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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除非这个病,传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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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从一荤一素串吧走出去,哼着歌,一脸开心。
陆拾和谢落落说,“钟鼓想知道短短的消息,为啥不自己问她?”
谢落落一边铺桌布一边说,“可能人有的时候就比较容易相信别人说的是真的!”
陆拾问,“那你呢!”
谢落落犹豫了一下,“我应该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吧!”
陆拾点点头,默不作声,帮谢落落扯桌布。
一个外卖骑手骑着车飞快的从钟鼓身边擦过,外卖骑手打着电话,“喂,甜包,您的外卖放到电表箱了!”钟鼓被撞得一个趔趄,扶了扶眼镜,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甜包”这两个字曾在记忆里,梦里无数次出现过,那个未曾蒙面的女孩,他来不及多想是巧合还是任何其他的可能,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追上那名外卖骑手的电动车。
迎着风,一路狂奔,甚至有些横冲直撞,他觉得目标无比清晰,一直盯着那个蓝色的外卖骑手,一边追一边大喊,“等等!”,一路上闯红灯,有的车主按喇叭甚至开窗破口大骂,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必要的时候,不得不跨越栏杆。他有过错觉,他离着目标越来越近了,外面骑手回头看了看他,骑的更快了。他忙不更迭,越跑越吃力,记忆就像滚滚潮水,淹没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他觉得沉甸甸的,奔跑的越用力越吃力。可他不想放弃,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自己匍匐在地,也感受不到半点疼痛,眼前的那个目标终于变成一个蓝点,化为泡影。
那个午后,他记忆深刻,这么多年,一直如影随形,在梦里他有很多机会,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没得选。
班主任透过窗口示意钟鼓出来一下,钟鼓放下手机的笔,大步流星跨出去。
班主任眼里含着泪,看来是哭过了,钟鼓一时之间不知所措,那个时候她除了汤雪梅,实在没什么应对女人的经验。
“那个,钟鼓啊,你今天先回家吧,明天去趟市医院,再检查检查!”说完拍了拍钟鼓的肩膀。
钟鼓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学校刚刚体检完,作为也高考考前的一种流程。班主任偏偏只让自己再去体检,不用猜都知道是自己的体检报告出了问题。那个时候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是体检那天过于混乱,送错了样本也不无可能,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就在他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同桌告诉他,全班进行了二次体检,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他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忽然理解了班主任那种欲言又止,心疼遗憾的样子,可他并不知晓到底是什么病情,何至于全班二次体检,除非这个病,传染!
在这种忐忑中,他等来了体检报告,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纵然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面对。学校的通知也随之下发出来,简而言之,钟鼓同学在家备考,积极准备考试。没过多久,他收到消息,今年积极配合治疗,等转阴以后,参加明年的高考。他实在不解,自己怎么得的乙肝小三阳,他甚至百度这是什么东西,传播途径等等。这一次,他败了,他蹲在地上哭了,感觉一阵风就能把他掀起来,不过,当下最需要考虑的是,不能传染给汤雪梅。
他一直瞒着汤雪梅,以专心备考的名义,说自己和几个朋友出去住。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平房,一个人住在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锅,循环反复。当别人同一时间吃饭,同一时间工作,同一时间玩耍,同一时间睡觉,他和所有人在不同的节律中生活下去,将是如何孤寂和落寞。他一个人去医院取药,医生会叮嘱他按时服药,定期检查,并注意营养,回到平房吃着泡面,放几片牛肉,吃得津津有味,温习着每一张卷子,做习题,偶尔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明知自己不能参加高考,却努力的复习,否则靠什么挨过这漫漫长日。
过了很久很久,他和汤雪梅说自己考得不理想,想复读。汤雪梅二话没说,毅然决然支持他。听说这两天放榜,他也想去看看谁凭借了多少分考入了什么大学。刚巧碰到了班主任,在记忆里,这个女班主任没什么能力,无论是在教学还是管理上都一般,还偏心好学生。所以钟鼓对她也没什么坏印象。她和钟鼓说,明年艺考有重大调整,让他去沈阳,这样也能考到北京,她还给钟鼓拿了2000多块钱,那已经是她钱包里所有的钱了,一起塞给了他。钟鼓和她互相推诿了一阵,她只说了句,“也不多,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我就是了!”
他中午的时候一个人在山上躺了很久,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直到很晚很晚他一个人下山,去超市找汤雪梅。他看到一个背影从垃圾堆里挑出菜分给大家,有那些不成团的圆生菜,断了的胡萝卜和红薯,每个人拿着一个布袋,满足感溢于言表。而汤雪梅也在其列。他悄悄躲了起来,他想起每次和汤雪梅去菜市场,她总是嫌弃人家菜贵,趁人家不注意,多抓一把豆芽,多捡一个鸡蛋,他对这种行为很不齿,“你不要这样!”
汤雪梅总说,“好了好了,妈妈记住了,下次改!”他忽然为了自己的言辞而感到自责和内疚。
第二天,他就去沈阳了,汤雪梅给他拿了5000块钱,他还想过,如果当年汤雪梅不和钟暖阳离婚,或者等他的户口落实再离婚,他的生源地就在北京了,但是想到北京的艺考班学费更贵,也就没那么后悔了。
他靠打临工攒钱,和一群农民工蹲在街头做日结工,清洁、搬砖、木工和水泥工等一些短平快的杂物活,没活的日子,农民工们就去附近的麻将馆坐上一天,巷子里有穿着花枝招展,涂着鲜艳口红的中年女性站街。他想过逃离,但他能去的地方就是网吧包宿。那个时候,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在玩一款游戏《魔域》,他能清晰的听见大家打BOSS的专注,然后爆了一地石头的声音,几个好友互相击掌的快乐,紧接着和老板要一袋泡面加一包卫龙辣条,算是鼓励。他走到前台,试探的问老板,“打这个游戏,能赚钱吗?”
他清晰的记得那一年艺术类招生专业考试报名时间是2006年12月18 日至22日,广播电视编导类考试2007年1 月 3日在辽宁大学开始考试。他一心准备着,省吃俭用攒好了钱,在一家培训机构交了13800,这已经是他全部的积蓄。
在那段封闭学习的两个多月里,他遇到了那个带他走进光的人,那个和他分享所有日常,感受他的喜怒哀乐的人。他们互帮互助,谁都不曾主动提起要见一面,钟鼓不知道她是舞蹈生,音乐生,表演系还是和自己一样,也许都默契的认为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通过考试,他们约定考完试在艳粉街的咖啡馆见面。
有一天,钟鼓得知她也在1月3日考试,想必定是表演和播音主持无疑了。
后来在考试前夕,她和钟鼓吐槽同一个老师,钟鼓开心的确定这么久以来,他们在同一时空,甚至听过彼此的声音,只是不甚熟悉。
有一天在阶梯教室上课,钟鼓坐在第一排忍不住回头看,所有人都低着头,他给她发□□消息,“你看到我了嘛?”
她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看,所有人都低着头,她回复,“你看到我了嘛?”
钟鼓回过头,她低下头,他们同时给对方发,“刚才嘛?”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时候错过了,就已经错过了。从此他们再也不曾以“甜包”和“莫陌”的身份见过,重逢过。
虽然相识甚短,在见面前夕,钟鼓决定把自己的身体的真实情况告诉对方,“我的病传染!”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小瞧了人性。他始终没有等到,从咖啡馆走出来的时候,他慌慌张张躲进一条黑色的巷子,从此他们再也不曾联系过,2007艺考群也随着考试结束,群主解散了群,钟鼓删除了□□,保持通讯录的整洁,也是他的洁癖。
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完全不在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甜包”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追了好几条街。偶尔有人会注意钟鼓胳膊划出的一道血痕,钟鼓意识到的时候,看到米色卫衣上被剐蹭了很多血迹,但他并未觉得疼。
他快步走回家,开始找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拿着这张A4字跑到楼下打印店,他和店老板说,复印1200份。店老板热情招待他,他急不可耐,先拿着200份在小区从1号楼开始,每个单元,每一户,像发传单一样,一户塞一份,甚至有的时候,卷成卷,塞在车把手处,可是到了白短短家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转身下楼了。不出意外,甜包收到信,两天以后,他们就能在咖啡馆见面了。
路灯渐渐亮了起来,钟鼓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满足的笑着。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尽显温柔。如今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少年,可他对那段时光的挂念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