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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莲落故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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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读什么呀,快跟我一起去母妃的寿诞!”长乐直接跑到了萧璟的面前,拽住他的衣角。
她的身影,挡住了一侧萧濯明的视线,他很淡的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仍然端坐在书台前。才知尽管他刚刚微微有过侧身,目光却从未落在一路跑进来的长乐身上,而是始终目视着太子的反应。
“寿宴不是在晚上吗?眼下连午时都还没过呢。”萧璟眯着眼微微的笑着,刮了刮长乐的鼻子,语气里带了点指责的意味,但更多的还是无法掩饰的宠溺。
“这老头子啰哩啰嗦,书里这些我都看腻了你还没腻吗?”长乐拿起太子桌上的批注,就着念了出来,“‘言知祸而不知辟,以况能择而不能守,皆不得为知也。’你看这句,圣人说的轻巧,可是圣人也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就算你知道辟世以驱祸,可万一这祸是福的因,又该如何?”
长乐不过是随口一说,她向来对文墨兴趣乏乏,更是讨厌那“都死了那么久了,随口说的几句话还要被拿来断章取义做文章”的陈词滥调。她是含着明珠出生的小公主,深得圣宠,就算是圣上百年之后,她也将会是继任太子最爱的妹妹,她从小做事多是随着自己的意愿,就连先贤诸子也没有得到她多些尊敬。
但是她的话却引得了谢知言的思考,谢知言出身微寒,父母早亡后,他一面在厨房帮工,一面在书堂苦读,然而毕竟才华横溢,纵使蒙尘,在数年如一日的坚持后,得到了贵人的赏识。从小在街巷里长大的他,不同于大多含着金匙出生的朝中人,他深知百姓的疾苦和鲜丽下被勉力掩盖的龌龊。但即便是一朝功成入朝为官,他才终于明白,朝堂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远没有他书里读来的那么简单,几番斗争和屈辱后,他终知现状远非他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便自请来做了太子太傅,一方面想明哲保身远离那些朝堂的明枪暗箭,一方面也还想过寄希望于下代天子。
太子自十五岁志学之年便被特许可以入朝议事,谢知言与他也曾有过同堂上朝的时期。那时候谢知言还满腔热血,经常议事请谏,然而圣上对朝堂之事更多的只当作一个过场,常常在他的长篇大论后就随意打发他回列,就算是有几次他都已经甚至暗讽了圣上,也没有得到哪怕一丝回应。那时的他少有关注他人,而刚被允入朝议事的太子总是站在群臣的最前面,不着官袍,还是一身白衣外覆金色罩纱。太子在朝堂上说话很少,也可能年龄尚小,自知人微言轻,为数不多的一次便是附和他进言谢知言为自己的太傅。
谢知言本身对这些富家子弟其实不太能瞧得起,太子又是典型的奢靡做派,那身上的罩纱是湖州南浔最好的蚕丝用栽种了数十年的槐树,取其花煮沸后漉干,佐以天山雪化的净水调和为染料染成象牙黄。更不用说他冬日里穿的狐白裘,乃是取自白狐腋下纯白的的皮毛所制成,在他身上额外显得色白如雪,轻盈清贵。
最开始为太傅的时候,谢知言还有所改观,因为太子这人,仿佛有着一只非常自我压抑的约束力,每日三更起五更眠,课上的提问也都能做到知无不答,可是待的久了,谢知言渐渐发觉其实这位太子殿下并不真的有兴趣于读书,为师五年,从不曾见过他提过什么问题,发表过什么见解,就连写的文章,也是士大夫们在科举里最爱的八股文,却少了真正的文人风骨。好听的说,是典型的大雅之堂教出来的正统之道,不好听的话,就是只会点笔墨功夫没有任何真材实料的花架子。
与之相反的是那位伴读的七殿下。七皇子萧湛从不苟言笑,永远是一身玄衣,总是仿佛作为太子的影子一般的出现,一开始谢知言并没有注意到他,但偶尔的,萧湛会在课下单独找到他做一些请教,有的时候是关于礼乐行政,有的时候是关于行军布阵。谢知言是布艺出身,给出的解答大多有过亲身的尝试,比之书中来得更为直接明了。如此多次,谢知言也发现,虽然七皇子平日里冷漠低调,但却配得上一句机巧若神。有时候他也甚至感叹了可怜这位七皇子的出身,不然或许他真的能成为真正能给百姓带来福祉的君主。
但是眼下,永乐公主的一席话却让他震住三分。这位永乐公主是皇宫里的混世魔王,但确实也惹不起,不同于那些别的皇子皇女,她一出生就被赐了封号永乐,便是圣上希望她永远快乐的意思,朝堂上的大家私下里都怕一个不小心热了她的不悦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也都尽量避开着她。但既然到了太子府,便也不得不见到这位公主殿下,其实她真正来扰晨课的时间也不多,却经常能见到她来等太子下课一起用宴。每次来的时候她眼里都只有她的璟哥哥,不曾见过她招呼过太傅,甚至也不会招呼七殿下,有的时候看到七殿下挨着太子太近还会狠狠得瞪他两眼,反手抱紧了太子一副不准七皇子跟他抢哥哥的样子。而太子一般也不会多说什么,就算之后私下来找他道歉,但在当场还是纵容着他最爱的妹妹。往常时候,谢知言也知一定拦不住,见了永乐都是行礼退下,不想多生事端,于是几年下来,实际的接触实则也不多,而如今听她的一席话,才发觉这位公主并非不学无术,反而只是保有自己的一些见地,如果硬要说的话,她倒像是一个更加肆意版本的太子,既然不想学那就不学,也不必委屈自己每日来诵这些自己并不受用的诗文。
然而永乐却并没有留意他的意思,她牵起萧璟就往外面跑去。
见得萧璟离开了,萧濯明也站起身来,向着谢知言微鞠一躬,便转身跟着萧璟他们一同走开。
永乐完全视萧濯明为无物,缠着萧璟:“宴会还早,但我想带你看看礼物!都是那些小老头大老头送上来的,我看母后兴趣也不大,她让我先挑,我便想着叫上你一起把好东西先拾掇出来收下了。”
“你呀,什么都有了,还想着要什么好东西呢。”萧璟挽住永乐的手,不让她走太快,担心她摔着。
“璟哥哥,你是不知道,我看他们是觉得你’登大统’的日子不远了,赶着讨好我们呢!”永乐睁着神气的大眼睛,还能瞅准空趁她的璟哥哥不注意回头瞪了萧濯明一眼,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萧濯明眼神幽深,他并不傻,知道自从他来太子府住下后,永乐对他的敌意就从来没有断过。尽管自己只比永乐大个两岁,但他一向觉得萧璟的妹妹就是他的亲妹妹,从不曾有过怠慢。他也理解这份敌意,带着那种一个人突如其来分走了自己哥哥对自己的宠爱的感觉,况且永乐本身就是骄纵惯了的人。但今下看来,永乐对他的敌意好像还带着点他要和太子“争大统”的意思,这便是无稽之谈了。萧濯明眼里的太子是个宛如天上神祇般的存在,即使是他碰不得,他也要别人都碰不得。至于大统之位,那本来就是属于萧璟的,萧璟将会被他看着走上那个位置。
“玉儿,别这样说话。就算是在我府里,也是人多口杂,别让人听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萧璟正了正颜色,向永乐提醒。
“太子府里也有那泼猴安插的眼线吗?赶紧让万福把这些渣滓给揪出去喂狗不就好了。”
永乐口中的泼猴是三皇子萧樯,他性情乖张却总能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是个嚣张的角色。他和大皇子萧璺同为皇贵妃所出,不同于萧樯的张扬,萧璺是个沉稳得体的角色,朝中不少人不喜太子那副奢靡做派,更觉得他身上哪也瞧不出皇家的威严和气派,便私自结党支持改立萧璺为太子。
这件事在前朝不是一件隐晦的事情,但是圣上却并没有任何的表态。有人觉得这是在放任臣子们站队发展,等一个时机来演一出改立太子的戏码;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因为圣上觉得此举荒诞可笑,也成不了气候,不予理睬罢了。
说到底,昭明太子萧璟虽是第四子,年龄尚幼,但一是为正宫所出,二也勤政好学,从未落人过口实,况且自十五岁便参政议政,已是皇帝很明显的表示了。
万福是萧璟的贴身太监之一,此时正跟在萧璟身后,听到永乐唤他当即跪下:“公主明察!太子府的人都是我一一筛选过目过的,不曾有异!”
他旁边另外一个太监也跟着跪了下去,他是随万福一起,十五岁便被选来从小伺候太子殿下的,名为千灯。他比万福高上一些,也没有万福那么会跟主子说话,但他从小习武,所以比起万福总在做管家的事情,他更多的则是负责贴身的保护。但他和万福一同服侍主子近十年,早已情同手足,于是当即也跟着一起受罚。
“起来吧,玉儿也不过随口一说。都是自己府上的人,不兴这么跪来跪去。”萧璟唤他们起来。
“璟哥哥对这些奴才那么好干什么,该他们做的事若是做的不当自当由他们领罚,难不成还要你这个太子帮他们背锅不成。”永乐转过身来,耳坠相互碰撞呤叮作响,她巧笑艳艳,倒不是真的生气,但也可见她根本不把太监们当人来看。若是听得仔细,还能隐隐感觉她这话仿佛另有所指,虽然这敌意来得有些莫名,但萧濯明也习惯了她的无故挑衅,更何况此话也不并是直接指着他而来,何必自己先去认领了这个霉头,并未出生反驳。
“玉儿还小,有时候我自己在这个位置也时常想,其实太子和太监又有什么不同。除了你和濯明,就属万福千灯跟我跟得最久,我也自待他们如同你们一般。”
“你就帮着他们说话吧!”永乐回过身,假装出一副置气了的模样。
萧璟知道她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上前摸了摸她的头,一同去了凤吟宫。
一走近前厅,便看到各种各样的盒子被堆在前厅,管家正在进行录入,看到萧璟一行进来,连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七皇子。”
“无事。母后让我们来看看挑拣些带回府里,你先下去吧。”萧璟道。
永乐却早已跑到礼物里打开木盒开始翻看了起来:“你瞧这百鸟朝凤图,绣的确实是栩栩如生,可这送礼人难道不止母后并不喜凤凰图案,这不是触了霉头,赶紧把这个收起来,免得母后看了难受!”
当朝皇后安沁莲,是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她曾是安家的大小姐,生得是富贵无双的命格,长得是明艳瑰丽的样貌,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是皇家的女人。待到她一成年,太后就给安家定了姻亲,一入宫就是皇后,加上皇帝的宠爱,她就是整个建京最被人艳羡的女人。
然而就在她怀上皇子之后,一切都从云巅跌下,安家以谋反之名被抄家,父母仆从全部当场处死,她甚至没有来得见上他们最后一面。然而皇后之位却丝毫没有被安家一案所连累,当时的皇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圣宠不断,后来的永乐公主更是人人皆知的皇帝的掌声明珠。有人说是皇上对她的爱使他力排众议保下了这位皇后,也有人说是安家灭门一案本就是朝中争斗的牺牲品,而皇后和太子便是他们在愿意被卷入之时与皇上谈下的条件。
但自抄家之后,皇后便少有动静,除了偶尔会参加一下宫宴,唯一一次插手旁事便是收养七皇子一事。可能除了皇上和太子公主诸人,其他人便很少能够有可以接触到皇后娘娘的机会,更难能猜到她的喜好。
其实皇后喜莲,也许是因为喜欢莲花的浊而不染的气质,也许是因为名字里带有莲字,就连凤吟宫里的池塘,也被种满了莲花。可惜一年只开一次,更多的时候都欣赏不了莲花的芳容。
萧璟没有看那副百鸟朝凤图,他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盒子,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这是他备的礼,一根莲花簪。
皇后不喜热闹,只因着这是四十的寿宴又恰逢中秋,才允了此次宫宴。所以也难怪大家赶着送礼,连永乐公主也闯了晨课拉他来凑这个热闹。
其实不同于大家所想,太子本人与皇后的接触也并不多,很多次的请安也只是在帘子外的一问一答也就结束,反而是永乐公主往往能陪上皇后好久。
这跟莲花簪其实是好早之前就备下了,年初燕国的进贡里面,这个簪子排在首位,原本是准备赏给林首辅,结果太子亲自登门用千金换了来,便是想着此物配皇后最美。
可惜大概也如同别的礼物一般,都未曾被打开,便直接丢到了这个屋子里。
永乐还在胡乱翻看着各种礼物,跟在后面的萧濯明却顺者萧璟的视线看到了角落的盒子。
他收回视线看回萧璟,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萧璟低垂了眉目:“怎么了?”
萧璟还是挂着柔和的微笑,眼睛又轻轻眯起来,如同清风一下温柔和煦:“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