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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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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星宇
在星宇和子绾的脑海里,从来就没有“父亲”,这个人物的存在。
从两姐妹有记忆起,就没有听到过母亲谈起任何关于她们父亲的事情。
母亲夏安然,人如其名,安静恬淡,有一种泰山崩于前却依然优雅自如的气质。加上出色的外表,就算有着两个女儿的累赘,却依然吸引着她们那个小镇里不少男人频频明示暗示,其中不乏优秀者。
可母亲从来没有搭理过任何一个,除了陈叔。
如果真要星宇比拟一个父亲的形象,那也只能是陈叔。
陈叔和母亲是老乡,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一起长大。陈叔娶过一个妻子,不到两年就死了,无儿无女的他在母亲来了临近A市的小镇以后不久,也来到了这里。
陈叔对她们母女三人很是照顾,家里青黄不接时也总是他乐呵呵得搬来米,或者是给姐妹俩交学费。家里的粗重活、脏累活一应都是他来做,什么搬煤气,换灯泡,通管道。有时母亲想要自己来,他总是一把抢过去,然后得意洋洋地对星宇和子绾说,“瞧,这是男人的活!”每次姐妹俩都要掩嘴偷笑,这哪是跟她们说呀。
陈叔也爱抱着两姐妹讲些往事。闷热的夏夜里,陈叔摇着济公扇,回忆着他和母亲的小时候。
“那时候啊,我和你们妈妈总是爱去小山岗上挖野菜,那马兰头嫩得呦!蒲公英开的时候,又会跑把它们吹得满头飞,然后三个人坐在地上傻笑……”
“三个人?”子绾糯糯得提出疑问。
“啊哈,说错了说错了,”陈叔尴尬得一拍头,“果然老了呀……”
那感叹声又惹得星宇和子绾哈哈大笑,而正在厨房洗刷的母亲听到了,也会抬起头,透过窗户,朝着陈叔和姐妹俩莞尔一笑。
母亲过世后,星宇有时会想,妈妈对陈叔也绝不能说是没有感情的,只是过多的亲情扼杀了萌芽的爱情。她们对陈叔的依赖是逃避不开的,妈妈是,子绾是,星宇也是。
离开了陈叔,星宇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在子绾也不在的情况下办好这次葬礼。
可是,即使亲密如陈叔,也是决决不能替代了“父亲”这个名称的。
因为,当面对左邻右舍看着母亲那闪闪烁烁的目光,当学校里同学嘲笑她们是没爹的孩子时,当
暴风雨的夜晚母女三人抱在一起时,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堂堂正正得站出来,用父亲的身份来保护她们,安慰她们,承认她们。
其实,这些至于星宇来说,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上小学时,同班里的男生嘲笑她没有父亲,她总是什么也不说的。有些女生看不过去告诉了老师,老师批评了那些男生,有找她谈话安慰她。而然,星宇并没有什么特别感激的,她只是淡淡的说,让老师不要让那些男生罚抄写了,自己没有生气。
老师当时讶异的眼神她记得很清楚,然她只是起了身走出办公室,后面隐隐飘过老师的叹息,“真是个性子凉薄的孩子”。
星宇从不觉得自己是凉薄的,只是自己不在意的东西,自然不会对她产生任何的伤害。这件事要不是那次被子绾偶尔撞到,母亲大概是永远不会知道的。那晚睡觉的时候,星宇感觉到半睡半醒间,母亲过来给子绾盖好踢乱的被子,然后坐在床边一直看着她,有冰凉的东西滴到她脸上。
星宇想,还是让妈妈伤心了呢,下次还是直接去舞蹈教室等子绾下课吧……然后又沉沉睡去,第二天依然可以用很无所谓的心态对待那些因为她的“好心”被放过罚抄的男生,或继续嘲讽,或带有疑惑,或存有好感的眼神。
可是,子绾却会为她感到不平,甚至去恨那些嘲笑她的男生。那时,在校舞蹈队里领舞的子绾就已经是学校里的明星了,好多小男生喜欢她,把她当公主放在手心里疼,得知那些男生的事,自然不会让他们太好过。星宇觉得有些好笑,却也被她的妹妹感动得心里暖暖。
因为,星宇知道,“父亲”之于子绾来讲是不同的。子绾是那样重视亲情的孩子,是那样希望有一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于是总是吵着嚷着要妈妈找爸爸,这种情况到了初中她开始迷恋声乐才有所好转。
所以,星宇完成能明白子绾失去母亲的痛,只会比自己更深。
看不懂的,是她眼里陌生的恨意。
B 子绾
子绾感觉自己睡了香甜深长的一觉。在梦里,她仿佛回去了自己的初中时代。
那时候,妈妈在,星宇在,而他,也在。
这是她最幸福的几年,每天早上会有星宇叫她起床,吃了妈妈精心制作的早餐,然后和星宇一起骑单车上学。她在班里人缘是极好的,男生们欣赏爱慕她,女生们羡慕宠爱她。上课时和田梦儿在桌子下面互相捏手,比手力劲;下了课,大家就围着她有讲不完的话。放了学她就找借口甩掉星宇,跑去他开的乐器店里拉小提琴,弹吉他,偷偷看他弹钢琴时英俊的侧脸。
子绾很聪明,学得很快,一点就通。他也很高兴,像女儿一样疼爱她,免费教她学各种乐器。可是,子绾讨厌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充满慈爱,有时又像是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因为她待他是不同的。青涩懵懂的她觉得自己将来要是有恋人一定就是他那样的,高大,很瘦但不文弱,有忧郁的英俊,才华横溢。
在他的教导下,她的小提琴突飞猛进。
初三那一年,学校决定让她作为代表去参加镇上的新年晚会。
得知这个消息,他很难得大笑着摸着她的头,帮她选好表演曲目。子绾想,要是能让他每天那么开心,她愿意为他登上更多更大的舞台。
可是,也是那个晚上,子绾才发现,原来在她的记忆中那个一直人淡如菊的母亲居然会发那么大的火。“谁让你去学这些东西的?!!”母亲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向星宇,“她每天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她抱着星宇直哭,星宇一直默默的给她擦着眼泪,看着母亲发完脾气后扔下一句“不准你去表演,丢人现眼!”然后她挣脱星宇的怀抱,冲出家门,淋着夜雨中跑去找他。
他惊讶的看着哭得脏兮兮,淋得湿透,好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般的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让她进屋,洗了个热水澡。当子绾洗完澡平静得对他说,妈妈不同意,可能得自己准备演出服时,他转身进屋,拿出来一件迄今为止子绾见过的最漂亮的白色小礼服,要她穿上。
子绾换上那件纯白的小礼服,非常棒的剪裁,胸口的花瓣领上嵌着点点的碎钻,裙边上繁杂的蕾丝有着低调的华丽。美中不足的是小礼服对于她的身材显得有点大,如果子绾再高个5、6公分那将是再合身不过的了。
但即使这样依然美得让人心悸。子绾发现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是一种炙热的光芒,让她微微红了脸颊。
“要是戴条项链也许会更好呢……”他自言自语着。
子绾听着,不知怎的想到了家里自己的百宝盒里躺着心形项链,是妈妈庆祝她出生的礼物,那条项链肯定很合适。她开心得想着,嘴上却没有做声,只想表演那天带上,让他再惊艳一回。
于是,她每天更加用功,废寝忘食,每晚在星宇的掩护下到他那儿练琴,风雨无阻。
然而,好时光总是戛然而止的,给它划上句号的,永远是一辈子忘不了的伤。
就像在她即将登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