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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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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欲湿杏花雨
楔子
“烟雨入江南,山水如墨染,宛若丹青未干……”
渺远的歌声从耳机里传来,浅吟轻唱间,将一个发生在江南雨巷的故事娓娓道来。
突然,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猝不及防的碰触迫使我回头——
入目间,雨丝细如银线,天色泛着点淡淡的青,烟波浩渺间,少年的眉目似山水画卷。
我不由怔愣。
眼前人手上还拽着我的耳机线,把手里的包裹推到我怀里:“这是不是你的?”
我这才想起自己提着的袋子似乎少了一个,连忙道谢,可对面似乎并不领情:“安杏,你怎么还是这么迷糊?”
我觉得他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但理亏的是我,只好低头认怂:“你是……我以前见过你吗?”
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伤到他,他的语气变得生硬了许多:“你在听什么,这么入迷?我追了你一道,喊你你也听不见。”
我有些抱歉地向他解释,把耳机揣到兜里,将袋子挽在手上,大包小包地离开。
我买了太多东西,走起来有些艰难,没走几步,他又迅速地上前,从我手上拣了比较沉的几个袋子自己提着,也不言语。
我轻轻道谢,雨丝描摹脸颊,我偷着瞧他的眉眼,突然想起,我确实曾与这样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有过一面之缘。
他是建筑系的系草,传闻里用情商换颜值的帅哥,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你回大学城?我顺道帮你送回去。”他的声音轻缓低沉,似茫茫烟雨。
“江雨临,”我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颤了一下,“我记得你。”
01
回去之后,我接到了林期的电话。
“安杏,看没看创作大赛的通知?”
这个漫画创作大赛每年都会举办,面向全体大学生,要求提交自己的原创漫画作品,对于我们这样的大一新生来说,是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林期是我仰慕了整个少女时代的学长,为了他我参加艺考成为美术生,只身一人从遥远的北方来到这所南方大学,锲而不舍地追求他,他这些年来一直少有回应,没想到这种合作性质的比赛他会想到我。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接受我了呢?
我们在微信上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合作完成一部科幻题材的作品。分工完毕后,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网上浏览科幻素材寻找灵感。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太久,我打开手机微信,入目是一条好友申请消息,是江雨临。
出乎我意料,他的头像不是偶像剧男主标配的素白或纯黑,而是长着俩小豆眼的大红灯笼。
我一下子乐了,确认过眼神,都是喜欢雪容融的人。
我从上铺把头伸下去,敲了敲室友娇娇的蚊帐:“娇娇,你认识江雨临吗?”
“建筑系系花啊,当然认识,”娇娇正在玩恋爱游戏,“怎么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斟酌着词句,“还有,怎么又成了系花了?”
“长着张冷漠男神脸,嘴却比谁都毒,笑死了,还是去年咱校内辩论赛全程最佳辩手。”
“哎杏子你不知道吗,寒假的时候咱们学校整的那个“俊男靓女评选”,当时校草评的是表演系的男神,他们建筑系的不乐意了,一齐把江雨临投成了校花。”对床也探出头来。
我想起来了,之前他那个红灯笼头像还在校园论坛里挂了好一阵。
红灯笼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到我漫画剧本都写了几百字了,他才堪堪发来消息。
【杏花雨】:我的书柜钥匙找不到了,能不能麻烦你看看,有没有掉在你的那几个袋子里
【杏花雨】:谢谢
在微信上说话倒是很礼貌。
我找了找,果真在一个袋子里找到了他的钥匙,告知之后,我学着他说话:“江同学,你怎么还是这么迷糊?”
对面一直显示在输入中。
我身心舒畅。
02
我和江雨临约着在大学城里的一家奶茶店见面。
晚春的雨下得很急,他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屋檐下,一身墨黑的风衣,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
我撑着伞,一步步走近。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眼睛漆黑如墨,直直地看着我。
“久等了吗?”
“不久,刚刚好,”他把手里的热奶茶递给我,“顺道买的,喝吗?”
我接过奶茶,把钥匙给他,正打算离开,他淡淡开口:“林期没来送你吗?”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我还是自嘲般地一笑,“江同学,八卦也要打听清楚,是我在追他,不是他在追我。”
我迈开步子,又听见他说:“你,很喜欢他吗?”
我把伞一倾,冷雨一下子顺着伞骨砸在地面上。
“对啊,这么多年了,好像还是没有结果呢。”
像宿舍楼旁的杏花树,不见花开。
“安杏,你怎么这么傻。”
江雨临依旧是一张冷脸,走在我身边。他这样的人,骨子里一定很高傲,不屑于付出感情,难以理解我的执着很正常,我也无心替自己辩解。
我之所以一直不放弃,是在为年少时的怦然心动,和那些一厢情愿的时光,求一个结果。我愿意给林期斟酌的时间,包容他的踌躇犹豫,理解他的逃避退缩,给予他选择的余地。
冷雨是浸入骨子里的寒冷,江雨临似乎是嫌我穿得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毛线织就的围巾,帮我围上。
他倏然靠近,我的眼睛正好对上他淡色的嘴唇,我有些好笑地想,难为他说话刻薄如斯,却生就这样好看的唇形,但凡他稍稍勾一下唇角,就能绽出一个晴光映雪般的微笑。
他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打落了花瓣,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甜的味道。
我有点局促,不敢抬头看他,他一边嫌弃我不懂得照顾自己,一边给我系围巾,与他那仿佛别人欠了他几百大洋的语气不同,他的动作倒是很轻,像拂过脸颊的春风。
我只好怪起这花香醉人,不然我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03
我把围巾仔细洗过了,在微信上问江雨临什么时候有空给他送过去。
【杏花雨】:没事
【杏花雨】:你留着就好
我把它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反正之后还会再见面。没想到的是,见面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一天中午,我和室友们在食堂打饭,正巧遇见娇娇最近新交的男朋友,一个建筑系的男生。
我们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个男生看见我,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叫安杏?”
我微笑着点头,心中微微讶异。我不喜欢社交,长相也没有很出众,出乎我意料,那个男生转头和另外一群人介绍我,他们看上去好像都对我有所耳闻。
娇娇小声说:“安杏,你跟他们建筑系的很熟?”
我摇了摇头,一头雾水。
那个男生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开玩笑道:“你是不是认识我们系花?”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江雨临。
“你知道吗?寒假咱校园论坛的那个可爱女生评选,就他,特地去问组织活动的同学,为什么名单里没有安杏。”
虽然我向来对这种娱乐性质的校园活动没什么兴趣,但我也知道参选名单里一般都是各个系比较有名的美女。
“他冷着一张脸,像是去讨债的,指着你的照片,问那些人,你哪里不如那些人可爱,那样子,仿佛有人说一个不字,他就要把人家吃了。”
行了,有画面了。
另一个人附和:“唉,每日一问,江凶今天凶人了吗。”
“编排我什么呢?”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拎着一杯奶茶贴在我脸上,是恰好的温热。“给你的。”
我转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形状好看的眼睛,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居然在躲闪。
江雨临别过头去:“小心把口红吃嘴里。”
我呲着牙,冲他做了个鬼脸。
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在我旁边坐下,我低头吃饭,也不去看他。
我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可爱?从来没有人这样说我。他该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不敢自作多情,强迫自己把这件事问清楚,转过头去,江雨临正在喝小米粥。
我要问他为什么觉得我可爱。
我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口红吃到牙上?”
他呛到了一口粥:“因为你看上去就是这么迷糊。”
“把钥匙扔到别人包里的人也能说别人迷糊?”
娇娇回头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不行,换话题,我要问他是不是喜欢我。
我酝酿情绪:“你是不是喜欢——香菜?”
他指着自己盘子里专门挑出来的香菜,问我:“你觉得这叫喜欢香菜?”我有点不服,“香菜多好吃。”说罢,把我盘里的香菜全部挑出来,吃干抹净。
江雨临快要被我气笑了,转过头来,把碗里的小米粥一饮而尽,问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挑衅我?”
他说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把挑衅说得像调戏。
食堂里的起哄声又大了一点,我尴尬得无地自容,草草地扒了两口饭,借口有事就要离开。
江雨临也去送了盘子,走在我后面,余光里,他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瞅我脸上的表情。
我停住脚步,轻轻问他:“你去找他们,然后呢?”
他一定听见了那个男生跟我说的话,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捧着奶茶,在后面站了许久。
他陷入了沉默,半晌,轻轻说:“我当时是一时冲动。”
“你为什么会一时冲动?”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而后无奈地绽开一个笑容:“那个可爱女生评选,奖品是限量版的雪容融,当时在公共课上,我听见你说……你喜欢。”
“对不起啊,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
04
我几乎是奔跑着逃离那里,一路上眼前都是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
他平常说话咬字总是很轻,会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可今天却似抛掉了所谓的游刃有余,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口子,让人窥到他深藏的一点真心。
我一路奔跑,心也随着迎面而来的风浮浮沉沉,偶尔有一丝轻颤自心头而过,我来不及思考那是怎样的情感,冲进了宿舍洗手间,用冷水淋了一脸,又双手一撑爬到上铺,用碎花被子蒙住脑袋,缩成一团。
我打开手机,娇娇的信息映入眼帘。
“怎么自己跑啦?”
“哎我八卦一下,你和江雨临什么关系?”
“杏子要不咱别单恋了,看看咱们江花吧。”
“我觉得你俩有戏嘿嘿嘿。”
我哭笑不得:“江花又是啥?”
“江花和安杏,杏花cp,有前途。”
我飞速地打字,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雨滴敲打着窗,我问她,为什么觉得我和他相配。
明明我们都是不善言辞的人,连温暖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温暖彼此呢?
她说,感觉跟江雨临斗嘴的我,抛去了平日里的礼貌和疏离,才像是真正的我。
我一头栽在床上,脸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我悄悄地问自己,你的心意呢?
05
随着漫画大赛的临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在疯狂创作,生怕拖了林期的后腿。
我已经跟他表白过许多次了,他永远都是那样温和,却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只能把自己的求而不得转化为创作热情,力求带来更好的作品。
我在画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成宿成宿地熬夜,抛掉了心中杂念,对我们在漫画中构建的世界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所有的心血。
那一段时间,我看人都是懵懵的,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主人公在外太空流浪。
当有人同我说,你有没有发现林期和刘若瑶最近走得很近的时候,我并没有很在意。
刘若瑶是我们导师的女儿,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平日里娇蛮任性,林期那样温和有礼的校园男神,她会喜欢也不奇怪。
林期从不曾向我许诺过什么,她追求他也是她的自由,我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呢。我已经想好了,等到比赛结束,我就好好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该何去何从。而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绘画,是我和他共同的梦想。
我要向他证明,我会付出足够多的努力,直到和他并肩而立。
还有两个周就到截止日期了,我也完成了我的那部分创作,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把终稿发给林期,或许是太晚了,他一直没有回复。
我实在是太累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我打开比赛官网,看看林期有没有上传作品。
看到熟悉的封面时,我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可当我点开详情页时,我甚至觉得是自己眼花,否则作者一栏为什么写的是林期和刘若瑶两个名字。
我在那一瞬间窒息了,我不敢去想,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拨打电话,指尖冰凉,身体都在颤抖。
林期接了电话,在我开口之前,温和地对我说,安杏,你过来一趟。
我有预感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涂上了大红色的口红,借此来掩盖我的憔悴,也让我自己更有底气一点。
但我飞奔的脚步还是出卖了我心中的慌张,迈进导师办公室的刹那,看见林期的时候,我居然有片刻恍惚。
我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我初见他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当时想,原来真的有这样美好的人啊。
可是如今刘若瑶挽着他的手臂,他依然温和地笑着,可我却觉得心里冰冷,如同绽放后碎了一地的烟花。
我尽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坐在椅子上的导师看着我,难得地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慢慢悠悠地说:“安杏,你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刚才林期还跟我说,你最近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平静打断他:“郑老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向后一仰,眼中是胜券在握的笑意:“这个比赛呢,院里想要保几个作品,我们也会跟主办方那边沟通。你要知道,很多事情光努力是不行的,你们的作品我们看了,还差得远。院里商议,让若瑶和林期他们两个人再商议着改改,后续就不用你费心了。”
我冷笑:“所以,主创栏就没有我的名字?”
“安杏,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的作品不行,让别人帮你改,怎么还要署你自己的名字呢?”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别人改,你们要参赛可以自己重新画。”
林期对我说:“你昨晚交稿后,我看了,很抱歉我觉得你没有画出我心里的感觉,我实在不想放弃这个题材……”
“反正明年还有机会,到时候你成长了,肯定画得更好。”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是我在无理取闹。我突然觉得,明明喜欢了这么多年,我却从未看清过他。
我明白,成了刘若瑶的男朋友,导师的宠儿,他今后的路,会很好走。
我逼迫自己压抑着愤怒,冷静地分析利弊,以导师在美院的德高望重,我虽然开着录音笔,有证据,可无异于以卵击石,到头来申诉没有结果,反而在学校里寸步难行。
于是我轻轻笑了,对着他们三个说:“在备赛的过程中,我收获了许多,也感谢你们对我的提携。就这么个小比赛,如果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就不久留了,你们如果能为院里争光,我也很开心。”
用一次遍体鳞伤,作为喜欢了这么多年,对自己的一个交待。
我从容地同他们告别,很有风度地离开。
雨又下起来了,夏天的倾盆大雨失去了耐心和温柔,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我没带伞,索性一头扎进雨里,肆意狂奔。
我一路迎着风雨,街上少有行人,周围都是晦暗一片,我渐渐闭上双眼,睫毛上的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突然,有人从后面急匆匆地拉住我,我猝不及防地回头,那人的伞已遮在我头顶,我也被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眼眶一下子红了,抬起头的刹那,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我问他:“江雨临,为什么我每次犯傻,都能遇到你。”
不知道是雨声太大还是被眼泪呛到,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和我斗嘴,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把我的头按在他的大衣里,任凭我把眼泪抹在上面。
我仰起脸:“你说的对,我就是傻,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话语穿过一片风雨声,显得很坚定:“对不起,我说错了。”
“喜欢一个人,真的一点也不傻。”
“你没有错,只是,他配不上你付出的感情。”
他似乎还说了很多话,但我听不太清了,只是不停地哭,仿佛把积压多年的情绪借着这场雨都发泄出来,和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
我只记得,他一直在轻轻地拍着我,一遍遍哄着我把我送回宿舍楼,毫不在意街上人的目光。
传闻中,江雨临言语刻薄,孤僻冷漠,但在我眼中,他是个那样温柔的人。
温柔到,纵使我遍体鳞伤,他也不曾问我在何处摔倒。
06
我竭尽全力地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我可以重新再来,我还可以创作出全新的作品。
但当我身处画室,拿起笔,我就仿佛能看到准备比赛时的我,在无数个盛满繁星的夜晚挑灯作画,手握最普通的绘图铅笔,笔下却是万丈星河。
我甚至都能想起,我当时每一个细节的处理,和每一处落笔时的力度。
热情难燃,却最易浇熄。
我想要把线条画得光滑完美,一遍一遍地拿起笔,那些片段就会一次次重回眼前,一次次地冲破我的心理防线。
因为知道要经受痛苦,我开始逃避,就连握笔的勇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我靠着画室的墙,闭上双眼,拨通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着暖橘色的灯光,轻轻地跟他讲一个女孩的故事。
她在中学时代因缘巧合报了美术社,遇见了大她一届的学长。学长笔下描摹的世界温暖美好,她被触动了,她开始奢求学长的世界里能有她的身影。
她或许一开始是纯粹地喜欢学长,但她更多地把学长当作追逐梦想道路上的灯塔,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然而,她从没想过,那个一步步把她带向美术这条道路的人,最终也会轻而易举地否定她的努力,摧毁她这么多年对于创作的认知。
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那个听故事的人已经来到了我面前。
江雨临把我扔在地上的画笔一根根捡起来,把我撕碎了的练笔都拼凑起来,他对我说:“那个女孩,她这些年来追求的、信奉的,都没有错。”
“安杏,问问你自己,没有了引路人,你是否愿意,为了自己一直的追求和信仰,坚持下去?”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那你呢?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还没等我因为自己问了一个特别矫情的问题而懊悔,他已经侧过脸笑了。
他说:“当然。”
07
后来,我画画,江雨临就在旁边陪着我。
我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偶尔因为钻牛角尖握笔握到指甲陷进手心里,他会把我的手牵过去,轻轻抚过手心里掐出的小月牙,帮我按摩手指。
随着他的一下下按摩,我的心尖也一颤一颤的。我发现,原来自己先前以为跨不去的那道坎,好像也没那么难。
我坐在画室里,江雨临在旁边玩着手机,我画着画着,总想侧过脸去看他。他睫毛很长,低头敛目时格外漂亮。
他突然问我:“那个比赛还有两个周才截止,你想不想……再参加了?”
我呼吸一滞。
我清楚地知道从剧本的选材、分镜到线稿、上色,还要兼顾学校的课程,何止两个周这么简单。
但我突然想起,从前的我是如何向往让我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把我的心声通过绚丽的色彩肆意涂抹,更何况……
我终于放任自己侧过脸看他。
我的灵感悄然萌芽。
他一个手抖,手机掉到了地上,正好落在我脚边。他急急忙忙要来捡,我先他一步拾起手机,无意间瞥见上面的聊天记录,在很多天以前,我刚认识他的那段时间。
【杏花雨】:你说,我把钥匙放在她的袋子里,再去找她,是不是太刻意了
【阮星】:讲真的,哥,你这见面的借口找的也忒差了
【阮星】:不愧是母胎单身,大写的服
我一个愣神间,江雨临迅速地从我手中抽回手机,待看清聊天界面时,他迅速地捂住脸,动作里透着绝望。
我带着调笑的语气:“江同学。”
“别这么不好意思嘛,解释一下呗。”
他不情不愿地把手拿下来,额前的头发都卷起来了,也不看我,破罐破摔:“就……你看到的那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红着脸,像派大星一样跑出了画室。
我望着他的身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眼中满含笑意。我拾起笔,我想,我知道自己要画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
一个女孩,在江南的烟雨间,遇见了一个少年。他有着浸染墨色的眼眸,比杏花还白的面颊,脸红起来像搽了胭脂。
他喜欢笑话她、捉弄她,可也总是在帮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一点一点地温暖她。
我想画一个细水长流的故事,也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创作也顺利地进行。
为了描摹出江南小巷独有的风情,我用水粉调出深深浅浅的颜色,在画纸上层层叠叠地涂抹,朦胧而唯美。
截止日快到了,我的作品也接近尾声,但我始终想不到要以何种方式收尾。
我坐在窗边,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江雨临说他下课就来,也不知道他带伞没有。
我发着呆,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我回过头,他站在门外。
他全身都湿透了,黑发紧贴着白皙的脸颊,连纤长的眼睫毛都在向下滴水,手里捧着一束花。
七八朵玫瑰扎在一起,米色的包装纸被雨打得有些皱软,花浸过了水,却愈发红艳欲滴。
“碰巧路过花店,就买了一些。”随着他的动作,几片被雨打落的花瓣落到地上,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顾不得别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许久的问题。
我问他:“江雨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把花递给我,眼睛像是被水润过一样清澈:“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我总想听他说许多许多遍,他就真的一遍一遍地说给我听。
我被他说到羞红了脸,连忙回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也爱你。”
又小声地嘟囔:“你怎么都不害羞的啊。”
他说:“只说一次,我怕你听不见。”
“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看着我,禁不住笑弯了双眼。
我秉持着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创作理念,于是在漫画的最后,少年手中的那一捧玫瑰,成为茫茫烟雨中让人心动的一抹艳红。
他们在雨中相遇,又在雨中定情。
画完之后,我把自己画的玫瑰给江雨临拍了照片发过去,感谢他给予我结尾的灵感。
他可能在上课,过了许久才回复我,是叶芝的诗句。
“你是我遥远的,秘密的,不可侵犯的玫瑰。”
09
等到第一场初雪落下,比赛的结果也得以揭晓。
出乎我意料,虽然没得到什么大奖,但我和我的作品的名字也居于榜上。
颁奖典礼那天来了许多媒体,我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镜头,礼堂璀璨的灯光照在我脸上,在梦里想象过无数遍的场景就在眼前,我一瞬间热泪盈眶。
比赛的评委在互动环节好奇地问我:“你的作品主题是爱情,没有别的作品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或是对现实的深刻反映,但那份细水长流的温暖却打动了我。我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产生灵感,想要画一个这样的故事的?”
我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个坐在台下朝我微笑的人对视,那一刻,我的眼里只余他一人。
“我于层叠山水间遇见了他,他陪伴我一步步靠近梦想,追寻我心中的远方。爱情是许多美好情感中的一种,也能给予我们一往无前的力量。”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们一道回学校。江雨临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兜里,高兴得像个吃了蜜糖的孩子。
天地间一片素白,细雨夹着薄雪簌簌而下,好像把冰冷和温柔两种特点融合得恰到好处,干净又美好,一如眼前的少年。
江雨临一直侧过头看我,目光专注,像他刚才在台下注视着我的样子。我发现,从我认识他开始,他总是像这样认真而专注地看着我,仿佛他已经这样看着我许久。
我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我跟他的相遇比我以为的还要早。
终章
很多年以前,安杏曾经和母亲一起到一个江南小镇旅游,她不知道,那里其实是江雨临的故乡。
那个时候的她已然十分喜欢画画,成天坐在楼前的杏树下,画那满树的杏花。
她住的民宿旁就是江雨临家,他坐在窗边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他经常看得入迷,忘记了时间。
她走之前的那天夜晚,淅淅沥沥地又下起雨来,她急急忙忙地收拾被雨打湿的画纸,收起支在树下的画架,雨打落了杏花,落了她满身。
江雨临推开窗,冲她喊:“需不需要帮忙?”
远处有女人在呼唤她:“安杏,快回来,别淋了雨!”
女孩一边应着,一边回过头,也笑着喊:“不用啦,谢谢你!”还没等他穿好衣服,身影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想,原来她叫安杏。
他熄了屋里的灯,轻声向她道了声晚安。
细雨敲打窗户,杏花纷纷落下。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