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冰》九龙山太阳花

1、第 1 章

　　五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卫深把外套拿在手里，书包单侧背在肩上，不紧不慢地往校门口走。
　　按理说，一个穿着干净衬衣，又高又帅皮肤也很白的男生，走在校园里应该是很引人注目的。可是从卫深走出教学楼到他走到校门口的一路上，一个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倒是也有不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但都只是远远地看着。

　　对此卫深其实已经习惯了，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是这所私立高中出了名的问题学生，上课睡觉，成绩垫底，不服管教，他曾经在上学路上亲耳听见有家长告诫自己的孩子在学校离他远一点。
　　除此之外，他的性格也和成绩一样糟糕。平常的时候，他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不太会与人相处。想跟他做朋友的男生受不了他的冷漠逐渐跟他疏远，被他外表蒙蔽鼓起勇气表白的女生被他说出来的话气得直哭，所以慢慢的，他就变成一个人了。

　　卫深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往他这边走。认出是谁以后，卫深有点想转身离开。但走在中间的男生明显也看到了他。
　　“诶！你等我一下。”
　　男生叫住他以后又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径直向他走来。
　　看着男生满脸的笑意，卫深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紧张。
　　但男生似乎故意忽略了他脸上凶巴巴的表情，亲切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走吧，厂房还是篮球场？”
　　卫深用力从男生怀里挣脱，使劲推了他一下，
　　“别他妈碰我。”
　　然后拽起肩上滑落的书包背带转身就走。
　　男生被推以后也没有生气，他快步追上卫深，两个人并排走在了一起。

　　这个男生叫张晨禾，是卫深曾经的暗恋对象，但卫深现在非常讨厌他。
　　卫深和张晨禾原来在一个初中。初中那会儿，张晨禾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这个人很神奇，每天和成绩吊车尾的朋友混在一起，迟到，翘课，翻墙...可以说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但是一到考试的时候，却次次都能考到年级第一。

　　卫深一开始知道了张晨禾的事迹以后，也和当时的很多小男生一样，偷偷地把张晨禾当做自己的偶像。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单纯的敬仰崇拜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爱慕和喜欢。
　　忘记有多少次，哪怕只是无意间瞥到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卫深都会心跳加速。

　　但遗憾的是，整个初中三年他都没能和张晨禾有什么交集，他甚至怀疑张晨禾根本不知道学校里还有他这号人。
　　后来升高中的时候，卫深他爸花钱让他去了一中，成绩很好的张晨禾却选择了教学水平一般的三中，听说是为了给家里省钱。
　　一中是所私立高中，高昂的学费对普通家庭来说确实是笔不小的花销。

　　如果卫深当时还是张晨禾的迷弟，一定恨不得直接跟他换学校，他的偶像那么优秀，自然值得最好的东西。
　　但初中毕业的时候，卫深已经不喜欢张晨禾了。

　　记得那是一节体育课课前。
　　卫深走到操场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刚下课的张晨禾一行人。为了多看张晨禾几眼，他悄悄混进了他们班回教室的队伍，结果无意中听到了张晨禾和几个朋友的聊天内容。
　　他当时离得有点远，只断断续续地听清了他们说，觉得同性恋很恶心。
　　卫深听完以后直接楞在了原地。他记得当时是下午，太阳很大，很晒，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凉水浇透了一样。他再没继续听，直接走了。

　　他用了几天时间整理好心情以后，就决定不再喜欢张晨禾了。
　　一直到初中毕业，卫深都没再像以前一样去主动了解和张晨禾有关的消息。如果在人群中不小心看到张晨禾，他会马上看向别处。
　　后来知道两人去了不同的高中，卫深还松了一口气，他当时以为他和张晨禾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再见到张晨禾已经是高二上学期。
　　因为一中和三中之间就隔着一条比较宽的马路，所以两个学校经常联合举办一些文体活动。地点通常是在硬件设施更好，校园面积也更大的一中。
　　有一次两个学校一起办了一场文艺演出，来的观众很多。
　　演出结束以后，大家都准备离开，所以操场的出口处就变得格外拥挤。因为一些小的推搡，卫深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三中男生的脚，在男生新买的白色球鞋上留下了明显的鞋印。
　　看着男生的校服，卫深想起了一个也在三中上学的人。他掏出手机，有点不自然地说：
　　“我赔给你。”
　　也许是因为卫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太真诚，男生一下子就生气了。
　　“谁他妈要你赔了，你妈没教过你吗，踩到别人应该他妈道歉！”
　　男生的话把卫深也惹火了，
　　“只有钱，爱要不要。”
　　他说着就想走，结果突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拉住。
　　感受到那人手心的炙热正通过皮肤接触慢慢传到自己的手腕上，卫深转过头，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是张晨禾。

　　“道歉。”他听见张晨禾说。
　　卫深忽然就没了刚才的底气，他觉得很难堪，慌忙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他就看见张晨禾身边站着刚才那个男生，他们站在一起，身上穿着一样的校服。
　　原来他是来替朋友出头的。
　　曾经张晨禾的仗义也是卫深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不对，他那时候对张晨禾有滤镜，张晨禾的所有品质他大概都很喜欢。
　　可是当他站在自己面前，要自己向他朋友道歉的时候，卫深只觉得非常讽刺。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啊。
　　说同性恋恶心的那次是，这次也是，为什么每一次张晨禾都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朋友身边，然后和他们一起来伤害他？
　　他都已经尽力躲开他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见面？
　　愤怒，委屈，难过，羞愧...卫深觉得自己快被这些复杂的情绪淹死了，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一点也不觉得张晨禾好了，他觉得张晨禾就是个烂人。

　　然后卫深就一拳打在了张晨禾脸上。
　　张晨禾当然也还手了，还手的结果就是两人一起背了处分，也结下了梁子。

　　之后的每次见面，两人都带着火，经常没说几句就开始吵架。尽管卫深不想承认，从那以后跟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人就变成了张晨禾。
　　互骂...也算说话嘛。
　　因为两个人都是火药桶性格，有好几次互骂最后都变成了互殴。一开始，他们冲动起来就完全不管不顾，所以打了多少次架，就背了多少次处分。后来火药桶罕见地进化出了脑子，两人决定以后就算要打架，也要在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打。
　　厂房和篮球场就是他们选的打架圣地。

　　所以今天张晨禾来找卫深，根本不是因为两个人关系变得有多好，而是他们又准备进行一次“亲切友好”的日常互动。卫深想，张晨禾见到自己时假装热情的勾肩搭背纯粹就是为了故意恶心自己。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到了一个废弃的篮球场，张晨禾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一起走过来，然后突然开始打架，说实话挺傻逼的吗？”
　　卫深看了张晨禾一眼，
　　“你自己傻逼就行了，别带上我。到底打不打？不打我回家了。”
　　张晨禾放下书包，走到卫深面前，
　　“怎么，你怂啦？”
　　对于血气方刚的男高中生来说，没有比激将法更有用的东西了，卫深果然立马就生气了，
　　他直接拿起手上的书包朝张晨禾抡了过去，张晨禾挨了一下后抢过卫深的书包扔到了一边，然后两人就开始对彼此拳脚相向。
　　...

　　两个人打架的过程中，卫深差点一脚踢到张晨禾的重点部位，张晨禾躲开以后，直接重重地推了卫深一下，卫深被推的向后仰，一下子摔到了身后的铁丝网上。
　　以前打架的时候，卫深就算磕疼了，也会因为不服输而立刻爬起来，但是这次却倒在地上，半天都没动。张晨禾有点慌了，赶紧上前扶他。
　　“那个...你没事吧？”
　　然后他就看见了从卫深左臂流下来的血，没一会儿几乎整条胳膊都变成了红色，把张晨禾吓了一跳。

　　篮球场边上的铁丝网是破的，卫深倒下去的时候手臂正好被露出来的铁丝尖头刮到，因为当时的冲击力不小，所以伤口看上去很深。

　　张晨禾扶卫深坐起来的时候，卫深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张晨禾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这还他第一次看见卫深哭。
　　“我看看，有那么疼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甚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
　　不说还好，一说卫深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你他妈来试试。”
　　因为鼻子有点堵，卫深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

　　一开始，卫深的眼泪确实是被疼出来的，他划伤了手臂又磕到了头，眼泪直接不受控制地就流了出来。但看到张晨禾以后，他突然就想起了张晨禾刚才用力推他的样子，委屈和怒火带来的情绪变化让他本来已经快止住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流。
　　简单来说就是，他被张晨禾气哭了。

　　张晨禾自知理亏，根本不敢反驳。他用自己的外套给卫深擦了擦胳膊上的血，
　　“对不起...”
　　卫深扭头不看他。
　　张晨禾把卫深扶起来，
　　“走吧，我陪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