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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恸哭 ...

  •   玉响之一
      《恸哭》
      月光泠泠,穿过雕花的窗棂,窗扉半开半闭,像是关窗的人太过匆忙或是用力过猛的缘故。清冷的月色透隙而入。房,是卧房,没有点灯,一片漆黑,看不清房里的摆设,只能听到均匀的鼾声和一些细微的声响。
      有清稚的喘息声,缓缓移近了靠窗的桌案旁,然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浸淫在了微弱的银光下。昏暗中仍然看不清面容,不过从那身形可以判断出这是一个孩子,年轻的身体未着存缕,细致的皮肤上班驳的伤痕显示着和孩子年龄毫不相称的狰狞。月色下,依稀可以辨出那些伤痕有烫伤,有烧伤,也有挨打的痕迹,而工具,或许是家用的铲子、锄头或是其他什么钝器。
      孩子伸出手,抓过了桌案上裁纸用的刀具转身走向了床边,他的步伐很缓慢,不是因为迟疑之类的原因,却是因为乏力,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前进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可孩子还是向前走着,以有些怪异的姿势。
      床上有人,正在凌乱的床铺中酣畅地沉睡,空气中漂浮着丝丝未散的靡乱气味,然后下一秒,渗入了血味。
      手起,刀落,血溅。六个字的时间,孩子已经完成了全过程,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又是连续的几下,血染红了刀具,也溅了孩子一头一身,可孩子的动作始终迅捷,没有一点迟疑。
      或许短暂的生命中还没有太多的事让孩子去学习和体会,可是艰难的生活已经使孩子过早地明白保护自己的唯一手段是对别人心狠,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人只有两种,好人和坏人,眼前的人令他疼痛,所以是坏人,所以不能存在,所以该死。
      床上的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就彻底失去了气息,孩子丢开刀,缓缓穿起散落一边的衣衫——那几乎已经算不上衣衫了,只是几块破碎的布片而已,可是他没有选择,他不能裸着身子回去,更何况这是他唯一的一件衣物——然后蹒跚走出了房外,留下一室的血腥。
      一路并没有什么阻碍,几个弯绕后,孩子已经在屋外。夜,凉如水,身体上的疼还没有褪去,一天没有进食的饥饿感也在这时浮了上来,他咬咬牙,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其他的事上,比如家。
      他是临傍晚时被母亲差来求粮的,然后就遭遇到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母亲终究还是要失望了,他没法带回任何一点东西。这么晚了,母亲看见他会说什么?或许是倚在门边说一声“你回来了”,母亲毕竟是一个慈祥的人,虽然她的温柔从来没有对他展现;那么,或许母亲什么也不说地轻轻打开门吧,既然母亲平日里对他总是那样的寡言;还是说母亲会打他,就像平常那样……
      孩子瑟缩了一下,熟悉的草屋已经近在眼前,他放缓了脚步。
      屋里没有光亮——他们家从来没有灯油这样奢侈的东西。门虚掩着,在他靠近的同时传来了软软甜甜的问句:“娘,哥哥呢?”是他爱黏人的小妹。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的弟弟也在问,门外的他轻轻笑了。
      “哥哥有事。”母亲的声音听来很平和,“我会等他的,你们先睡吧。”
      没有父亲的家庭里,母亲的权威从来不容挑衅,一对兄妹嘟哝了几句,没有再坚持便沉沉睡去,然后他听到了母亲的低语:“傻孩子,你们的哥哥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错了,他已经回来了。推开门,他立到了门边:“娘,我回来了。”月光在他身后洒成一片。
      “你……你怎么……”屋里站着一个中年的妇人,相貌平凡朴实,见到孩子的出现她先是一惊,然后转脸看了眼熟睡中的孩子低下了头,“你跟我来。”她压低了声音。
      他当然没有异议,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直到了郊外的小河旁,水面上月光粼粼,他有些看呆了。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严厉地问句使他从水月的迷境中惊醒了过来,他仰头看到了母亲紧拧的眉,“他已经买下你了,怎么会放你回来?”
      买下——他?尽管稚嫩,身边诸多的实例却已经使他明白了这几个字的含义,母亲——把他——卖了么?
      “他反悔了?”孩子的沉默令妇人焦急了起来,“他是不是反悔了?他要收回那十文钱?”
      十文……他的价值吗?孩子有些愣愣的,但惯性地想要安慰母亲:“没事的,娘,他不会来要那钱的。”
      “你知道什么!”母亲不悦地回斥,然后在月光下看到了他一身清晰的狼狈,于是颤抖了,“你做了什么?”妇人的眼中有几分惊恐,“你——杀了他?”她不是多聪明的人,想事情永远都很直接,此刻倒是难得地一语中的。
      “娘,没事的。”孩子没有回答,却走上了前,伸手想要安慰慌乱的母亲。
      那双手,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
      “走开!”妇人倒吸一口冷气,“啪”地一声打开了孩子探上前的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几缕发散落在鬓角,妇人颤抖着念念有词。
      “娘……”母亲的神色很可怖,就像平常偶尔的莫名狂乱,孩子站在了不远处,低唤。
      “不要叫我娘,你这妖怪!”果然,在听到他的唤声以后,母亲就上前扯过了他披散的发,“妖怪!妖怪!”她一手扯着,一手发狂地打在孩子身上,口中不停喃喃相同的字眼。
      孩子显然已经习惯了,所以连哼都没有哼一声。母亲常常这样,指着他骂着妖怪就开始打他,他不懂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弟弟和妹妹都是母亲的孩子,他却是妖怪。母亲说他的脸就是罪恶,是一张妖精的脸,全家上下包括他死去的父亲都没有人有他这样的面容。他是妖精借着母亲的肚子出来为祸世间的,母亲常这样说,用怨恨的眼神。或许她是对的,所以他生来就比其他人狠毒,为了生存他可以不择手段,而伤害了他的人他也从不放过,今天他不就杀了一个对他而言的坏人么……
      “妖怪!妖怪!”母亲今天的状况似乎尤为疯狂,竟没有一点停下的迹象。孩子在妇人的拉扯下渐渐失去了力气——这一天他已经太累了,然后,母亲的双手就扼住了他的颈项。
      孩子感觉自己被向后推移,颈间的扼制霍然一松,他便直直向下坠去。
      “去死吧,妖怪!”
      入水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模糊的怨咒——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然后,他就再没有了一点意识。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存在,那时,他10岁。

      “少爷!”几声叩击,“少爷!”又是几声叩击。无论是唤声还是敲击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不会让人厌恶的打扰,足见来人的训练有素。
      房内的少年皱了皱眉,睁开眼,缓缓坐起了身子,脑中仍有些混沌。天——竟亮了吗?他一向不会起迟,今天却误了时辰,感觉不大舒服,似乎是昨晚那个梦的缘故。
      昨天,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很久以前的梦……少年不自觉地甩了甩头。
      “少爷,少爷!”门外的叩击声还在继续。
      他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扬起了声回应:“什么事?”
      “回少爷,庄主见少爷还没起,吩咐奴婢过来看看。”门外的人隔着木门轻声回答,很恭敬的样子,“庄主让少爷起身后去见他。”轻忽的语气却很微妙。
      果然啊……少年轻笑一声,虽然眼里并没有一点笑意:“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少爷。”
      脚步声渐远,少年悠悠地下了床,一袭单薄的白衣宽大而闲散地罩在他细弱的肩上,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对一个16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身形未免过分纤细,只有他知道这几年他的状况已好了太多。
      径直走到门边打开门,清晨的清新伴随着晨风迎面而来,有些冷,他打了个颤,却没有添上衣物,反而笑了——他喜欢这种感觉,证明他还活着的存在感。
      深吸了口气,少年走到院里的水井边,一边放下吊桶一边打量起四周他已经居住了三年的院落——昨夜的那个梦让他忽然有了这样的兴致——周围很安静,正如当初他所要求的那样,一座没有仆人伺候的院落。一切熟悉,却也陌生,这里是他居住的地方,却不属于他。
      水打了上来,明晃晃的。少年又是一笑,提起水重新走回了房间——很轻松,他或许瘦弱,可并不虚弱。水逐渐注满床边的脸盆,一张极致的脸映在了铜制的水盆中——所谓极致,包括极艳和极缺。少年的脸,正是极致,年轻的脸庞,自左眼角到左嘴角划出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线的右边是玉质的肌肤,如繁花盛放的绝色相貌;线的左边却是一片焦败枯槁的颜色,像是被滚油泼溅过的小半边脸触目惊心。这种结合令少年的脸透出了一种入骨的诡异。
      可是本人却全不在意,迅速地漱洗完毕,少年拿过一边架上的衣衫,轻轻一抖落,展开,然后披到了身上,仍是宽领宽袖的样式,依着他一贯的偏好。
      挽起披散的发,少年终于整装完毕。穿过房前的小院,他推开了院门,然后整座山庄出现在了眼前——雕栏画栋,曲径小桥。
      少年顿了下脚步,才走向了中院——他的目的地。距离不远,只是中间却要经过一个花园,每次经过那里,他总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曾经有人问过他理由,他回答说是怕扰了园中的花朵,然后那人便笑了,笑容很甜。
      是春天了,园中一派盎然的景色,隐隐有花香,是他喜欢的味道。少年深深吸了口气。
      “啊!”
      几乎在突兀的尖叫声响起同时,少年的身形也轻轻飘起,恰恰接住了上方坠落的不明物体——一个爬树失足的孩子。将对方揽入怀中,少年看清了他的样子也猜出了大概,轻声一笑,从空中缓缓降落——很曼妙的身法,轻盈也优雅。
      “宝宝,宝宝!”一个妇人急急忙忙地从不远处奔了过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没有看少年一眼,妇人直直跑到了孩子面前关切地问,直到确定孩子毫发无伤以后她才转向了路过的恩人,“谢谢,谢谢,谢谢……”短暂的沉默,因为她看清了对方的脸,“……谢谢少爷。”方才的激动忽然都沉淀了下去。
      少年笑了笑,没有说话,伸手想抚上孩子柔软的头,妇人却挡在了他前面:“少爷。”妇人低眉顺眼恭敬地唤,可是神情却是不容侵犯的凛然。
      少年收回手,还是只笑了笑,没有再多作停留,他转身离开,离那对母子渐远的时候传来了他们的交谈,分外清晰。
      “真倒霉,竟然遇到了那个妖精。”是那位母亲,“都怪你这孩子,回去快把这身衣服换掉,以后别再穿了,知道吗?”
      “娘,”童音脆脆的,很是可爱,“可是,这是你昨天给我买的新衣服。”
      “听娘的话!”母亲坚决地说着,“被那种人碰到脏死了,再穿会得病的,娘再给你买一件新衣服,记住别再穿这件了。”
      ……他脏吗?背对着母子,少年露出了舒缓的笑意。很少有人知道他已经有了不浅的修为,那些他身后的闲言碎语无一遗漏地都能进入他的耳中,在这样一个规律严谨的山庄里,虽然每个人对他都极尽恭敬,可说到底他始终不过是一个肮脏的男宠罢了。少爷……真是讽刺啊……
      他很早就习惯了周围轻视的视线,习惯到麻木了,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忽然对他问出了一个傻问题:“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呢?”很傻的一个问题,他却当了真。
      抬起头才发现他所喜爱的香味源头近在眼前,一树一树雪色的花是春天的雪,看似冰冷却很温暖。少年微微一笑,梨花又开了呢……

      “你总算来了。”
      来到中庭的时候,对方这样说。
      “庄主。”他站在他面前,道。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一身灰色的长袍,宽大的袖子,神情竟有超然于世外的平静。他站在窗边,偏过头看着少年:“听说你今天早上起迟了?”男人笑吟,“很难得啊……”
      “只是昨晚睡得不大好罢了。”少年始终保持着闲意的笑容,有着与男人闲话家常般的随意情致。
      “是吗?”男人说话的语调很缓,像风一样让人舒适,“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再做噩梦了。”少年没有搭话,男人却指向了窗外的繁花,“你觉得这座山庄怎么样?”他问。
      “污秽。”少年即刻回答,笑意却盎然。
      男人笑了,一点也没有诧异的样子:“可别人都说这里是最美的庄园。”
      少年只是笑着,没有应声。
      “污秽吗……”收回了手,男人倚着窗沿沉吟,“阿梨呢,你觉得她也污秽吗?”他直直望着少年问,语气轻忽而飘渺。
      少年明澈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哈……”男人逸出了一串笑声,很是放肆,“玉,你还是太天真了。”笑意渐歇,男人缓缓走到少年面前,抬手抚上了他焦败的半边脸颊,“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记得,庄主。”怎么可能会忘,那样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过程?一个流落异地的孩子,在最饥寒交迫的时候把自己卖了,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你有早些遇上我,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半边受伤的脸颊,不无遗憾地轻叹,“不过,这样也好。”男人笑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极端的一张脸。”他倾身向前欲吻上少年的颊。
      少年避了开来,笑容却依然维持得完好:“庄主。”他提醒意味地唤。
      男人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退离了少年些许,双眼却仍紧紧锁在他身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看着少年不疾不许地说,“我还是不明白究竟什么原因让你决定和我保持距离,你忘了我们当初的协议吗?”
      “我没有忘,庄主。”少年仍是笑着,看着男人的眼神不惊不惧,“你随时可以赶我离开。”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男人的手再次抚上了少年细致的颊,他靠近少年在他耳边低语,“一年了,还不够吗?”
      少年不着痕迹地有退了开去:“庄主觉得呢?”有些调笑的问句,眼神却很沉静。
      男人眸色一沉,长长的袖子几下翻飞,强劲的气流便把少年卷回了怀中,少年挣脱不开。看着少年隐隐不悦的眼神,男人却笑了:“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做笔交易。”知道少年留意着他的话,男人缓缓继续了下去,“我知道你至今仍不离开是为了更上乘的武功。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整本秘笈都给你。”贴着少年的耳边,男人轻吐出蛊惑意味十足的话语。
      少年一直在认真听着男人的话,他知道这笔交易一旦成立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期待已久的自由。他想他可以相信男人的承诺,眼前的这个人答应给他衣食无缺的生活,所以他就成了山庄的少爷;答应让他变强,所以教了他武功;甚至答应了不再碰他,便给了他一年的平静。这次他想他也不会食言,问题的关键只在于他为此而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
      “乖孩子。”满足于少年久违的顺从,男人轻轻喟叹了,厚实的掌自他下颔渐渐向下游移而去,经过他线条优美的颈项抚上了少年纤细的锁骨——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再拒绝。
      答案是明显的,不是吗?这场交易他并不吃亏。

      “我好像做了折本的生意。”睡榻上,男人轻抚着少年光裸的背,几分带笑地抱怨,“得到你一天,却要永远失去你,很不值得啊……”
      绝丽的少年趴卧在床铺上,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习惯性地勾了勾唇角:“你要反悔吗?”此刻他的声音,不像平时的游离疏淡,反而一丝丝透着惑人的媚。
      男人轻声一笑,俯首在他的后颈轻轻印了个吻:“你知道我不会的。”
      他果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穿戴整齐,将泛黄的册子小心揣入怀中,少年正要抬步走出卧房,身后却传来了男人不高不低的声音。
      “最后,后悔的人,不一定是我哦,玉……”
      男人这样说道。少年轻轻笑了笑,仍是拉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玉?”还没走出男人所属的院落,院门却先由外被推了开来,来人一身雪色的长衫,见到门口的少年,一怔,惊呼出声。
      少年停了脚步,唇边的笑容一窒,垂下了眼:“师姐。”他恭敬地行礼。
      “你在师父的屋里做什么?”那是一个纤弱而动人的少女,神态间有秋水般的风姿,她看着美丽的少年难掩惊讶,“你们……”心里或许有了猜测,可她却没有轻易作下结论,她只是盯着少年,眸光复杂难解。
      男人适时地出现了——作为解开迷题的钥匙。停在屋门外,他仅着宽大的中衣,甚至连襟带都没有系上,随意至极的打扮隐显着暧昧:“阿梨来啦?”他的声音低哑,透出了未褪的性感。
      叫做阿梨的少女全身一震,眼中的光芒晃动得越发厉害,最后化成了“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少年白皙的颊上,留下清晰的红印:“下贱!”少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出。
      有什么东西在少年眼中一晃而过,最终归于了寂灭,他仍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少女眼中浮动着泪光,顾不得仪态地对少年大吼,“你说过你不会再这么做,你答应过我的!”一声又一声,她指责着少年的失信。
      少年还是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任凭少女的眼神在他身上鞭笞出一道道伤痕。
      “阿梨……”倚在门边的男人忽然插口,不冷不热也波澜不惊的调调,“不要激动……”他说得好缓、好缓,“小心动了胎气……”
      两个年轻人同时震动了一下,少女垂下了眼,少年却转眼看向了门边的男人。
      “为什么?”少女低着头,没有看男人,问,“师父,你为什么要怎么做?是因为我怀了孕吗,所以你才……”找少年来发泄?少女没有再问下去,意思却很明显。
      男人走到了两人面前,好温柔地笑了:“不是。”薄唇中的话却是残忍的,“你才是玉的替代品,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他一个而已。”他怜惜地抚上了少年细薄的肩膀。
      “不可能,不是这样的!师父,你说过最喜欢阿梨,你忘了吗?”少女的脸色像满树的梨花一样白皙,眼神渐渐慌乱,这种慌乱使她甚至不顾分寸地扯上了男人的衣袖。
      而男人一抬手,轻易甩开了她放肆的柔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看来是我错了。”眼角眉梢,声音语调,无一不轻柔似风,“喜欢,不过是喜欢罢了,更何况只是喜欢过,难道你连这都不明白?”
      少女的脸色白得近于透明,优美的唇形轻轻颤动。“既然这样……”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如同少女此时纷繁杂乱的情绪,然而轻柔的嗓音却仍维持在那根细弦上,不见失态——这个若柳迎风的女孩远不如她看似的那么娇弱。“师父,你为什么要碰我?”她翦水般的眼睛紧紧锁着温柔也无情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的眼睛从一开始就几乎没在她身上停留。
      “……为什么?”男人笑了,很悠缓,眼中依然只有身侧绝艳的少年,“这不是你要的吗?你费尽心思,步步为营让玉拒绝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
      少年,从始至终,沉默着,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也像一个事不关己的陌路人。即使话题一再在他身上围转,他也只是看着面前像花瓣般柔弱的少女,不发一言。
      曾经以为被掩盖了的事实被揭开,少女咬唇,垂下了目光。初见面时的震撼,日渐深重的嫉恨变成故做亲切的天真,梨花树下的微笑,连同最后恰到好处的蛊惑,一幕幕,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玉要平静,我会给他。你想要当替代品,我也会实现你的愿望。”在两个年轻人的沉默中,男人轻缓的声音格外清晰,表情柔和而悲悯,“现在,你们任性够了,该是回报我的时候了……”
      少女全身一震,而少年,看着她,反而笑了,闲适随意,看似漫不经心却说不出的魅惑。
      “背叛我的下场,你应该知道,阿梨。”男人抚上了少女的发顶,就像无数个夜晚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曾经让少女意乱情迷的动作现在却让她褪去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师父,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深吸了口气,少女说着,语调很柔也很轻,或许是因为已经预料到了的答案。
      “傻孩子。”男人轻笑,手掌在少女的发上抚过,“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有期望过孩子,这样处心积虑怀上孩子又是何必?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太多太多东西在少女美丽的眼中晃动,最后渐渐平静了。紧紧咬着唇,她的眼神落在了拥有惊人美貌的少年身上。男人缓缓抬高了在她发顶的手。
      “我最后悔的……”少女静静说着,血珠在下唇沁了出来,一片嫣红,在白皙的脸色上显得那么诡异,“……是没有当初就杀了你。他们说的对,你根本就不该……”
      男人的手轻轻落下,少女没有说完要说的话就已经向后倒去。一袭白衣,像飘落的花叶,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地上。她闭着双眼,仍维持着前一刻的仪态,唇微微开启,欲语还休。
      男人,到底是一个崇尚美丽的人。在他身边,永远没有任何不被称为“美丽”的东西,山庄如此,徒儿如此,死亡也是如此……
      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神态,少年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个晚上。或许,是因为她们太过相似的眼神……
      “我要付出的回报呢?”收回最后一次停留在那抹白色上的目光,少年抬眸看向男人,笑意盈盈,半边脸颊如繁花盛放,半边焦败枯槁。
      男人笑了,有超然于世外的平静。“你已经给过我回报了。”指腹在少年焦黑的半边脸颊上来回摩挲,竟是温暖的,“我说过,我们之间,谁最后会后悔,不一定的……”
      “是我吗?”少年笑着问,笑容比之初时更添了一种韵味,越发迷离。
      “你本来可以怀抱着美梦过你平静的生活,不过你想要的太多了,。”男人一身宽大的袍子,宽领宽袖,“现在你得到自由了,可是有什么意义呢?你从来一无所有,天下再大也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
      少年静静地听着男人说话,唇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还是留在这里吧……”男子悠悠笑叹,倾身吻在了少年半边残缺的脸颊上,轻如鸿羽,“玉,没有用的,离开了这里你也一样无处可走,一样的……”
      他是不该存在的妖物,所以注定得不到容身之处。既然结果总是一样,不如就此留下吗?少年明白男人的意思。或许事实也正如男人所说的那样。留下还是离开,选择现在就在他手里。
      答案,也是不一定的……
      那一夜,传说中最美丽的山庄忽然陷入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久久不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人影在火光中离开了山庄,再也没有回头。

      闹市,江南,人来人往,喧嚣繁华。
      月息楼,别致更华美的三层建筑,傍水而居,正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敞开着大门,欢迎城中每一位显贵豪绅。
      一身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跟在老板身后,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他,相貌俊秀,五官深刻而英挺。眉宇间一片清明,显示出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一步一步,他步履从容。即使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场所,他也始终气定神闲。
      越来越接近顶楼,原本的嘈杂渐渐沉淀了下去,竟有意料之外的宁静。
      三楼,都是只向贵宾开放的包厢。
      年轻的男子跟着老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一边是窗,窗外有花意在枝头嬉闹。隐隐,有风吹过水面发出的轻响,还有鸟雀动听的鸣叫。
      春天的季节里,空气温暖而舒畅。
      男子有些分心,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回过神时才发现老板已经走到了目的地——拐角尽头的包厢,几步以外。
      老板站在包厢门前,低头退到了一边,向男子示意。
      男子点了点头,正要提步,身边的门却先被推了开来。
      一个人跌跌撞撞退出了门外,险些撞在了男子身上。他侧身避过,被阻住了正欲前行的脚步。
      “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轻柔迷离的声音,在下一秒飘进了他耳中,来自被打开的房内。语调轻缓,像在水面游离而过的飞羽,丝丝透着暧昧的情致,一旦听过,便难忘。
      没有在意仓皇离去的陌生男人,年轻男子抬头,看向了房内,然后,几乎忘却了来意。
      门开着,可以清楚看到房里的摆设。房里有人,正如他所预想的,是美人,却是个绝艳无比的男人。玉质的肌肤,请渺的眉眼,已经全然褪去少年的青涩和稚嫩,化作入骨的慵懒妩媚。最让人震撼的,是那条从做眼角绵延至左嘴角的分界线,半边如繁花盛放,艳丽的颜色使所有窗外的春色黯然,而另外半边,像被滚油泼溅过一般,一派枯槁,诡异非常。
      对方注意到了门边的他,具有魔性般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顾盼流转,风情无限。轻挥手中的团扇,对方缓缓走上前,宽大的衣袍在地上拖曳而过,沙沙作响。倚着门板,对方看着他,缓缓的,缓缓的,朱色的唇勾了起来。

      那一笑,绝色倾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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