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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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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乌云沉沉,瓢泼大雨像是要冲刷世上一切污秽似的,将整个城市蒙上一层水雾,灯红酒绿就氤氲在这片污浊的水中。
二十三楼窗户后,女人空洞的眼睛望着这片灯火辉煌。
在暴雨的冲刷下,这片城市五彩斑斓的颜色愈发鲜明,红的愈红,白的愈白,深黑的,草黄的,湛蓝的,五光十色交织在一起。
光怪陆离的世界扭曲成一张令人恐惧的脸。
她脚下踩的是进口的波斯地毯,困住她的是人人向往的高级住宅。
柔软的蚕丝被凌乱扔在地上,上面星星点点地印上血渍,对应的是女人腿上映雪腊梅似的伤口。
她因为怀孕而浮肿畸形的身体,被瑶红海棠裙包裹着,上面的奢侈品logo她看不懂,只知道这很贵,当时买下来的时候很肉疼。
现在……
女人只是麻木的看着窗外,二十三层的高度,让她轻而易举就能看到闹市核心地带,其实那也不远,开车十分钟的样子。
但是她从来没去过,她是个下贱的女人,寄生虫一样攀附在丈夫身边,为人不耻,带她出门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她活该被丈夫忽视冷落。
外面的天空低垂下来,黑漆漆的乌云聚集在这个城市的天空。
明明是下午三点,为什么天色这么黑呢?
旁边的居民楼上,灯一盏一盏点亮了,远远看过去一片灯火辉煌,但是她没有开灯。
黑暗有着足够的安全感,特别是对阴沟里的小老鼠来说。
怀孕之后,女人身体机能全方面下降,五米开外都看不清是人是鬼,她浑身肌肤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破,但是她偏偏在这片黑暗中亢奋起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卧室的落地窗上,纷纷扰扰令人心烦意乱。
女人鲜红的裙子在偌大的房间里摇曳,光影交织之间,红与黑的绽放,裙摆如花瓣在空荡荡的黑暗里飘散,可惜那突出的大肚子破坏了这朵花的美丽,使其变得病态诡异,带着令人不忍细看的癫狂。
她模仿着电视里女主角曼妙的身姿舞蹈,像红蝴蝶般翩翩起舞,可她没有舞蹈功底,加上那浮肿的,病态的,怪诞的身材,使她看上去不伦不类,恍若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时钟秒针的声音滴滴答答,她踩着韵律旋转,时而像讽刺小说里故作姿态的贵妇人,时而又像高尔基笔下,被男人用脚尖踢着胸脯的卑微孕妇。
然而这里没有阿列克谢为她上前,向欺辱了她的男人挥刀子。
突然,一道火红的闪电在天际炸开,女人被吓到了似的,像个突然没电了的机器人,动作戛然而止。
漆黑一片的里屋被那一瞬间的电光照亮,女人的脸孔在那一刻清晰印在落地窗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变形,扭曲,肿胀,因为怀孕而显得分外憔悴,肚子里的怪物把母体敲骨吸髓般榨干。
她本就不是什么漂亮女人,淡眉细眼,瘦削脸颊,嫁人之前不过瘦瘦小小的一只,没有丝毫女人味儿,不会念诗,不会书法,不会乐器,不是大家闺秀也不算小家碧玉。
甚至那些包装精致的化妆品,都无法将她的脸孔装点得动人。
她能做的只是安静的把家里的每个角落打扫干净,然后等着丈夫的归来。
然而无人在乎,家务有保姆,工作有秘书,她连美丽都不需要,因为丈夫从来没想过把她带出去见人。
她似乎只需要证明这个男人是个有家室的就可以了,只需要在男人的户口本上多添一个名字。
她想,她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一个无权无势,无才无貌的女人,与城里那些烫着大波浪,昂头挺胸的女人多不一样啊,可是他还是娶了她。
她应该觉得幸运: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相比她失去的,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享受了阔太太的生活,就应该接受丈夫的冷漠,哪怕她的一生也同样被人安排。
闪电一瞬而逝,窗户上再次陷入黑暗,女人无助的捂住了眼睛。
大概就是她太差了,所以丈夫才不喜欢她,才把她当成空气的吧,因为她不值得疼爱。
倘若她能漂亮一点,聪明一点,再多读点书,那么他会不会回头看自己一眼呢?
地上太凉了,纵然垫上了昂贵的地毯,厚厚铺在上面,可是她毕竟是两个人,孩子不能着凉。
毕竟那个男人说过,娶她回来就是生孩子的,倘若没有孩子,那么她身为妻子的最后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浮肿如白萝卜似的双腿无力直起,不等站稳便猝然倒下。
一同摔碎在地上的,还有骨瓷花瓶。
在一片破碎中,她终于哭出了声音:这样的生活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再也找不到原来那个自己了,她甚至想不起快乐这种情绪。
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赵家,只有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被休回来的女人!”
“儿啊,你嫁得好,以后享福啦,别忘了你的弟弟妹妹。”
“姐姐,姐夫根本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还霸着他不放呢……你看看你现在有多丑。”
“姐姐,你要好好的,你开心了我就开心!”
“姐姐……这个学期的学费,你看姐夫……他能不能……”
不不不!
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喊:“不要再逼我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
眼前最后一幕幻影,是那个男人的脸,男人什么都没说,像看垃圾似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哪怕厌恶都没有,仿佛那纸婚姻并不存在。
“阿尧,阿尧,你在哪啊!”女人又哭又笑,拼命拍打着紧锁的房门,“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吵了!”
眼前灰白的,漆黑的,棕红的,那些色斑模糊了一切,仿佛一只扭曲的怪物要吞噬掉她。
然而房门被她的阿尧反锁,她根本逃不出去。
垃圾桶里被撕碎的纸张揭示了女人的疯狂:产前抑郁症。
疯子,这是男人对外的说法,所以他堂而皇之,理由正当的把女人锁在家里。
“妈的,楼上那疯婆娘又开始了,肚皮吃饱了撑得,发疯没事干啊,老子火大了一刀剁了你!”
“啧啧啧,凌老板人这么好,怎么娶了这个丧家精。”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疯!
他们都说她是疯子,可是正常人不都应该害怕疯子,会对他们敬而远之吗,为什么他们觉得女人疯了,反而还会侮辱她呢?
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为什么要把她与太阳隔开,为什么不准她出门工作,为什么……
她收回拍门的手,一双眼睛猝然变得疯狂,她恶狠狠地盯住床头上那张结婚照。
男人的笑容风轻云淡,像是浑不在意,旁边这个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
都是你!
女人跳起来,披头散发宛如厉鬼,粗糙的手指去扣抓那张照片,这段婚姻是一切的源头,这个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孱弱的双腿无法支持女人疯狂太久,便无力地倒下。
她忽然感到两腿之间一股热流,小腹骤然紧缩,剧痛随之袭来,肚子里的怪物在翻江倒海,要捅破她的血肉,将她撕成碎片,吸食她的生命力作为养料。
八个月了,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
“救命啊……”女人声如蚊呐,虚弱的喊着救命,然而周围空无一人。
她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救命……”她勉力爬起来,却又摔了回去,透明的液体流了出来,濡湿一大片床单。
这是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希望,纵然这个孩子的父亲不喜欢母亲,却也希望这个孩子的降生。
只要有了孩子,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她曾这么想过,她的母亲也如此告诉她,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所以她视这个孩子为一切。
孩子不能有事。
她甚至幻想过,在孩子降生之后,能和丈夫像普通夫妻那样,翻着字典给孩子取名字,然后看他上学工作。
倘若是个女孩,那么千万别走她母亲的老路,一定要找一个爱她的男人。
可是,如今一切都要化为乌有了。
黑暗里,女人跌跌撞撞,什么都看不清,她勉力来到落地窗前,打开窗子,对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呼号。
女人声嘶力竭,可是她的力量太小了,被雨水冲碎在一地的狼藉里。
“救救我,救救我……”电闪雷鸣间,雪亮的电光照亮大地,却照不亮她心里最寒冷的地方,刺骨的风与屋里的暖相撞。
冰火交织,让她的痛苦更甚,痛不欲生。
血水从指缝流出。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现在连一个能帮她的都没有。
求求你们,救救我,无论是谁都好!
闪电划过,女人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她从高达二十三层楼的地方掉了下来。
红色的裙踞在风中飞扬,她像一团火焰,在天边燃烧。
然后一切终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