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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化 张墨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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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墨恍惚间思绪回到了上一世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他们还未及冠,发生的一切无不透着几分天真烂漫,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正是由于云深的出现,让他还能再次体会被人在意的温暖,还能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不被仇恨裹挟。
“你的儿子就在这里, ”坐在最高处的男人缓缓威胁到:“你同不同意以你身上的信物来交换你儿子的命。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并且,由于你的儿子一直不听话,我们只好替夫人打上几鞭子让他长长教训了。”
“……您不要离开墨儿啊......娘亲.....”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哭着喊道。声音虽然稚嫩,但却带了几分嘶哑,男孩穿着破烂的衣服,布料由于男孩的挣扎,已经失去了光泽,带上了几块淡淡的血渍,他受伤了。他被人从暗处带了出来,按着头趴在地上,拼命挣扎着想要抓住即将离开的的人的一角,却被家仆无情的抓了回来,那位被叫娘亲的夫人此时也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着,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抬头就只见-抹红色顺流而下。
那位夫人在男孩不到一岁时从一片竹林里捡回来的,待他视如己出。她平时脸上总挂着一抹笑容,身上衣服颜色淡雅却没有那么朴素,她总是温柔的抚摸着怀里孩子的脸颊。她将男孩视若珍宝,可如今,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被家仆按在地上,扬鞭一遍一遍的抽着,整整二十鞭。她只能跪地求饶,乞求这座府邸的主人能够饶了她的孩子,却无济于事,只能边哭边说着同意交易。
可他们用布条塞着男孩的嘴,抽打的更厉害了,呜咽声渐渐变小,二十鞭也悉数落在了男孩稚嫩的身躯上。
座上的男人放肆的笑了起来,他是这座城的城主,叫木德:“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夫人更识大体,不过不好意思,你的儿子还是被打了二十鞭。”说完扬长而去,还不忘补上一-句:“对了,把那个小崽子扔了,然后再问那位贵客把东西要来。哦对了,别忘了让他们母子做个最后的道别!”
男孩痛苦地抬起头,那位夫人也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抱住了他。
“娘亲在呢,墨儿......娘亲亲对不起你......”
那位夫人哽咽了起来,用袖子轻轻地擦去男孩脸上的血迹,温柔地笑着,仿佛如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笑着;只是多了份苦涩和憔悴,她继续说着:
“娘亲只能陪墨儿到这里啦,剩下的路需要墨儿自己去学着成长。记住娘亲的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泯灭自己的初心,即使深陷泥潭,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
说着,她从腰间将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塞进了男孩怀里,嘱咐道:“这个信物你坚决不能让其他人看见,连同这封信也一样,不然将会引来灾祸。娘亲一会拖住他们,你会被两个人带出去,记住,等那两个人走后你就赶紧跑,能跑多远是多远,千万别回头。带着信物朝日出的方向跑去,直到看见一队穿着白蓝衣服的人,然后让他们看信物。”
看着母亲坚决的眼神,男孩也会意了,朝娘亲点头。
早在门口等候的家仆不耐烦的说道:“死女人磨磨唧唧的,赶紧跟我们走!”母亲不舍地看了看他,似乎想要在死的前一刻牢牢记住自己孩子的面容,然后转头坚定地带着那个假信物走了。然而在长廊转弯处,一把刀从暗处捅进了那位夫人的腹部,她悄无声息地被杀掉了......
按照娘亲说的,男孩被人扔在了昏暗的巷子里。他被带出来时,在转角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娘亲,他想哭,最后忍住了,只能拼命地咬着嘴唇。
此时,他顾不得身上狰狞的伤口,拔腿狂奔了起来。好在交易的那个府邸靠近城门,要不了多长时间,男孩就逃了出来。
他不能休息,不能让娘亲死不瞑目,于是在不知不觉间,他磕磕绊绊跑了四天。那天,在他即将倒地昏迷的时候,一袭白衣出现在了他模糊的视线中。体力透支倒下去的时候,他只记得那人温柔又急切地喊着什么。
“醒醒,小孩,我来救你了,你先别睡。”
在被救走的途中,他无言地从背上看着面前人的侧脸,比他大不了几岁。但隔着布料的温度时不时传来,他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沉,只记得他颈间有颗痣被汗水浸过,神色紧张......
再一睁眼已经是黄昏了,男孩慢慢睁开眼睛,无神的看了看屋顶。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温暖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感觉到动静,将头从臂弯中抬起来,便对上了那双失神的眸子,男孩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移向了趴在床边的白衣少年。
眼神莫名对上,白衣少年松开了握在男孩手上的手,不自在的摸了摸后脑勺,温柔地说道: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
男孩眼眶忽地红了,大滴眼泪在眼眶中聚集。他抱住了少年,埋在了他温暖的肩窝里,唔地大哭了起来,用尽了所有力气紧紧抱着少年。这个举动使少年惊慌了起来,他忙轻拍着男孩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男孩的头顶,安慰道: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过去了,既然现在安好,就别哭了......方才才醒,小心你的伤,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男孩的哭声逐渐变小,从少年的怀中挣开,呆呆地望着少年。他揪着被子看着少年道:
“娘亲,我娘亲,她被坏人杀死了。她被带走之前,让我带着一个信物和一封信跑出来,她让我一直跑,直到遇见一队穿着白蓝相间衣袍的人。然后把信物交给他们......”
“嗯,信物我看到了,现在你伤势未愈,先躺下吧。”少年给他掖着被角。
“好......”
男孩乖乖地躺下了,拿被子盖过脸,只露出眼睛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过了很久,声音糯糯地问到:“恩......恩人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张墨!”
小家伙眼角有颗泪痣,只是颜色比较淡,此刻他的眼尾泛红,显得他有种天生想让人不自觉靠近的可爱,第一个受害的便是“恩人哥哥”。
“恩人哥哥”坐在床边,揉了揉张墨的脑袋,心疼地说道:“既然你叫我恩人哥哥,那恩人哥哥便是你的朋友。我叫云深,再有两年就及冠了。”
说完,他望向了窗外,又兴奋地转过头来,看着张墨道:
“到吃饭的时辰了,来,你下床,我带你去正厅吃饭。”边说着,扶着张墨坐了起来,低头细心地替他穿好鞋子,拉着他出房间走向了正厅,去吃饭了。
之后的几日云深和几位同门都很照顾张墨,但是他们却没提为什么有信物就可以得到帮助。然而在张墨身体恢复期间,他自己似乎也忘了这件事,只是收好了那一封信。他很好奇信内的内容,但是娘亲很早就告诉他等到他及冠才能看内容。
他没有一开始那般难过,只是自那天他哭过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闷闷的,又只想和云深一起待着,所以云深不论去哪,手里总拉着一个好看的小尾巴。从失去娘亲的那一刻,他觉得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消失了,他就这样暴露在危险又肆虐的外面,他将自己的心囚禁在仇恨编织成的牢笼里。但当他醒来看到云深后,心中的防线突然破了,那一刻,他被云深拥在怀里,略显稚嫩的怀抱让他感到温暖。
原来的那棵树被毁灭,但正有一棵正茁壮成长的树又重新将他护在了枝叶的下面。
又是一季桃花纷飞,午后总让人感到倦怠,两人围坐在茶桌上,心照不宣地看着窗外。
看张许幽盯着窗外许久,云洛尘不禁将视线落在稚气少年脸上眼角的泪痣,一时失神,指尖轻轻覆在了少年的眼角。少年回过神,也愣了愣,耳尖悄悄漫上一抹桃红,少年的头发低低地被一条发带束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耳尖,显得少年的眼神无辜了起来,好似那晚引诱云洛尘住下的不是他。云洛尘到底比张墨大几岁,在张墨看他时便把视线和覆上去的手指收了回来,托着腮温柔地看回去。但云落尘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心悸,以为是自己占了人家小孩便宜,心虚罢了。
“......那个,云公子,要不我先让人准备一套男装,从前天时你就穿着女版的夜行衣,你换了再慢慢聊......”
而后屋内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立在旁边的侍卫霜寒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充斥在屋子里,站在门口的两名小侍卫也身体颤抖地憋笑着。张墨扫了一眼自家侍卫,霜寒就噤了声。侍卫长都不笑了,那两名小侍卫也正了正神色,默默守在门口。
许是霜寒的笑声太过爽朗,屋内坐着的两人一个扶着额,轻咳了一声,说道:“云公子,霜寒自小便这样,性子有些直,还望云公子不要介意。”
“哈哈哈,无事,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过你不说我还真忽略了这身行头,那行,在下先去换身衣裳。”云洛尘虽然被措不及防的提起女装这件事,但对方到底比自己小几岁,而自己也住在人家屋檐下,便习惯性的暖起了场。
张墨吩咐门口侍卫带云洛尘去更衣,自己还坐在原位淡淡地看向茶杯中倒映的容颜。刚刚在旁边笑的霜寒走出门外,将不久飞来的信鸽腿上的信纸截了下来,放飞鸽子后进屋将信递给自家小主子,张墨展开看着内容:
吾儿,近来可好?听闻云深已至,你娘我干得不错吧,不过最近娘要到混沌森林玩,行墨阁事务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交给乐欢那孩子了。勿念,行陌。
“哎,她怎么又往那里跑。霜寒,出去替我办件事。”张墨将信放在烛火上一把烧了,又示意霜寒凑过来,与他耳语了几句,霜寒就出门了。
放在烛火上的信化作了一缕白色灵气,飘回了张墨面前,便在他的额头凝成了一个银色印记,不一会就隐形了。那是他娘亲,也就是行墨阁阁主陌寄的信,行陌用某种灵力以寄信的方式定期给张墨补充神识之境。
神识之境是每位修士必不可少的,上古之时,开辟天地的仙为让世间平等,在大陆各地布下丰润的灵力后,便告诫后人:若要运用灵气修炼,就要保证神识之境纯洁,若有亏损,便会灵气衰竭,不仅与常人无异,还会加快消亡。若修士修炼后走入歧路,神识之境便会转变为诅咒,阻止厄修加害生灵。但如若一开始便为厄修,则神识之境与灵修不同,不会形成诅咒。 修士们修炼后就形成了神识之境,一旦神识之境衰败,结局只有死路一条,这便是审诅。
那一世的张墨郁郁而终后不久,行陌便将其三魂七魄和神识之境带到混沌森林温养,经森林中心混沌之力运转千年的作用下,重塑了肉身,带着前尘记忆,重获了新生。可惜由于混沌之力的不精纯,导致张墨的这一世伴随的神识之境出现了衰败的迹象。行陌发现了他神识之境的问题,随后从古籍翻阅得知,需要去极北之地的白虎秘境寻找白凝神草及灵火来温养神识之境。
行陌一人踏遍了极北,找到两物之后便匆匆赶回来救自己儿子,自此,张墨每年都要被输进两物相融形成的灵气。十二岁前,张墨在陌的身旁,陌就直接将两物相融化作的灵气传输进去;十二岁后,张墨被行陌安排到宅子里自行发展,陌便用特制的信纸将灵气转化,便于治疗。可若想真正恢复神识之境,只得等到张墨年满二十之时。
行陌并没有告诉张墨会有最后一味药引,而张墨也不好奇,他心里知道,所谓的输送灵气只是在延长他的寿命,即便有时痛苦难挨,他也要坚持下去,只是因为心中还惦记着那个人......
“呦,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到了吃饭的时辰了,走吧!”
云洛尘换完衣裳便在宅院里转了几个时辰,刚才宅院的侍从过来传话,云洛尘才起身回来找张墨。此刻,夕阳安静地洒在云洛尘的白衣上,翩翩公子换上了男装,青丝散散的用一根簪子半挽着,秀气的轮廓被夕阳勾勒着,衬得他像块温润的玉。
见张墨不动,云洛尘便摸了摸少年的发顶,就像在安抚一只猫儿。映在温柔的眸子里,少年站了起来。望着长到自己肩头的少年,云洛尘用拇指静静拭去了不知何时沾在张墨脸上的泪痕,像是替他拭去了万般悲痛的从前。没等张墨反应过来,便自顾自地拉着人走了。
瞧着那背影,与那时别无二致,只是有些恍若隔世罢了,张墨想着。
用晚膳时,大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一位带着箬笠,身着穹银色衣裳的人风尘仆仆裹着风进来,刚进门便摘下箬笠站在张墨面前,一反刚进来时的匆忙,招手沉着声音道:“小墨,我林朝迟已归!”
“回来就好,早听闻您平安时我便盼着您能顺利回来,现在你回来了,我便放心了。对了,旁边这位是云公子,叫云洛尘,前几日住下的。”张墨抬眸温声说道。而后又转向云洛尘,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朝迟,本名林朝迟,是我自幼时结识的。”
林朝迟抬起头,迟疑了一下,拱手道:“云公子,幸会。”心里却道:怎地有点像他......
“林大哥幸会,快坐下来吃吧,饭菜马上要凉了。”云洛尘笑着说道。
平常不笑的时候,两颗虎牙便藏在云洛尘口中,而笑的时候,那两颗虎牙便时隐时现。
桌前的气氛很融洽,三个人吃完便愉快的聊了起来,或是聊遇到的奇闻异事,或是聊江湖道义,就这样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
可不知怎地,夜间突然下起了雨,听到雨声的张墨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抿着唇,攥住了前面那个人的袖子,喃喃道:“我......有点怕,洛尘哥哥可以......陪我吗?”
走在张墨前面的云洛尘冷不丁地被人抓住了衣袖,转过身听少年说话,感觉到少年的害怕,云洛尘担忧的问着:“害怕下雨吗,怎么都怕成这个样子了?”
张墨没开口说话,一旁提着灯的林朝迟叹着气说道:“我自打见到小墨时,便听她娘亲说小墨害怕下雨,具体原因我不知晓,今晚你陪他睡吧。”
“行,今晚我陪他睡觉,林大哥一路奔波,早日歇息吧。”云洛尘点点头说道,然后就拉着张墨的手回屋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张墨的表情缓和了些,把另一只手也握着云洛尘拉着他的手上。
“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好,早些休息吧,我在呢。”云洛尘按着张墨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动作轻柔的给他脱掉衣服鞋子。顺便脱掉了自己的,盖好了被子躺在床上。
可从刚才开始,少年便一直抱着云洛尘的胳膊。这时,他们四目相对,张墨眼中只剩了满脸担忧的洛尘哥哥,畏惧感渐渐退去,他又感受到了温暖。
云洛尘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满脸担忧,那下意识的担心从何而来,两人只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此刻,云洛尘只想安抚少年的害怕,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安抚好后,云洛尘无奈的想着:终究还是个孩子,他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渐渐地,困意席卷了两个人,他们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