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声》徊川

1、重出江湖 先生与刀客

　　崖山。
　　枫连山庄因过久的大雪覆上一层厚厚的银霜，而山庄内部却飘出阵阵白雾。
　　整个山庄似静非静，无人走动，也没少了烟火气息。
　　屋内，火炉不断发出腾腾热气，热与冷的结合令屋内气息更加湿润。
　　而几个火炉的中心，坐着一位男子。
　　男子半倚在一个兽皮椅上，墨发如丝绸般垂地，身上披着雪白狐裘大氅，纤瘦匀称的手指堪堪从袖口中伸出两节，清端着一个瓷青玉杯。
　　他眼尾微垂，目光餍足又迷乱，脸上有着被火烘烤而泛出的不正常的潮红，唇色红润，眼眸水光滟涟。
　　屋内除了他并没有别人，静静的，只有火舌焚烧发出的“嘶嘶”声。
　　梅涟声眯起眼，又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张口：“和闲”
　　门被推开，一个玄袍男人走了进来，他浅看了梅涟声一眼，垂眸道：“先生。”
　　梅涟声轻晃着手中瓷青杯，道：“听说司佛最近在收集我的消息。”
　　和闲道：“是的，不过先生您的行踪目前江湖上无人知晓，这枫连山庄在外人眼中也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庄。据属下看，司教主此举不过痴人说梦。”
　　梅涟声看着他：“那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在哪？”
　　和闲一怔，单膝跪下，道：“尽凭先生您安排，我等定会保护好您。”
　　梅涟声放下被他掩在袖中的小手炉，缓缓站起，喃喃道：“快一年了……｀温缘先生’也该出现了。”
　　——
　　江湖中，有一位“温缘先生”，此人上通天文异象，下通志怪鬼神，古今之事信手拈来，出谋划算极为擅长。总之……江湖各大门派宗教都想招揽他，可那位先生从不归属于某个门派，也不与哪个门派交好，似只是生意人般的中立。
　　再说说温缘先生本人，他脸上常覆一素白面具，身形被一个从头到脚的黑纱斗篷盖住，无人知晓他真正的模样，可谓神秘至极。
　　只有偶尔不经意间露出的白玉般的、一看就未习过武的手指，才让人知道他是个纤瘦的男子——这也是那些江湖人士唯二知道的关于温缘先生的消息。
　　且说温缘先生未习过武的消息传开后，有部分门派就想要武力将他带回。
　　而这些门派行动的结果是被温缘先生周围的高人尽数打回——这是第二个关于温缘先生的消息：虽无武功，但周围有高人。
　　总之，温缘先生乃江湖一大奇人。可在近一年间温缘先生却不再出现，江湖上关于此的传闻应有尽有：
　　有人说温缘先生被人强掳不成，杀之灭口了；有人说温缘先生归属某个门派了；最离谱的是还有人说温缘先生回家结亲去了……
　　不过温缘先生的名气并没有因长时间不出现而减弱，各大势力仍在不断寻找他——虽然从未有人找到过罢了。
　　“惊！大消息！温缘先生要收客了！”
　　这日早，一个消息席卷江湖。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温缘先生，在消失了近一年后，重出江湖了！
　　霎时，各大门派宗教都沸腾起来，不为其他，就为这温缘先生那万金难买的“收客”。
　　圣海教。
　　司佛“腾”地从高椅上站起，目光紧张不已：“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温缘先生当真出现了？”
　　底下人道：“没错，教主。是温缘先生手下来到广榜前公布的，那手下我等几年前还在温缘先生旁见过，绝对不错！”
　　司佛踱步打转，口中念叨：“好，好！终于出现了”
　　他又是一凛：“快，把前些时日曹施拿的双龙盘珠杯拿过来！还有那百鸟朝凤玉雕……对了！还有找药王要的万年龙参！统统都备上！别忘了装进我亲自准备的白玉匣子里…有金色暗纹的那个！”
　　另一边。
　　梅涟声倚着马车壁，感受着微不可及的晃动，眼眸一抬一抬。
　　“先生，”帘子被人从外小心掀起，露出一条缝，“到了。”
　　“嗯，知道了”
　　梅涟声揉揉眼，一手拿起旁边那素白面具，另一手将黑纱兜帽带上，缓缓下了马车。
　　十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在马车下让出一条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先生。”
　　梅涟声点了一下头，算是对他们的回答，然后向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客栈走去。
　　刚走进去，就见和闲迎面而来。
　　和闲抱了抱拳，说：“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我让和谷领着二队那一批人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三层的首屋也已为您备好，接下来的事就待您吩咐了。”
　　梅涟声打趣道：“你这什么都为我备好，倒显得我是个不管事竟奢侈的大老爷”
　　“我并无此意。”和闲示意门外护卫将门关上，淡淡的说。
　　“知道你没有，”梅涟声抬手将兜帽放下，“司佛最近什么反应？”
　　“他命人备了许多奇珍异宝，应该是给您的。”
　　梅涟声面具下的嘴角扬起：“奇珍异宝啊……那也得看祝枯这回给我什么。”
　　和闲直直看着他：“据属下看，您最好还是收祝药王为客，毕竟您的身体需再调养。”
　　“不。”梅涟声摆手，“我的身体不用管，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又道：“这次……我比较想收司佛。”
　　“……明白，属下会命人再去探司教主的。”
　　说罢，和闲向梅涟声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还不忘把门关上。
　　偌大一客栈，似乎就只剩梅涟声一个人了。
　　梅涟声又静站了一会儿，右手揉着左手小指，走向了第三层。
　　第三层相对前两层更宽敞，墙上镶着大大小小的玉珠，都雕刻成了异兽的图案。
　　梅涟声走向那首屋，可刚走两步，他忽然顿住了。
　　淡淡的血腥味从房屋中传来，梅涟声皱紧了眉。
　　他扭头准备喊人，却见一阵风袭来，与一个火热身躯贴上的同时，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身后那人声音低沉又冷静。
　　梅涟声身形僵住，而声音中却带着笑意：“这话该我说吧，你的刀可在我脖子上。”
　　那人默了默，语气不确定的说：“温缘先生？”
　　梅涟声：“我不是。”
　　那人似是没听见他说的话，又道：“让你那些护卫远点，我饶你一命——不要将我暴露出去，也不要妄想指望不注意喊人。你可以试试，是你和你的护卫快，还是我的刀快。”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梅涟声没有出声，心中暗暗盘算。
　　这人有能力进入被和谷与二队查过上百次还团团包围的地方，武功定不凡，此时若不同意，这人真有将他灭口的可能。
　　而且这人若是真把他杀了，他的人也不一定能困得住这人。
　　梅涟声淡声道：“可以，那你要什么？”
　　身后那人似是没明白“……要什么？”
　　“怎么？你不是要让我为你解决问题、出主意？”
　　“什……”
　　“或是你要符咒？要我为你与你的家族服务？”
　　其实梅涟声知道这人在此并不是为了找他、雇他，但他对这人的目的不清楚，也不是个好消息。
　　果然，那人冷声道：“我不是来找你的。”
　　梅涟声面具下的脸笑眯眯的，而他语气却十分疑惑：“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与你无关，但这段时间我会呆在这里。…希望你遵从刚才的话，不向我暴露出去。”
　　身后那人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叫我秦锡。”
　　秦锡？
　　梅涟声一愣。
　　那位第一刀门背后的靠山、与鬼神之力最为接近的第一刀客、有“疯刀”之称的秦锡？
　　据说此人武功盖世，一手刀法行遍天下，无人能敌。但这人却十分低调，关于他的消息在江湖上少之又少。
　　不过……
　　梅涟声用舌尖抵着左颊。
　　这人竟然会说真名，是觉得自己没听说过他，还是觉得不足为惧，没必要撒谎？
　　其实秦锡说真名是因为懒得再编个名字给自己、或是觉得别人知道了名字也无法怎么着他，所以才未做掩饰。
　　梅涟声表面乖巧道：“好的，秦大侠。”
　　秦锡眉毛一抽。
　　正在被威胁的人叫他这个始作俑者“大侠”，讽刺意味十足，更别提他的刀还架在人家脖子上。
　　秦锡缓慢放下刀，瞅了梅涟声的面具一眼，不动声色皱皱眉。
　　他冷声道：“别忘记你的命还在我手上。”
　　梅涟声抚了抚脖子上刚才被刀抵过的地方，没吭声。
　　秦锡又道：“面具摘下。”
　　梅涟声哼笑一声，手指轻捏住素白面具一角，将它拿了下来。
　　那张绮丽的脸露出，正似笑非笑的看向秦锡。
　　看着眼前人警告似的眯起双眼，右手拍了拍已收入鞘中的刀。
　　梅涟声嘴角扬起，水眸微弯。
　　这人不知道自己的九尺身躯配上这威胁性的动作，有多好笑。
　　“我会听你的话的，”他歪头，“但…你是不是先要治治自己的伤？”这么浓的血腥味，想来不是什么轻伤。
　　秦锡顿了顿，道：“无需请医师，你给我一只龙参便可。”
　　真是自觉。
　　梅涟声咬牙。
　　忽然，眼前一道残影闪过，秦锡一把掐住他下颚，往中间一挤，令他被迫张开了嘴。
　　紧接着，一颗圆圆的、苦苦的东西滑进他的喉咙。
　　梅涟声用力甩开他，然后就是一阵猛咳，咳的惊天动地，满眼泪花。
　　梅涟声狠狠的瞪着秦锡，咬牙切齿：“你给我吃了什么？”他眼尾本就已经咳的发红，这水涟涟一瞪，愣是瞪出了万般风情来。
　　秦锡甩了甩手：“为保你守信的东西罢了。”
　　他又瞄了梅涟声一眼，自然道：“待我走时，自然会把解药给你。”
　　梅涟声缓了一会儿，表情冷淡的整理着刚才因咳嗽而微乱的外袍。
　　“希望你能做到。”
　　他朝着首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