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人类计划》布卷居士

2、合作 好的合作是

　　时飞光从进门开始便紧绷着身体。他其实在这间房间里留了一些陷阱作为后手，因此他有些希望对方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些布置，所以当他看见黎林大步冲着他收藏的那些武器去的时候不由得暗地里高兴了一下。不过他只高兴了一瞬，因为他很快发现对方的步子全都绕过了他陷阱的布置，连看都没看一眼。
　　果然，这人的确很强。他叹了口气。
　　黎林三步两步绕过那些明显的小陷阱，拿起了桌子上的探索者零式，摸索了一下。这是他沉睡前比较喜欢用的射线枪之一。探索者系列是长明出产的，与之相对的，星光系列是属于先驱文明，野火系列则是野火文明出产。
　　毫无疑问，手中的这把枪这和三百年前他熟悉的探索者零式一模一样。这把枪的外观还不算旧，时飞光一个荒漠里流浪为生的，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收藏和保养古董的癖好，所以应该就是不久前生产的。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林意识到事情可能超乎他的想象之外，必须得找个人问清楚不可。

　　他冷静了下来，示意时飞光坐下。
　　“你就收藏了这些古董？”他比了比那几把射线武器。
　　时飞光“哎哟”了一声：“您这是从哪颗高等星来的啊？这些在我们这儿可是算得上顶值钱的好东西了，就这些还是我花了不少代价弄来的，可惜这次出门就只带了一把防身，不然，哼哼……”说来也倒霉，时飞光这次出门只是去打猎，对付沙蝎用不着这么高级的武器，浪费，而且还会引起其他流浪者的觊觎，所以只带了把普通枪防身，当然更倒霉的是，在对付沙蝎的时候把弹夹打得只剩那一颗子弹。他承认，自己的确有些托大，下次应当更为谨慎才对。千年之后他所在的时代，战争已经平息，他虽然生活在下城区，但也算是没灾没难长大的，对流浪者的生活还是缺乏危机感。
　　黎林打断了时飞光的走神：“之前忘了问了，这里属于哪个星系？”
　　“伽马星系啊，而且是最穷最混乱的伦琴星附近。你现在脚站的这颗星是颗连官方名字都没有的固态行星，编号 91，整颗行星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是荒漠，所以我们一般叫它荒漠星。”虽然时飞光在这颗星球上只待了一年，但为了求生，基本上附近几百公里的流浪者、盗贼、拾荒者都打过交道，此时说起这些来还是头头是道。
　　伽马星系。一个在三百年前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但黎林知道伦琴星，那是以前先驱文明下的一颗商贸行星。所以先驱星系现在改名叫伽马星系了？有伽马星系，那是不是还有阿尔法星系和贝塔星系？

　　黎林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话说回来，你这把星光 A6 改良，在以前也算是先驱文明的好东西了，从哪里弄来的？”
　　时飞光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武器来源？那可没门。不过你眼光倒是不错，那把星光 A6 改良的外观可太漂亮了，可惜先驱覆灭以后再也没有外观设计这么好的枪了，探索者系列吧，重在实用，野火系列吧，重在花样多，就以前的先驱文明喜欢在外观上下功夫。”
　　时飞光说起武器有点刹不住了。其实在他看来，这些武器的确也和古董没有太大差别，但在他那个年代，他压根接触不到武器，这些武器更是只在书上看到过图片，更别说摸了。而且收集古董，这不是很正常的爱好么。

　　先驱覆灭了。时飞光后面说的话黎林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几乎有点失态了。三百年对于个人来说很长，但对一个文明来说，又是如此短暂。先驱文明在他受伤沉睡前已经存续了将近两千五百年，在那次大湮灭前还是繁荣昌盛，但是三百年后却突然覆灭了，甚至连名字都改成了伽马星系。
　　那长明呢？那野火呢？
　　这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不能现在就问时飞光。问得越多就越暴露自己的底细，在什么情况都不明了的时候，哪怕对方的性命正握在自己手中，也要保持警惕和谨慎，这是作为一个安全警卫的基本习惯。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环视了一圈，在确认自己的扫描已经没有其他漏掉的信息之后，他对时飞光道：“我可以带你离开这片荒漠，离开这颗星球，甚至可以帮你在其他星球落脚。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向导和帮手。”
　　“哈？”时飞光这次是真愣了，“你知道离开这里需要什么条件吗？”
　　他有些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可是飞船被大势力们牢牢把持，一张船票的价格，流浪者几辈子都买不起，哪怕加入了帮派势力，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也只有渺茫的机会可以获得离开的机会。”他作为一个未来人，从这片荒漠里醒来的时候，自然是不信邪的，不过一年过去了，他连离开的门都没摸着。
　　“我明白了，但我会尽力的，既然如此，那是否意味着你同意这笔交易？”黎林没有自大地表示这些都不是问题，而是郑重地回答，这就是他的性格。
　　时飞光冷静了一点：“为什么？我认为这笔交易似乎并不对等，你给的太多，而我需要提供的远远及不上你提供的价值。”
　　“我不熟悉伽马星系，也不熟悉荒漠星，如你所见，我的实力也大大受损，所以我需要一个向导和帮手。对我而言，情报才是最具有价值的，你缺少武力，而我缺少情报，这是一个很合适的合作。”黎林还想借此了解这个时代的情况，而且时飞光刚好又有点小秘密被他知道，可以明显看出他极其想离开这颗行星，所以这个合作理所当然地被提出了。
　　时飞光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也有道理，于是他打起了精神，用下巴点点自己身上的绳子：“那是不是应该先帮我解开绳子？”
　　“不，”黎林摇摇头，“我暂时还没完全信任你，如果你答应了这笔合作，就要显示诚意。很简单，离开时把这座实验所毁了就行。”
　　“你！”时飞光气结，毁了实验所等于他失去了容身之所，如果不想重新从拾荒、和其他流浪者、匪帮抢地盘开始，就只能和黎林一起前往其他行星。
　　“你的这些家当自然都可以带上。”黎林较为人性化地补充了一句。
　　时飞光咬牙切齿：“好！我答应你，但你先帮我松开绳子！”说实话，时飞光当然不想一直在这颗荒漠星上耗到仿生人寿命耗尽，谁知道自己的意识还会不会苏醒。但是靠自己努力冲出这颗行星和被别人逼迫这是两码事。况且虽然这人脑袋长得特好看，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到时毁诺，他武力值高，把自己灭口实在是简单。
　　黎林给他松了绑。时飞光得到自由，马上便一蹦三尺远，和黎林拉开距离。
　　黎林没有在意。他并不担心时飞光毁约，从这个人的小基地来看，他似乎接受过基础的智识教育，应该能够明白合作才是对他有利的。而且他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首先便是需要尽量恢复自己的实力，这毫无疑问。其次，他知道的信息还太少，不管是关于三百年间的事情，还是现在立足的这颗荒漠星的情况。他之前来过先驱星系，也去过伦琴星，虽然说不上熟悉，但对于伦琴星的情况还是有大致了解，但对于伦琴星附近这些行星的情况就知之甚少了，对脚下这颗荒漠星更是没什么印象。最后，和他刚达成合作的时飞光身上的秘密也很让他在意。
　　时飞光看着黎林似乎在走神，便大着胆子拿回了装了处理好的沙蝎的袋子，打开看了眼，发现蝎毒居然有整整齐齐地被处理完毕，而且没有一点失误导致的损耗，顿时惊讶得转头看了黎林一眼。
　　黎林察觉到时飞光打量的视线。他想了想站了起来，顺手将桌子上摆的探索者零式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对时飞光道：“带我去交易你的战利品的地方，我需要去获取一些情报和物资。”
　　时飞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收藏之一落入对方手中，敢怒不敢言，没好气地将沙蝎袋子往肩上一甩道：“跟我来吧。”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拖到了第二天才出发，因为黎林需要一些零件来加固他的身体。至少要加固一下脖子，不然脑袋掉下来会很麻烦。
　　其实时飞光不知道的是，黎林不是没有脊椎也能活，没有脊椎他没有办法让这具身体动起来，他有脊椎，只是脊椎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复，只有短短一截罢了，就拖在脖子下面，黎林在造新身体的时候把这截脊柱藏在了铁皮里，但这截脊柱当然没法和粗糙制成的铁块肢体很好地融合，以硅基人类的一般常识来说，机械改造需要将脊椎神经以及延伸出的末端神经与改造体机械进行神经接驳，才有可能让改造体的部分正常工作，这通常需要一场不是很复杂的手术。黎林不需要手术这么复杂的步骤，但他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是尽可能地让目前生出来的脊椎神经勾连躯体各处的机械接口，以勉强驱动这具躯体，所以如果对准他的脖子下手，让脊椎和脖子附近那块铁皮脱钩的话，他就只能变回一个在地上滚的脑袋。虽然他的脑袋无坚不摧，而且搭载了一些威力比较大的武器，但是行动不便的确会很麻烦。
　　黎林从时飞光那里薅来不少材料，一些合金板和合金块，融了以后做成了躯体，又花了一些时间复制了右臂的那条机械臂变成左臂，腿没有条件改了，只是把原来装在脚底的滑轮加上了磁吸装置和刹车，免得走路像鬼飘来飘去的还刹不住。花了两个小时加固好自己的身体，两人便出发了。
　　时飞光的在沙漠里穿行的载具是动力板，原理和滑沙差不多。据他所说，这是荒漠上最实用的小型代步工具。

　　交易市场在距离实验所大概五十公里的地方。时飞光熟练地绕过各种沙漠怪物的领地，带着黎林到达了这里。这里是一片营地，四周搭起了零零散散的帐篷，帐篷中间用栏杆围起了一片空地，里面就是交易市场了。
　　黎林扫了一眼，发现这里卖什么的都有。他甚至还看到两头羊。
　　会来这市场的大多都是互相熟悉的，因此看到时飞光居然领着一个陌生人进了市场，这陌生人还用斗篷将全身都遮的严严实实，顿时都用隐晦而好奇的眼神打探着黎林。
　　时飞光破罐子破摔，将沙蝎袋子往黎林手上一交，干脆当起了黎林的跟班。
　　黎林没急着交易，而是先绕着交易市场逛了一圈。这里有卖沙漠动物的尸体的，也有卖活的沙漠生物的，还有些卖改造所需的器械、基因药、修复液的，当然也有卖武器的，只不过这些武器的品相明显要比时飞光收集的那些更差。至于基因药一类的，由于他没法光从外表上判断，所以无法判定于三百年前的技术差距有多大。
　　出于研究目的，他花了一点钱，分别买了一瓶基因药和一瓶修复液。当然，用的是时飞光的钱。时飞光作为一个仿生人，压根用不上这些昂贵的基因药和修复液，倒是省下很大一笔开销。至于改造所需的器械他也用不上，他的眼睛和手就是最好的器械。所以唯一需要的，其实是给时飞光买仿生人生物组织液。
　　黎林在一个摊主面前停下。那个摊子上，摆着一具仿生人。黎林回头扫了一眼时飞光，见他波澜不惊，便又转头去打量那个摊子上的仿生人。
　　摊主见他打量，便开口道：“这具仿生人能源不多了，所以我先给待机了，如果您有意向的话，我可以唤醒它给你试试。”
　　黎林摇摇头：“先不用，我先看看外观。”看外观是假，他其实是开了眼睛的扫描功能，正在仔细扫描这具仿生人的构成。
　　生物纤维皮肤，柔软材质，韧性良好。合金骨架，合金坚硬度尚可。纤维血管、组织、树脂关节……智脑核心在胸腔处，芯片……可激活。黎林眼瞳似乎闪过光芒。
　　【解构中……解构完毕。激活中……】
　　【激活完毕。是否启动？】
　　【否。】
　　黎林站起身，摇摇头：“算了，这具仿生人的外观不合我的胃口。我自己的仿生人还很好用，不换了。”他确定了，时飞光同这个时代的普通仿生人是不同的，因为眼前的这具仿生人结构都是他比较熟悉的结构，同三百年前大差不差，虽然构成身体的材质升级了一些，但核心的智脑芯片还是原来的技术架构。而时飞光，他不但没法解构他，甚至无法找到对方的智脑核心。他更像是正常的人类被改造成了仿生人一般。他本以为是三百年间的技术差距，但目前看来，至少在这里的人的认知中，时飞光绝不可能是仿生人，他的确是特殊的。看来他也把这一点瞒得很好。
　　摊主遗憾地叹了口气。时飞光听得觉得怪怪的，什么叫他自己的仿生人？还很好用？他恨恨地磨牙，黎林却已经买好了生物组织液走人了。黎林对这里很满意，这里很适合给他熟悉这个时代，虽然所有的技术发展似乎在三百年前摁下了暂停键，只有敲敲打打地优化，没有任何创新。他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只在先驱星系，也就是现在的伽马星系中发生，还是全宇宙都陷入了停滞，而他打算自己用双眼去确认。因为，在他遭受大湮灭前，他被告知了“寻找人类计划”，科学家们认为需要寻找碳基人类的原因，认为现在改造人们的发展终究会陷入停滞，不管是硅基改造，还是金属基改造。大湮灭后，这停滞是提前到来了，还是如那些老学究们的预期而准时到来？
　　不过他也许也得不到答案了。长明星系探索者联盟先锋协会聚集了整个长明最顶尖的科学家们，而先锋协会就在长明中枢最繁华的地方，大湮灭中，怕是什么都没剩下来。

　　他必须先搞明白这三百年发生了什么，才能决定要不要继续执行那个未完成的计划。
　　交易市场没有什么通讯载体或者书籍类芯片，看来要么是价格高昂，要么是这里的人并用不上这些。他向其他摊主打听了一下，发现由于荒漠星遍布着流浪者、拾荒者和匪帮，书籍类芯片在这里完全卖不出去，而通讯载体、通讯终端这类的，虽然非常重要，但也非常贵，而且就算获得了，也通常会卖给匪帮，他们是收集这些的大头，在交易市场一般是找不到买家的。黎林又淘了一会儿，唯一找到一个娱乐芯片，被黎林买了下来。这让时飞光看他的眼神有点异样，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有娱乐需要，因为看上去黎林真的很冷酷无情，严肃得像一台机器。
　　之后黎林购买了一些加固身体需要的合金，再把沙蝎处理出去以后，二人便回到了实验所。
　　黎林抹消了两人的行踪踪迹，确保安全之后，便对时飞光道：“我要给自己做一次手术，需要花一点时间。这段时间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充分思考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还有，因为用了你的钱，之后我会帮你找些好的仿生人替换件。”
　　他又补了一句：“我希望我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你。”
　　他的表情平静到有些真诚，似乎他毁约离开也没关系，又似乎他真的很希望时飞光留下。用这样一张脸说出来，导致时飞光本来想呛他两句说点狠话，被他这句一下噎住，有点上不去下不来。
　　时飞光还在自我抬杠，黎林却已经转身干脆地进了地下那间密室，关上了房门。时飞光忽然发现，那间房间本该是他的房间，但他现在却被关在外面了，也不知道这人要多久。
　　时飞光磨了磨牙，自己想走的心思难道这么明显么，但他也想离开这颗星球，冒点风险当然是有必要的。
　　房间内被买来的不同合金金属被一字排开。黎林对此熟门熟路，他往常出任务有时也经常免不了这种需要自己动手造自己的情况，只不过这次有点多罢了。唯一需要注意的步骤是将神经分支与铸造好的金属机械结合，他有一套自己的神经分支回路，会比普通的结合法更有效率地传递肢体信号，唯一的缺点是铸造成形的时候会有点疼。而这也是他避开时飞光的原因。
　　其实最理想的情况是使用高能量密度的能量对脑域核心充能，让核心快速充能完毕，自动修复他原本的身体，那才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但充能不但对能量密度有要求，所需的能量大小也是难以想象的庞大。差不多一颗中型繁荣程度的行星满负荷运转提供的能量才够他勉强充能完毕。以前在中枢，设立了专门的修复池，用来给他们这些安全警卫充能。一个完全体的安全警卫，就是长明的行星武器。那座修复池肯定也没了，而现在在这里想要找到那种能级的能量来修复身体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二天的早上，时飞光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黎林打开了房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时飞光一个仿生人也会需要睡觉，不过黎林还是上前摇醒了他。
　　时飞光一个激灵，睁眼便看到一张过于完美的天使脸庞凑在自己眼前，似乎还带了一点……和蔼？他吸了一口沙漠清晨的冷空气，清醒了过来，和大佬打了个招呼：“你醒啦？哦不对，你弄好了？”
　　他这会儿才打量起黎林的新形象。银色的合金金属色的身体呈现完美的流线型躯体线条，充满了简洁的美感，没有一丝多余和缺憾，甚至完美到有点……神圣。时飞光甩甩头，拒绝承认他被这样的机械造物迷住了——那些个普通合金竟然能变成这么漂亮的躯体。不过，他仰起头，发现黎林这副新躯体，大概有两米多快三米了。虽然丝毫没有违和感，但是那种力量感的压迫更强了。
　　“你原本……就这么高吗？”时飞光有些小小的嫉妒。他自小患碳基病，生活在碳基病患者聚集的下城区，生活的艰难更导致他长得瘦小，不过他们那个年代的硅基人类，也就徘徊在两米出头。
　　“不，这是我的战斗形态，因为之后可能要战斗，我会暂时保持这个形态。”黎林回答。
　　“要战斗？”时飞光有些疑惑，但随即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没错。”黎林指了指门外，“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