最不喜欢海的人，却与海度过了她的下半辈子。
　　从书妙死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忏悔的人生，那一刻起，她不在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书妙。
　　后来，为书妙和陆昀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