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看见男人就烦

9、第 9 章

　　过了十五年，年才真正走远。公子官胜未敢忘忧国，一过完年便立即着手处理堆积的文书，将“夙夜在公”四字贯彻到底。
　　我一手拿着画本子瞧，一手去摸桌上的点心盒，空的，再一拎茶壶，也是如此，不由得顿足长叹，开始思念起回乡探亲的四季。
　　四季在时，总会为我备好这些，压根不用我操心。
　　说四季四季到，下一刻，四季抱着包裹跨进了门槛，眼尾红红，眼眶里还蓄着泪，活像刚被人欺负了一顿。
　　作为一只颇具正义感的狐，我拉着她的手，正气凛然：“四季，是谁欺负你了？我找他报仇去！”
　　四季摇摇头，哽咽着说出原委。
　　原来，四季家中有一幼弟，从小便与她要好，前不久害病死了，她回家时，也不过刚见着最后一面而已。
　　我默了，不知从何安慰起。我见过的生死离别不少，但到底没亲身经历过，不能切身体会这种情绪。
　　反倒是四季看得开：“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是个人都会死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那公子也会死吗？我犹豫了下，终究没有问出口。
　　浮世万千，无一物能逃过轮回，仙人尚且如此，公子一凡胎□□，又怎会例外？
　　只是一想到数年后，将上演一出白发狐送黑发人的悲剧，我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悲怆在蔓延，是面对其它死去之人所没有的情感。
　　自那时起，我大概就明白，我对公子约莫是动了心思。
　　然而，没等悲剧上演，倒是先演了一出黑发人送白毛狐的好戏。
　　我怎么也没想到，自诩寿命长的我竟然死在了公子前头。
　　说来也蹊跷，我不过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就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再一瞧，好家伙，我的身体正好端端的在床上待着呢。
　　再仔细想想，似乎我也活了很多年岁了，眼下大抵是寿元尽了。
　　我登时明白过来：我死了。
　　只是左等右等没等来接引我去地府的黑白无常，我无处可去，便只好待在此地。
　　我亲眼看着四季发现我的异样，看着公子闻讯后的失态模样，看着他们举办葬礼，纸钱漫天，心里五味俱杂——参加自己的葬礼，古往今来，我大概是独一份了。
　　公子手捧灵牌，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列，我飘过去，只看到一双泛红的眼。
　　变成鬼后当然也有好处，比如我做什么别人都看不到，于是我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跟在公子身侧，寸步不离，就好像又回到了隐居山野的那段时光。
　　公子志在匡国，自我死后，全身心都扑在了朝纲之上，整个人愈发憔悴，偶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放纵自己，展开一幅小像。
　　画中女子窈窕而立，满脸稚气，一双杏眼又圆又亮，酒窝像含了蜜。
　　——那是我初化人形时逼他画的。
　　春去秋来，十年不过弹指间，等我意识到这点时，公子已实现了他的抱负。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现如今，朝政清明，兵足马肥，百姓安居乐业，一国昌矣。
　　公子辞官回乡，回到最初相识的山野，草屋仍在，老屋仍在，物还是，人已非。
　　忽然乌云四合，层峦叠嶂成了水墨山河，新雪絮絮宛转飞羽，落上光秃秃的枝干，恰似梨花满枝。
　　他立于破草屋旁，任雪落在头上、肩上、衣襟上，积了一片白。
　　我凑过去，只听得一句无比清晰的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浑身一僵，再觉不出半分酸气，直觉伤感。
　　我还没来得及有过多动作，眼前白光一现，瞬间天旋地转，公子不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出现，瞅了我一眼后，道：“好生奇怪，道行足够，为何没飞升呢？”
　　我一脸茫然，又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定是司命那老家伙出了差错，罢了，就帮这小狐妖一把吧。清水星君，这回你欠我的人情可大喽！”
　　说罢，伸手掐诀，一道白光朝我飞来。
　　我还没来得及体会他的意思，白光就将我团团围住，之前的天旋地转之感又来了，头部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失去了意识。
　　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