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 神都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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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无夜，太阳在天上轮过来再呼过去就算是一天，也正因如此在这个地方永远只有天光大亮，亮到连云气都少见。
楚舟出了教所，慢慢地敲着他的盲杖，在神都正街里走着。竹杖敲在白玉石铺就的主街上，发出极其单调的哒哒声响。
路旁花圃里种的是用以计时的了时花，浅粉色如同凝雾一般的花瓣微微皱着，表明此时正是傍晚，如果在人间，现在应该是能看到晚霞的时候。
住在神都里的神仙大多不愿自己走路：他们真的很忙，所以既然开个法门直接能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又何必费那个慢慢走路的力气呢。
楚舟却是这一众奔波忙碌的神仙中的一个例外，他喜欢自己在景色宜人的神都正街上走，尽管这美景他早已无法欣赏。
说来倒是有些可笑，原本楚舟的眼睛看得见时，这位以雷厉风行著称的神官也总喜欢像别的神官一样开法门来四处奔走。但现在眼睛没了，他反而想多感受感受路上的美景。
或许是因为当年楚舟当的是全天界最忙的天军总帅之职,实在忙得脚不沾地，让他总是前后赶趟儿。现在他的职位没有了，人闲下来了；又或许是因为那时候总有人请他：办事，炼器，甚至只是巴结讨好地摆一桌酒宴请他。这些事都让他他不得不快起来，现在那些争着抢着请他的人在他被免职之后不知所踪，他这个人也寂落了。当一个人的生活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就会去干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走路，再比如去一所满是无法无天小孩的教所里当一个没人待见的教官。
总之，卸了重任的楚舟一个人敲着竹杖，带着身后沉默无言的两个神侍,在竹杖敲击白玉所发出的极其单调的哒哒声中，以一种旁人看来慢得甚至有些无所事事意味的速度，在神都里慢慢走。
“唉哟，永宵神君。巧啊,”有人在后面用十分夸张的语气唤他了一声 。
“嗯，不巧。”打断单调的，是刚刚听过的声音,楚舟对之很是敏感，根本不用细细分辨都能知道，那是管睛。
管晴抖开折扇边走边往上赶：“不巧？唉，此言差矣。你看，我走路，神君也走路，怎么不巧呢?”
“本君惯常走路回家。”这事尽人皆知，也有很多人把这位曾经名动三界的永霄神君赋闲之后，每日只能用走路回家来打发时间这事儿当茶余饭后吹牛扯淡时的谈资，“清晓神君应该也不是头天知道这件事了。”
管晴笑笑，倒也不嫌被人家怼了尴尬，只是道:“能与永宵神君遇上,就是天下最大的巧事啦。”
楚舟没理会他，只敲着盲杖，沉默着走。
“我听天君说，你与他是少年好友。你们这情谊倒当真让人羡慕”又是管晴在没话找话。
“只是我们少时都拜了毓秀神君为师。同门而已，没什好羡慕的。”楚舟以为管晴是想要搭自己这根线攀上天君的关系，随口说道。
“我倒不是说您与天君交好这件事，我是说这份情谊让人羡慕。少年知己啊什么的，多好。 ”
“你没有么？羡慕旁人干什么。”
管晴难得冷了场子，半晌才说：“我的至交好友，恐怕早该进入时海轮回了吧。”
管晴是从凡间飞升为神的，而今有百年了。他的少年好友都只是凡人，即使凡间修仙者有修为傍身，但他们修得的灵气，只能用来调理六像五感，提升身体素质，最多用来收拾些流窜入凡间的小邪小祟，延寿的效能确实有限。唯一能为凡人延寿的东西，是人的机缘。但并不是每个修士都有机缘，并且如果不飞升，机缘也有耗尽的一天。而飞升对于凡间的修士们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往往凡间的一个门派中从立派到灭门也不一定有能够飞升的哪怕一个人，故而即使管晴的好友是人间大修，流转百年，到了这时候也该老死了。
楚舟自觉失言，说道：“抱歉。”
“没事的。”管晴把折扇合起，收回袖间，“我有时觉得，如果不飞升，做个凡人也很好。”
楚舟对这话起了兴趣，他原本以为凡人都想升仙。震惊于管晴居然会这么说，楚舟问道：“何出此言？”
“我做凡人时，一心修行，不时降个小妖除个小魔，听百姓一句感谢能高兴很久。在山上的时候，和师兄弟们插科打诨，十分快乐。”管晴双手交叉背到脑后，就好像他还在人间未曾飞升时那样。
“凡人拼了命成了神仙，反而没了在人间时的那些趣味。”管晴叹息一声，“如果我不曾飞升，只是在人间当个普通修士，早该被冠以宗师之名圆寂许多年了吧。”
“既然这么想，又何必辛苦修炼？何苦去渡那雷劫？”
“我飞升，不止是为了我自己。”管晴忽而有些严肃的，用一种他几乎从来不用的认真语气说，“我有一个师哥，说起来与永宵神君多有相似之处。他坚毅勇敢，有几分孤高，不爱理人。我们是当时门派里最有机会飞升的两个人。我们两人都具备凡人飞升的所有条件：有符合命格的机缘，并且根骨绝佳。但等我们都入门后，掌门是占卜的卦象却显示，未来门派只有一人能飞升，另一人会惹上尘缘彻底变成一个废物。后来，因为一场意外，师兄遭人暗算，真的废了。”
“所以，你就应卦飞升了。”
管晴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说道：“飞升的是我不错，但其实，那个染上尘缘的人也是我。”
“那你怎么……”楚舟有些惊讶，在凡间染了尘缘的人是不能飞升的。因为他们在凡间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放不下的东西就会在人身上化为尘缘，这些尘缘会在飞升者经历雷劫时坠着受劫者向人间偏移，让他们连雷劫都熬不过，“莫非，是洗尘之术？可……若你才是染上尘缘的那一个，你的师兄又怎么……你们掌门的卜卦不准么？”
“不，掌门的卜卦极准。虽说我染上尘缘后，门派中人都以为那个能飞升的人是我师兄了。实不相瞒，彼时连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可谁知，不久后，我师兄就被以抢夺他人飞升机缘为生的机缘猎人强行剥夺机缘，毁去了灵骨，断了一生仙缘，再无飞升的可能。”管晴暗暗握紧了袖间折扇，“掌门觉得，与其让我们两人都只能做凡人，不如牺牲我师兄，将我的尘缘渡与他，让我干干净净地飞升去。”
“凡间的洗尘法术不全，确实只能用他人为容器引渡尘缘，可这样一来，你那个师兄体内尘缘过多，必然命不久矣。”楚舟有些惊诧，人间竟有这样无情的门派掌门，“这对你师兄并不公平。 ”
“这个方案，原本就是师兄提出的。他自知已无可能飞升，于是自己提出了要为我的容器，承载我的尘缘。掌门只是认同并且实践罢了。”管晴说道，“我师兄去时告诉我，风尘过剩的人魂会被风尘压迫，从而沉入忘川，无法直接转世。所以我们碧落黄泉可能再见，他让我飞升以后别忘了去忘川里面找找他，洗干净了，再把他放入人间的轮回里面走一趟。”
“师兄说他下辈子不想修仙了，就像像个平常人一样，有快乐的童年，有恣意的少年，也有千帆历尽的中年和风平浪静的老年。或许有好友两三，亲戚若干，有个真正爱他的人愿意和他相守白头。”管晴至今仍能一字不漏地说出师兄的遗言，“我飞升就是为了找到他，实现他的愿望。”
故事讲完。他们沉默着走在路的后半程，只有楚舟的盲杖仍旧发出那些单调的声响。
最终，楚舟停在了一处宫宛,对管晴欠了欠身告辞说：“清晓神君，在下到了，您慢走。”
管晴也欠了欠身，同样示意告辞。
楚舟走进自己的永宵宫，管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淡入用以阻隔宫外人目光的雾气里，直到邺华和睢竹关了宫门，连竹杖敲地的声音都被完全隔绝，他才带着自己的侍从回自己的清晓宫去了。
代表楚舟身份的永宵宫外部看来十分辉煌，但内里与其他神君设了扩世阵才能放得下的本宫相比却要朴素很多，没有铺奢的楼宇林立和众多难养活的奇珍花草。
事实上，永霄宫里一共只有三栋建筑，一座三层叠嶂，屋脊森森的正殿，一座两层的偏殿外加一座没什么大用，但无论在哪所宫苑里都会很常见的，毫无特色的塔。后院一方中等大小的校场里放着演武用的东西。而前院中一座巨大水池子占了大半地方：这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子里引的是来着碧落的活水。池边种着一棵红得像火一样的红颜枫树，虽是凡间品种，却因长在神都里而四季不残，使水池里都永远着落叶。一些最好养的了时花和映日草就让整座永霄宫有了居住的意趣，不那么生冷。这样的一座神君本宫占地在整个神都里来看算不上大，甚至根本无需用扩世阵来伸展空间。
楚舟回到大殿，进入与整个永霄宫统一风格的，极其简单朴素但不失舒适卧房，照例要调息一会。神仙不用睡觉，调息就是休息了。
以往，楚舟调息时根本什么都不会想，但今日却成了例外：不知是不是因为回来路上和管晴聊天的原因，他做了个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