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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大饼低头不语,他看到了妹妹眼神中的渴求,可他无法应承。
      依仗夫子仁心,他厚颜以谢家僮子自居,带着妹妹寄居于此,不仅求得温饱,还习得许多圣言教诲。
      虽心念无以为报,却绝口不提卖身之事,心有愧疚许久。

      他与那些厚颜不交束脩之人又有何区别呢?
      或许此前的愤愤不平,归根结底是出于自己的愧疚不安。

      可他珍贵的儿时记忆中,父亲识文断字、母亲温柔贤惠,临终遗言都是让他上进读书,不求功名显达,只求坦荡做人。
      他曾郑重允诺过双亲,必会照顾好妹妹。所以再难再苦,几次身逢绝境,也没想过卖身为仆。
      ——他知晓本朝律法,一旦为仆,后代皆为下等,身家性命依附主家,不得自由,更枉论前途。
      若是他一人独活,对夫子衔草以报都不算什么,可他怎能让妹妹身陷仆妇之列、累及后代子孙呢。

      谢夫子知晓他的志气,不愿他为难,开口接下话头:“我本不喜买人身契,如今听你道明缘由,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收买奴仆并非易事,用人不当倒易生出诸多麻烦,惹得家宅不安。”
      他刚好也有意试探:“不知你对药仆之事,心中可有章程?若是想找可靠中人,不如寻宋夫人讨教?她出身大家,又主持中馈多年,宋兄宅中井井有条,多是赖她用人有道。”

      罗娘不知他意在打探自己,只如往常一样感念他的细致体贴,摇头道:“我幼时曾被人带着四处售卖,任人挑拣,此中经历不忍回首,故实在不喜找中人采买……想着不如就去外头看看,比如那孤独园中、街头桥下,是否有可怜又可心之人。既然本就无依无靠,带回来也是两厢如意。”

      谢端之好意出策,不想戳中她的伤心旧事。一边对她来历存疑,又不免猜测她身不由己而心生怜惜。
      心下斟酌几番,正要宽慰几句,就听小圆已忍不住抢话道:“孤独园里头的并非是无依无靠之人呢……”

      大饼点头道:“官家所建孤独园,本为照顾无家可归之人。可世上鳏寡孤独幼何其多,怎么可能都收容得下呢?孤独园不仅有片瓦安身、每顿还有稀粥可食,不失为伶仃之人的好去处。既然僧多粥少,若要能进得孤独园中,那必是有一点微薄的傍身资材,才可收买看园之人入内,或是实则有家人照拂、只是不愿留在家中供养,便略费银钱安顿其中…”

      他说得委婉,但大家都听得明白。
      能进孤独园托身的,都是有些依仗之人,真正的孤独无靠者,反倒没有在孤独园栖身的机会。
      这其中曲折,正是因二人切身体会过,否则也是无从得知。
      谢夫子年轻时也颇有些为民立命的抱负,闻言更是心下惆怅。

      罗娘继续问道:“那何处才是无依者可栖身之地?”
      兄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城东老城隍庙。”

      城东,喧闹的午夜渐渐安静,护城河上的灯火光亮逐渐淡去。
      月头高挂,静默的城墙耸立在暗夜中,常年浸润在水中的壁上青苔时隐时现。
      河水绕过城墙,分渠入城,最近的一道便弯进了城隍庙底。

      城隍庙本是三座六观的气派庙宇,可惜却不知为何香火寥落。
      哪怕在家家祈愿的年廿七,也不过几根细细的烛火插在殿中香炉,单薄的几缕香火在庭中袅袅盘旋。

      大殿四角飞檐上列坐着仙人神兽石像早已斑斑剥痕,蛛丝挂网,蝇虫无数。
      门窗破败,一有风来便吱呀作响;门槛窗台满是尘垢,墙角屋檐因为结满蛛网。
      门后高大威武的神像,早被灰尘盖得看不清模样,只能依稀辨得断臂残肢处的粗粝轮廓。
      饶是如此,大殿两侧的左右两排厢房仍住着两个蛮横的落魄道士,将这地盘看得如铁桶一般。

      庙有后门,直通最后一排的破厢房。本用于圈养祭祀牲畜的三间茅屋,如今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早年因气味难闻被弃之不顾,如今已渐成无赖乞儿的聚居之处。
      乞儿最通世间俗礼,哪怕饿得吃土,也绝不敢动庙中微薄的供奉,每日还会悄悄又仔细地打扫好庙宇。
      因着这份讨巧,那两个道士便对他们的安身之处佯为不见。

      这夜,许赖子带着自己的一帮小弟摸着难得鼓起的肚皮,一脸满足地推开厢房的破门。
      门上窗纸早已风化成屑,门框缝里插着一片片稻草,用以抵挡冬夜寒风。

      众人如往常般寻到自己的角落坐下,一边吧唧着嘴回味今天在街头浑水摸鱼捞到的吃食,一边感慨嫉妒所见之人。
      “没想到大饼那对兄妹能有那么好的造化,吃喝不愁,还穿得人模狗样……”

      “那个大饼,当年带着他妹逃到这里,奄奄一息得连老子的唾沫都恨不得吞了,现在竟然还捧着糖水到处晃。”
      愤愤不平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运道,就被谢家收留了。据说是当年他狠心掉下墙头,断了自己一条腿,摔在谢夫子面前,这才赖上了人家……”

      立马有人“嘶”得一声,摩挲起单薄破衣下的细杆腿来:“那可真是狠……我上回偷银袋被人抓住,差点打折了小腿,从此铜板掉进碗里都得等个片刻才敢拿起……”

      许赖子今夜从小圆手里抢到几块饴糖,一路都是回味无穷。
      他自恃义薄云天,此时吃人嘴软,免不得要他们说上几句好话。
      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就听角落里“哎呀”一声。

      “哪里来的臭丫头?敢占了爷的地头。”是小疤恶声恶气地喊起来。
      小疤因年纪小又无甚本事,常年被排挤得窝在柱子边睡觉,如今这位置竟然还有人鸠占鹊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随着声音望去,屋外月光斜照进屋内,昏昏暗暗,只看到一个小小身影抱着膝盖团成一团缩在柱边。

      她面向众人,渐渐抬起头来,一双大眼黑黝黝的,竟显得有些可怖。
      “既然我来了此处,那这便是小爷我的地头了。”
      她稚嫩的嗓音学着他们低哑的声调,一板正经得有些好笑:“你另寻别处去,莫扰了小爷清净。”

      罗娘也不过是只水妖,法力再高强,头脑却简单,此前所谓的良策不过是让它先扮作乞儿在街头游荡,她日后寻机收留他。
      小蛇更是不谙世事,只觉得这个法子精妙有趣。
      二妖筹谋着这粗陋又俗套的计策,兴致高昂。

      方才罗娘传音让它先在城隍庙栖身,等待日后相逢,它便兴冲冲地来了。
      只是一来此处,它就觉得不对劲起来。

      此处气息与他此前被困身之处颇有相似,而当他想用法力四处探寻时,就立马察觉到有所禁制。
      它这才明白自己深陷困妖阵法,深感疲惫,无力挣脱。
      此时只盼安安份份呆着,莫要生事,等罗娘早日来寻到自己。

      只是当它凝心聚神养护元神时,一群臭烘烘的乞儿就进来了。
      他本无意招惹,却不想被这脸上带疤的丑鬼打扰,自然没有好气地让人滚蛋。

      众人见新来的身单体弱还如此蛮横,自然想教她点规矩。
      谁知第一个上手的小疤刚挨到她的胳膊,整个人就被甩飞出去,咚地一声撞到门槛。
      余者笑话着小疤连个小姑娘都干不过,纷纷欲展拳脚,结果却都无法近身。
      不过片刻的功夫,地上哎哟哟地躺了一片,只有这个嚣张的小姑娘还坐在原地,一脸不耐。

      “不许内讧,”许赖子见形势不对,立马假意阻止小弟们。
      他混江湖多年,也见过些奇人异士,此时倒还能故作镇定。

      “兄弟们眼拙,不识巾帼,”许赖子蹲到她的身旁,细细打量:“不知这位妹妹从何而来?又因何故在此歇息?”

      眼前的小丫头虽然衣衫单薄,却皮肤白净,还穿着一双半新的棉布鞋,八成是好人家跑出来的姑娘。
      还有着一副好身手,怎还会沦落至此,是被拐?还是逃奴?
      亦或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一朝覆灭的名门望族,流落在外?

      小蛇不知这小赖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看他身量不高,跟大饼似的瘦猴体型,眼睛却冒着精光,只记得念娘嘱咐过千万离这种精明人远些,以防被坑害,便不作理睬,只低头蹲回原处。

      许赖子城墙厚的脸皮也不觉丢份,还亲热地坐在她一旁搭话:“妹妹有所不知,此处一贯是我们兄弟的栖身之所。既是到了此处,说明这是城隍爷在指点妹妹,与我们有缘。”

      可惜这小姑娘甚是高傲,仍旧不答话,只在鼻间轻轻冷哼以示不屑,又转到一边去闭上了眼睛。

      被踹倒的小疤揉着胸口悄悄凑过来:“大哥莫心烦,她既是生得好模样,自然有个好去处……”
      平日一双昏沉的细眼往南边飘去:“轻烟院的王大娘最是喜欢这样鲜嫩的小女娃。”

      许赖子瞟了他一眼,想不到平日老实巴交的狗腿子有这样的心肠,按下心中惊异,装作不屑道:“那院门口的龟公,平日见到我们就当苍蝇般驱赶,去他娘的。院里客人吃剩的残羹冷肉,拿去喂看门狗也不留一口给我们。就算给他们送去了鲜货,能给我们分文好处?”

      他摆出老大的架子来:“盗亦有道,咱们平日里偷鸡摸狗,靠的是手艺;时不时坑蒙拐骗,靠的是头脑灵光。这卖小姑娘哪怕发了财,说出去多不光彩。”

      “更何况,”他舔了舔牙缝,警告道:“我今日拎个小姑娘换得几日山珍海味,明日是不是也能拿你们几个小弟兄们卖去莺郎馆挣几个零花?”

      小疤赶紧缩回那沾满油垢的脑袋,期期艾艾地蹲回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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