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现实》亭灯

1、开幕

　　“不，你不能处决我们……”
　　颤抖的求饶尚未说完便断绝于一片红色血泊之中。

　　“我们完成目标了，你凭什么算我们未完成任务！”
　　男人手握一颗散发幽幽绿光的物体，此刻他浑身斑驳满头发丝凌乱，却只能紧紧抓住这一救命稻草，在漆黑的夜晚下划出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线。

　　像是警戒线，又像是受伤凶兽眼底反射的绿光。

　　然而，他的心里万分清楚，那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身错误的无力辩驳罢了。

　　他明白的。

　　他们超时了。

　　超过足足一分钟。

　　可是就只有一分钟而已。

　　为什么不能宽恕他们……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所有的哀悼都随之消散。

　　“你别过来！”最后一名玩家跌坐在地，哆嗦着发出警告。

　　在他的眼中，上一秒还活泼得足以与自己内斗的玩家此刻正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扩散的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你也逃不掉了……”
　　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呼唤，视野模糊间，他隐约感觉那张滚了一滩血污的嘴唇竟然上下开合了一瞬。

　　“不，我绝不可能死在这里……”他一脚踹开那颗无用的头颅，尖锐的嘶吼在空旷的楼道间传开，相同的回响不断刺激着那根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手中似有某种特殊的能量体在聚集：“这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致命道具，你死定了！”

　　只是无论他再怎样挣扎，面前最大的威胁——缓缓向他踱步而来的黑影，对所有的反应视若无睹，一步一步地踏在被鲜血浸满的地面，留下黏腻犹如直接在他脑中搅拌的声响。

　　最终，黑影停在了距他几步之遥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十分碍事的圆球。

　　“嘿嘿嘿，怕了吧……”这名玩家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发生的变化，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面部的五官因为过于紧张而扭曲成一团，让人早已分辨不清上面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需要再去顾及自己的形象，亲近的同伴都已经死亡，而眼前的boss也同样如此……

　　手中的能量体就快要蓄满，只要这最后一击大众boss，他便可以彻底翻身，无视那所谓的副本规则，杀掉这个让他担心受怕这么久的怪物。

　　只差了那么一点。

　　就差一点！

　　催命的铃声大震，那一刻黑影如同损坏的屏幕般闪动一瞬，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刀光闪过。

　　一切归于沉静。

　　无论是垂死挣扎的玩家，还是吵闹不堪的NPC，都在绝对的力量下化为虚无。

　　副本正式结束。

　　「副本结果统计：
　　玩家总数：13
　　通关人数：0」

　　「副本重置中……」

　　毫无感情的文字凭空显现在谢落面前，机械地总结了十三名玩家的最终命运。

　　身畔混乱一团的场景逐渐重置回最初的模样，被一击毙命的尸体化作白色的雾气缓缓散开，不知飘向何处。

　　再一次应付完一项任务，谢落坐回到屋顶的边沿，努力地把自己蜷缩在黑色的斗篷中，用略带血丝的眼睛疲惫地俯瞰一整个副本场景。

　　平平无奇的地图、平白直叙的规则，触手可及的目标……

　　可正是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副本，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或自以为是或无能为力的玩家生命。

　　究其根源，处死玩家的人只有他一个——管理这个副本的boss。

　　没有任何理由，这就是副本的规则，也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处决完不成目标的玩家、监视每一位玩家的行动、日复一日地进入同样的副本……

　　所有身不由己的事情都需要他去做，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努力地甩了甩头，他将帽檐拉下死死地盖住上半张脸，试图遗忘掉那些玩家临死前的样子。

　　明明这些都应该是NPC在工作中最常见的事情，尤其是对他们这些boss级别的人来说，但他却耿耿于怀，无法和自己的同事一样淡然面对。

　　直属领导的训话声久久萦绕在他的耳畔，时刻在提醒他，他不能再这样被动抵抗了。

　　闭塞的会议室内，被唤作史垣离的上司一改往日的从容优雅模样，当着在场所有NPC的面，几乎指着他的鼻子毫不顾及颜面地痛骂他。

　　“只需要通关五次就可以完成的副本任务，你居然开启了一百多次还没有完成？”

　　“区区一个低级副本的完成率只有百分之三？！我就没见过这么糟糕的成绩！”

　　“下一次副本开启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要是还完成不了，就去当那群没有脑子的低级NPC吧！”

　　所有的所有，只因为他名下的副本几乎没有多少玩家能够完全通关。

　　是的，作为一个玩家眼中无所不能的NPC兼boss，不仅有相应的业绩要求，还要为没有达标的业绩付出代价。

　　副本的通关率过低会被降职为低级NPC，相较于他们这些更高等的NPC来说，所谓的低级NPC根本就是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只会按照固定程序行动，充当一个本分的花瓶，亦或是……

　　被玩家在通关的过程中杀死，成为一颗毫不起眼的垫脚石。

　　死亡，这是所有NPC乃至是玩家都在畏惧的事情。

　　不过对于谢落来说，活下去似乎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重要。

　　他亲眼见证过无数死亡，早已对生命感到麻木，包括他自己的。

　　只是脑海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要坚持下去，他才生存到现在。

　　谁也不知道他还能煎熬多久。

　　更何况比起死亡，他更畏惧那种被当成焦点万人瞩目的感觉。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视线，都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待宰的家畜或是低级NPC，正供人随意挑选把玩。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感觉一度盖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尤其是当他觉得身边应该会出现一个能够帮他挡住这些目光的人的时候……

　　漆黑犹如漩涡的副本仿佛将各种建筑连同他的思绪一起吸入其中，令他的脑海愈发混乱。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瞬间把他的理智拉回。

　　默默叹了口气，谢落这才想起来副本里还有一个东西忘记收拾了，略感烦躁地抬起手制止了某只小NPC的动作。

　　转念想来，在领导的威压下，谢落也不是没有像其他NPC那样，尝试作弊提醒玩家线索从而强行完成业绩目标。

　　他的副本偏偏很有迷惑性就算了，进副本的还都是一群没有经验的新手玩家。
　　这些玩家通常过了一两个低级副本之后便觉得区区低级副本不足畏惧，无需动脑就可以轻易过关，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但是无论谢落在心里怎样责怪普通玩家，下一个副本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要放点水……

　　哪怕会被系统判定为作弊，需要接受惩罚。

　　谢落打了一个哈欠，用手轻触了一下耳朵上的暗灰色耳钉。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又出现了那道光屏。

　　「已满足副本开启条件，是否选择开启副本？」

　　黑夜中难得的亮光将一侧面庞照得亮堂堂的，却显得隐没在黑暗中的另一半更加隐秘而孤寂。

　　他不知道下一批进入副本的玩家会是什么样的人。
　　是会很给他面子地通关这个几乎不可能通关的副本，还是和之前的普通玩家一样失败被自己亲手处决呢？

　　除了同意玩家进入副本的请求外，他没有任何选择权。

　　……

　　井然有序的木质小屋内，叶沉舟瞥了一眼刚刚送完客关闭的大门，顺手将最后的勺子和筷子交叉摆放回沥水台上。满意地对着干净到反光的水池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打扫成果后，他的眼前恰好弹出一道光屏。

　　「检测到副本申请通过，您将于十分钟后进入副本，请做好准备。」

　　叶沉舟为了这一特别的副本早已准备良久，最后检查一遍自己身上的装备和道具后，他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

　　在数字指针掠过整点的那一刹那，原先精心布置的房间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无边黑暗。

　　清脆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他就像以往无数次进入副本时那样，沿着唯一的光点前行。

　　当光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扇足以将一人吞没的传送门时，他便会穿过这扇门，正式来到副本之中。

　　然而这一次，前进道路似乎没有那么畅通无阻。

　　“咯吱。”

　　就在叶沉舟盘算这一特殊点时，他不偏不倚地踩到了一个不明物体。

　　是……一根脆性的棍子？

　　树枝、塑料袋、纸团……

　　还是别的什么……

　　四周传来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机械音，可是当他想要蹲下进一步检查脚下的特殊情况时，光圈却自动变大，主动将他笼罩进去。

　　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叶沉舟已然身处全新的副本空间。

　　没空再去顾及门口的怪异现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副本上。

　　这里的光线特殊，恰好处在一种能看清周身半径几米内的景象却看不见更远场景的状态。

　　也就是说，副本限定了视野范围，远处对玩家有益的线索或是有害的危险都会变成他们难以发现的不定数。

　　叶沉舟没有急着继续向前走，而是略微面前淡黄色的护目镜向上抬了少许。

　　自从穿越以后，他不仅完全修复了那只受损的眼睛，甚至重获生前鹰眼般的视力。此刻没有护目镜的阻挡，他恢复了本身的视力水平。这足够让他越过副本环境的重重阻挡，清晰地看清前方正在交流的几位陌生玩家。

　　直观地从外貌上判断，先他一步到来的玩家除了一个人身穿比较正式、适合过副本的战术服外，其余几人大概只穿着能够遮蔽身体的简单衣物。

　　在这个世界，衣服都是通过不断赚钱购买来的，根据玩家的着装可以简单判断他们的实力。

　　不过其中也不乏喜欢隐藏实力的玩家，就比如说叶沉舟自己。

　　外表上他只是简单披了一件可以遮盖身体的风衣，但是风衣之下的层层暗袋中却藏有许多用以防身的冷兵器以及压缩食品。

　　不再拖延时间，他往人群走去。

　　“你好，在下蒋成志，我们是五个人组队通关的。”那个穿着最好的人见到叶沉舟过来，热情地上前打起招呼，“请问你是……”

　　“叶沉舟。”叶沉舟简单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后便越过蒋成志走到另一边去。

　　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这什么人，就这样打招呼的？”

　　蒋成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制止了自己队友的行为，做出继续闲聊的样子：“人还没彻底到齐呢，我们先等等。”

　　每次进副本正式开启之前都需要玩家之间先作自我介绍，否则副本将永远停留在开启之前的默认模式，玩家除了耗尽体力没有任何逃离的办法，因此所有人都不得不遵守这一奇怪的无字规则。

　　像蒋成志这样领头的玩家也许会主动自报家门，被动地接受这种规则，但是也有不愿交流的玩家仅仅报出名字就算是走了个过场介绍完毕了。

　　这样的利弊也非常明显。

　　如果是需要玩家相互合作通关的副本，那么副本开启之前自我介绍的环节倒是很有必要。相反，倘若副本的最终通过条件是仅存几名玩家或者需要玩家之间相互争斗的话，那么过多的介绍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实际上这一点几乎所有玩家都清楚，但是在一些玩家心里，低级副本不会那么残忍，必要的客套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能因此合作交个朋友，甚至在未来的副本中组队的话那当然更好。

　　眼看蒋成志没有计较自己的无礼行为，继续耐心地等待其他玩家，叶沉舟心安理得地站到一旁，刻意保持一定距离，以确保自己既能够观察这几个人的言行又不会引起这些人过多的注意。

　　低级副本最多允许五名玩家同时组队。要是队伍中有玩家的能力可以给全队增幅的话，五人一起合作过副本看似会更加简单。但有得也有失，在副本结算的时候，如果队长没有获得MVP的话，这些人应得的所有额外奖励都会被取消，只留下最基础的通关奖励，由剩下的玩家平分奖池。

　　几乎算是白来一趟，为他人做嫁衣了。

　　现在看来，另外四个明显是新手的玩家都围绕着蒋成志行动，很显然这人有一定的能力。对于叶沉舟来说，此人可能是一个定时炸弹，也可能是一个通关助手。

　　当然，在叶沉舟观察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在观察自己，不过他已然没空去在意这些细节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和他一样始终躲在边缘没有发话的老熟人。

　　明明蹲在地上，个头却丝毫不见小，本来鲜红的一头卷发在黑暗的环境下更显深红，就像是氧化发黑的血一般，让这个人看上去就不好招惹。

　　难怪没有人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好像察觉到打量的视线似的，这人突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缓慢站起来。

　　和瘦弱的普通人相比，异常突兀的身高和健壮的体型让叶沉舟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而对方也心有灵犀般转头注意到了叶沉舟。

　　那人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不自觉用手揉了揉眼睛，眨巴着无辜的双眼，惊讶地望向叶沉舟。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沉舟第一反应是自己偷偷过危险副本的计划暴露，回去肯定要被那伙人批判了，第二反应是还好眼前这人是直脑子，不会想太多。

　　“单纯的又缺钱了而已。”他轻易地略过了对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反问道，“你又怎么了，吵架玩离家出走？”

　　季之韵同样很自然地忽略了他们能够相遇的巧合问题，抓挠着自己满头卷发一股子向外倒苦水：“我就是想说瑶瑶她新买的裙子不太适合在副本里穿，然后她就生气了……”

　　“就这样？”

　　季之韵朝着脚下的草坪地叹了口气，支支吾吾地说道：“而且之前又有人来找我们麻烦，我就稍微出手教训了一下，然，然后也就是，差点被猎犬发现了……”

　　“然后你们恰好又因为不愉快的话题吵了起来，你就赌气进副本了？”叶沉舟心知这对欢喜冤家在某些事情上总会产生点矛盾，不过猎犬确实很危险，另一方生气也不无道理。

　　他看着满脸委屈的季之韵，有些无奈地安慰道：“至少你知道不是因为单纯的裙子问题，她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的。你赌气进副本确实不太好，回去多给人家补偿点什么道个歉吧。”

　　季之韵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叶沉舟说的确实有道理，顿时又积极起来，兴奋地站到叶沉舟身边说道：“对，我这次副本一定要好好表现，给瑶瑶一个惊喜！”

　　“喂！我们这里十三个人都齐了，那边两个小哥能不能快点过来？”

　　两人的谈话被迫打断，远处十一位玩家正好全部到齐。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人正朝他们这里大喊，看样子非常着急。

　　低级副本要求的固定人数已经达到，确实可以开启副本了。

　　“哎哎，我们来了！”
　　季之韵倒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想通了之后心里只想着赶紧通关副本，拽着叶沉舟就朝聚集地走去。

　　……

　　“我叫袁真怡。”

　　“啪！”

　　在最后一名玩家报完名字的瞬间，突兀犹如耳鸣的声音响彻在幽黑的场地上空。与此同时，无数圆形的巨大光源纷纷打在玩家的所在地，像是表演舞台般凸显出各位主演们。

　　几位玩家尚未完全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光源却开始毫无规律地闪烁起来，时而刺眼时而黯淡。它们晃得人难以睁开双眼，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刺耳电流音，如同年久失修的废弃灯泡，最终彻底维持不住，断掉了唯一的电源线。

　　视野又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因而，此刻乍然出现在视野边缘的黑影格外瞩目。
　　黑影的边缘萦绕着微微泛起的白光，描线般地画出轮廓外围不断舞动的丝状物体，以及……

　　正中心倒掉着的人影。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防备地朝后退了半步。

　　他们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黑影下方张开一道猩红裂口，口中不断蔓延涌出更多的触手，像是不断咀嚼什么黏腻的食物，又像是在呕吐出腹中难以维继的脏器，看起来反胃至极。

　　在这样恶心的场景中，只听那张口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哑，仿佛被放进水里泡发许久的劣质录音带，它一字一句地吐出这次副本的规则。

　　“欢迎各位修理工来到本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