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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海市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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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还是要接受一件事,她演得出所有人、甚至动物、甚至树木和花朵;
她唯独演不出自己来。
凡南安歌舞团所推出的大型舞剧,宋辞做主演似乎已经变得理所应当。虽然团里在不断地吸纳新人,可究其能撑起一个完整而意义深远剧目的能力,没人能超越宋辞,即使她已经不在巅峰时期。
而这次是她主动放弃的,一个并不算长的献礼剧,动作难度也不高,没人猜出她放弃的原因。
宋辞又开始上驻演了,有时是《弦断声》有时是《梦秋》。她没再回过家,每天泡在舞团里,变回那个时而寡言时而欢脱的宋辞。
她真的太需要时间让自己静下来了,无论是接受失败还是正视感情,都能让人就着酒思考到凌晨。她许诺陈若安会回去好好和她聊一回,可走出来才发现自己分明就是逃了,她想不到交谈还能有什么结果——死亡也许就在明天,难道要敲定下来忘记这件事,去做心安理得的短暂爱人吗?
如果她是个彻底自私的人,这倒真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她觉得交谈已经没必要了,至于自己那份俨然浮出水面的感情,就就此搁置吧。
反正本来就和工作登对的,她天生就是个操控情感的专家。
她天天住在单位,第一个察觉出异常的人是李成河,紧接着便是沈元月。他们三人相识已十多载,沈、李二人私下谈了谈,多少猜到了宋辞的心结。
他们曾亲历宋辞因养母去世而几近抑郁的日子,也曾亲眼看着她在父母两栏的信息下都写上“已故”。其实在当初看到剧本的时候,沈元月就已经在为宋辞隐隐担忧了。
其实演出之外的时间里她们是很少独处的,那天下了雪,沈元月拿上一提啤酒,找上了独身一人的宋辞。
并不算大的平台伸展出去,和外面只有一个金属栏杆相隔。宋辞面朝外面坐着,长发蜷缩进椅子的靠背里。
“又自己喝酒?”
沈元月暗暗将她观察了一下,接着放下酒,扶正旁边的藤椅,和她并排坐下了。
宋辞闻声一愣,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地上的酒,不禁笑了起来。
“小雪,喝酒暖身子。”
她转回去接着看外面的景色,纷纷扬扬的雪花,说是小雪其实有点不准确了。
沈元月知道她又在满嘴跑火车,也没应她这句话,自顾自开了一听啤酒,易拉罐发出“噗呲”的声音,引得宋辞也突然馋啤酒了。
“冰镇没?”她伸手从地上拿了一听。
“这个天你喝冰镇的?”
“开个玩笑。”宋辞开了啤酒,熟稔地凑过去堵住涌出来的泡沫。
她们东扯西聊地说了很多,因为这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见,干脆把这些年能聊的天全聊了。无非是见到哪个前辈、团里新人如何、或者导演“骂人”的新话术。
两人渐渐就说到角色上了,这时候开始,沈元月喝酒变得频繁。就要进入正题了,就算早就想好了措辞也未免有些紧张。
“那你这回怎么……嗯……”
果然还是卡壳,她抿了抿嘴,心一横说到:“这回怎么没演了?不喜欢?”
宋辞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来:“怎么会?跳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觉得不喜欢哪个呢。”
“哦……”
沈元月简直宕机了,宋辞表现得越自然她越不知道怎么接,她这个人不懂得什么弯弯绕绕,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我就直说了宋,偶尔有一两次和角色实在合不来很正常,俗话都说人无完人。而且有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没办法左右就只能让现在活得快乐点……”她深深地看了宋辞一眼,接着说,“你别一时想不通,又是在雪地里乱跑又是大冬天喝冰镇啤酒的,身体可遭不住了。”
宋辞一直在憋笑,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反驳:“我哪里在雪地里乱跑了?说归说不兴造谣哈。”
“我造谣么?你忘了你大三那年,当时还是冯院长带我们,你被他骂了之后半夜出去撒欢……”沈元月越说越发现宋辞表情不太对,便笑了笑,干脆住嘴了。
她看着宋辞,宋辞看着她,二人停了几秒,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她们又为这种笑而笑,愉快地碰杯,各自喝开了。
就笑着,沈元月后知后觉自己还是没解决问题。便
纠结片刻,还是说到:“所以你……”
“知道啦,”宋辞摆摆手打断她,“懂你意思了,但你放心,这么多年我也早都习惯了,想得很开。”
她确实已经习惯了,大多数伤痛似乎最后都能归于一句习惯,但这句习惯背后有多少自我的怀疑与毁灭,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的。
宋辞是个心理很强大的人,这一点时至今日已经毋庸置疑,被封藏起来的往日已经用破釜沉舟的一生去补偿,也并不会因窥得一隅而被重新揭开。
“本来就够受折磨的了,总不能自己还硬让自己出不来吧。”
她低头看手里的酒瓶,银色的白桦树刻在磨砂玻璃上,和外面的雪显得格外契合。
“是,”沈元月对她这句话相当赞同,其实这就是她来这里想说的核心内容,“这话说得真没错。”
看她一副终于完成任务的表情,宋辞不由得笑了笑。酒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敲着瓶身,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敲击声。
“诶,”敲击声停下来,她突然说,“你说,世界上真有忘不掉的感情吗?”
沈元月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她蹙眉想了想说:“有吧,反正我相信有。”
宋辞没答话,只转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的表情,沈元月这才想到什么,她挑了挑眉:“有情况?”
她从没说过罢了,其实作为总是在宋辞身边的那个人,她一直感觉这人简直在开后宫,只是问起来从来都被一句“没谈”、或者“真是误会”搪塞,她渐渐也就习惯了,这么听宋辞主动提起感情问题还真是第一次。
“嗯……”宋辞犹豫了片刻道,“说起来有点惨,我已经四十二天没见她了——我喜欢的人。”
她讲到喜欢二字的时候嘴边扬起一抹笑来,沈元月不禁一愣,她知道这回不是玩笑话了。
“确实惨……”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应和她。
宋辞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放下酒瓶,又拿了一听啤酒打开。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栏杆上像是放了条洁白的绒毛围巾。宋辞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想到开春时那场同样纷纷扬扬的雪,那晚没喝醉却在阳台耍酒疯,最后被陈若安连哄带骗地制服了。
陈若安这样赶着时间生活的人,第二天回来竟然带了个雪人,打开手心小小的一个,融化的水顺着掌纹淌下来。
她想到这些了,甚至那人站在门外神秘兮兮的表情。
她的心钝钝地疼。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去?”沈元月问她。
“不能找,”宋辞摇摇头,“你不知道,感情上的事大多还是事与愿违。”
坦白之后她就逃走了,至今没有陈若安的消息。她不知道那人究竟怎么想的,夜里翻来覆去揣测这些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尚且怀有一丝希望,明白自己离开得并不决绝。
可就算陈若安来了又能怎样呢?结局不会变,她给不了长久的爱情,再在一起就是对悲剧的演习。如果不能自由相爱就没必要在一起,如果不能陪她走下去就尽早离开——她的坚持太多也太难了,至少对她自己过分苛刻。
沈元月摇摇头:“我还真不懂,但我觉得大多数时候坚持你认为对的决定就好,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
“肯定对,”宋辞的语气有些莫名的坚定,疯疯癫癫地好像突然开始读誓词,“你要这么说,那我这个决定肯定对。”
沈元月想了想说:“没证据,不作评价。”
“我问你,如果你要做一件会对别人有很大伤害的事,你还做吗?”
“要是都是你自己瞎想的呢?别人不觉得被伤害呢?”
其实沈元月想不通宋辞会怎么伤害到一个人,她清楚眼前这个人心底里比谁都温柔善良。
“不不不,”宋辞摇摇头,“真的,这你不用怀疑。”
“好吧,那我赞同你。”
被赞同了,宋辞好像赢了游戏一样笑起来。她咕咚咕咚地喝酒,凉意就要把她打穿。
沈元月不理解她,但她总是赞同,赞同宋辞说过的很多话,却很少真正理解。
宋辞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理解的人。
“雨馨跳得还好吧?小星可算不上好演——别看剧短。”宋辞突然问。
“嗯?”沈元月愣了愣,原来宋辞从没真正从这个工作中剥离。
“挺好的,”她说,“也很用功,就有点焦虑,其实她都没必要焦虑了,我说也不管用。”
论起资历来,朱雨馨其实是团里第二档的人,导演看中了她身上小星的影子才选下了她。就算抛开这一层原因,代替宋辞这件事就像个巨大的石头压着她,让她一点也不敢松懈。
宋辞点点头,顺着这位小后辈,她们又聊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就这么聊着笑着,便将这夜捱成深色。
沈元月是十一点多的时候走的,为了保证自己的状态,她每天都按照严格的作息生活。
宋辞又自己坐了很久,究竟有没有想透过眼前的雪景看到那段时光里的点点滴滴,她也已经分辨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