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雨》郁沚

1、断雨

　　放假前日，灼热的太阳被来势汹汹的乌云群一举击溃，天色倏地阴暗沉郁，预示着这场暴雨异样猛烈，怕是如发愤者般恼怒嘶鸣。

　　陎由没带伞，孤零零地杵在教学楼一楼处等雨停，她一瞬间想就这么回家吧，感冒了，发烧了，就不用来上学了，七旬爷爷就不会满脸担心地看着她叹气了。

　　珍珠般大的雨珠朝她扑来，缠满她的衣服，密密麻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大步，雨水黏在身上，只穿着短袖薄校服的陎由倍感冰凉刺骨。

　　冷。

　　雷声轰鸣间隙，背后传来熟悉的音色:“陎由，还没走啊。”

　　她抬起眼皮，瞥了眼外面瓢泼大雨，随口道:“雨太大，不想成落汤鸡。”

　　秦铃笑着晃了晃手中握的伞，问道：“要不要跟我共用同一把伞？”

　　“不用，谢谢。我家人应该不久就来接我了。”她回绝道。

　　“那好吧，拜拜...”对方不再邀请她，撑起雨伞向不休止的雨中行去。

　　其实，这话说的陎由自己都不信，只是因为她不太想麻烦别人，随口说的谎话，况且她不想连累他人。

　　谁叫她是被霸凌者呢。
　　她环视四周空寂的楼道，没有任何身影，凄清空寂，此时，她只能听到雨滴啪嗒啪嗒的声响，旋律优美似若明快清亮的音乐。

　　她挺喜欢雨天，更喜欢轰轰烈烈的暴雨。

　　尽管雨滴多伴随着啜泣和挣扎，是黑夜里最难忍的晦暗，却也是绚丽彩虹必经途经。
　　她从没见过彩虹，最养眼的怕是每天早早起来给徐姐以及她的小跟班买早饭看见的日出，那么明媚，那么暖和。
　　要是一个人，像阳光一样，照照我，罩罩我……也好啊。

　　时间一分分地流逝，暴雨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她叹了口气，两只胳膊抵在头上冲向雨帘。
　　背后的教学楼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欸，刚才我是听见那垃圾货的声音了吗？”

　　徐姐看向旁边的人，他耸了耸肩，露出个怪笑：“早走了，去捡垃圾了，放学前还看见翻垃圾桶呢。”

　　“那不是你的杰作吗？”
　　“想想看她看着她那盛满尿的保温杯的表情，拉着张驴脸的表情要笑死我了。”

　　“还有这人真浪费，最后还不要了，也不知道体恤一下她的好爷爷……不孝啊……”

　　雨水疯的一般浇灌着她，她强眯着眼，模糊中瞅见一家便利店，她顿时如一只横冲直撞的莾牛，瞎跑中来到店门前。

　　她抬起那湿漉漉的双手，握住门杆，滑滑的，抓不住，她背倚着玻璃门才奋力往里推进。

　　“老板，有雨伞吗?”她瞧了瞧店中的货物，不计其数，令人眼花缭乱。

　　“最里面那个货架上。”手拿着伞的热心大叔喊道。

　　“好，谢谢。”

　　陎由朝里走去，两边的货架空隙狭小，只容一人通过。

　　前面一米处，一位身着深蓝短袖的高挺男生站在过道处，如一面墙壁直直地矗立在她面前。

　　男生约高一米八几，比她高一个半头，她低着头询问，却像对着地面低喃：“能让我过一下吗?谢谢。”

　　男生起先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侧着身子，给她空出足够空隙。

　　从他身边过去时，男生身上的清香气味扑面而来，不知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是自带的体香。

　　陎由脑子触电般忽地宕机一秒，很短暂连她并未察觉，不过她下意识封住要进来鼻腔的香气——徐姐曾故意带劣质香水绕着她喷了好几圈，然后骂她骚，开她黄腔。

　　陎由察视排排货架，发现雨伞位于最高层，她踮起脚，伸长胳膊，去够把伞。

　　摸到的都是卡通偏幼稚的图案，她皱起眉头，放回原处。
　　她往后退了几小步，踩在不足半米高的板凳上，昂起头瞅还有没有别的款式的伞。

　　不起眼的角落处，有把被货物压着的黑伞，她顿时欣喜，从板凳下来，想要把板凳往里挪些。

　　她刚脚落地，又闻到了那股清香，刚才那个男生再次出现于眼前。

　　她以为男生要拿什么东西，往后退给对方留地方。

　　谁知男生开口道：“你要哪把伞？”

　　陎由挑起眉，有点疑惑，但很快明白，连忙说道：“角落处被压着的黑伞。”

　　说完，又补充道：“小心点啊。”

　　男生把手中的东西扔给陎由，：“帮我拿着。”

　　陎由慌乱接住，捏在手中，是同她一样的三中校牌，边角有些磨损。

　　姓名：于烬
　　班级：八（5）班

　　隔壁班的。

　　她接过黑伞，把校牌还给他，道完谢，就匆匆去结账了。
　　出了门，她握着这把自己死皮赖脸砍价最终花了十块的伞，给她拿伞的男生没想到是老板的儿子，还好他不是那些刺头混混，没有对她这种没脸行为进行辱骂。
　　但她多少没脸来这了——自己有点像狗咬吕洞宾典故中的狗。

　　那时天已经黑得彻底，昏昏的路灯显现着雨丝斜斜的身形，朦胧一片。

　　坐在凳子上的于烬眼看外面的行人寥寥无几，心想该回家了，球赛也要开始了。

　　他从板凳上起来，抖抖腿，插上门锁，戴上帽子，手下意识插进外套兜里，砰的撑开伞。

　　刚迈一步，余光就瞥见了缩着脖子，冷得瑟瑟发抖的刚才的女生。

　　他原地犹豫了下，转过身变了个走向，来到陎由身旁。

　　于烬碰了碰对方的伞，清朗的男音传来：“天黑挺不不安全的，要我送你回家吗?”

　　陎由低头看着脚下的井盖，纵身一跃，跨过它，而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可以的。”

　　陎由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没有一丝恐惧。

　　于烬盯着对方几秒，想了想：“嗯，信你。”

　　陎由重新戴上母亲留下来的MP3，播了首钢琴曲。

　　雨声被耳机里的音乐覆盖，陎由把音量调小，为保自己还能听见清脆的雨滴响声，听着它，她不由就会感到轻松，感到释放，听闻她小时候就是在下雨天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为了看雨而迫不及待地降临，不惜成为早产儿。
　　好像……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音量被调低的同时，她听见不同于她的脚步声。

　　她一下子绷紧脊背，汗毛霎时竖起，回过头离她两米外的男生察觉他人的目光，抬头对上陎由的眼睛。

　　于烬似乎知道陎由要问什么，解释道：“我怕坏人，不行吗？”

　　陎由不说话，但没有继续走，眼神里是洞察与警惕——她不信他，或者说，除了爷爷她不敢信这世上的其他人。

　　于烬错开视线，瞥了眼手表显示的时间。

　　“8：43”

　　他“嗞”了声——他还没吃饭，球赛也开始了。

　　他隐约想起裤兜中还有段狄给的几小袋黑巧克力，撕开包装吞进嘴里，一股浓香缭绕口腔。

　　他手中转着剩下的巧克力，边咀嚼边看前方女生，过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对方一声。

　　陎由秒回头，却见对方又把手中的东西扔给她。

　　她一脸惊愕，手脚错乱得想躲开，因为扔过来的时候，她瞥见一道方块状黑影，不知道是光线的刺激下，她脑海里想到前不久朝她砸过来的排球，也是黑影，被球砸中后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于烬又吞了一块巧克力，看见对方躲开了，有些不解：“怎么了？给你块巧克力，不是刀和子弹。”

　　她意识到自己错怪人家了，赶忙弯了个深腰道歉。

　　于烬怔愣片刻。
　　“别……别别。”

　　陎由抬起眼，对上了男生茫然无措的眼神，瞥见了他眼底的善意的笑，不知怎么她觉得童话中田园小镇生活仿佛可以成为她的现实，因为这一刻她和其他普通学生一样，脑海里开始出现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青春悸动。

　　她紧紧握着巧克力，眼底止不住冒出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还有一个人真是好人感到欢喜，也可能是她收到了一块只有生日时候才能买才敢吃的巧克力。

　　她这一哭，于烬更无助了，哄她不知道哄什么，帮她擦眼泪也不合适……

　　“别哭，笑一个。”
　　干巴巴一句，跟逗狗似的。

　　“……”

　　临近九点半，陎由在巷口处停下脚步，转过身，告诉他：“我到了，谢谢。”

　　于烬揉了揉眼睛，摆了摆手，压低帽檐朝相反方向迈去。

　　陎由没动，在原地杵几分钟，男孩离得越来越远，直到黑暗快把身影吞噬时，她大声喊道：“于烬，要不要我送你？”

　　“……”

　　你再送我，你最后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回去，我这样刚送你回来又是什么？兜圈子溜着玩？好心好心也要动动脑子。

　　陎由见对方没回话，也没怎么在意，朝黑乎乎的巷子里走去。

　　巷子板块铺的并不整齐，边角高高抬起，缝中的草长得矮小，很多都折了跟。

　　陎由不停地转弯，有时候走走就停了下来，望着远处发呆。

　　直到十点半，她磨磨蹭蹭地来到家门口。

　　她插上门钥匙，打开厚重冰凉的大门。

　　她低头往前走，注意到墙边躺在泥水中的舅舅，旁边满是空酒瓶，杂乱不堪地摆放着，如有刺的栅栏围着一个畜牲。

　　陎由对他白吃白喝地啃食着爷爷的行为感到无比恼怒，抄起玻璃制的啤酒瓶往对方脑上砸，啤酒瓶瞬时成不完整的玻璃碎片，像过期的烟花撒向周遭，划过野草在空中形成一道骇人的弯钩状弧状。

　　陎由双眼布满红血丝，右手紧紧握着瓶颈，碎片割着她粗糙不堪的手心，血缠满她的右臂。
　　醉鬼半死不活地躺在浑浊滂臭的污秽物里，呼噜声断断续续地纠缠着夜。

　　她甩门而出，停在一汪清水旁 。

　　暴雨已停息，平静的水面映着少女带血的面庞。

　　伤口火辣辣的疼，她强忍着，咬得嘴唇发紫、渗血。

　　她闭着眼，头抵着裂了的墙壁，潮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如黏液般使人难受。

　　身旁不时刮起冽风，陎由不禁感到寒冷，伤口钻心刺骨得疼，她强撑着，往巷口的方向去等爷爷。

　　她并不知道深夜也会有灯光照耀，所以她一直拿着手电筒独自穿梭，独自徘徊。

　　哪怕夜多黑，巷多深，她依旧孑然一身。

　　因为明天有太阳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