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1914》标准方程

23、打个赌吗

　　徐长官眼看别克离得越来越远，眉毛一竖，气急败坏道：“你担得起责任吗！她可疑得很！”
　　“可疑什么？你看她还给我这小副官道谢呢，挺好的人嘛。”
　　“好人？狗仗人势的东西，攀附日本人的汉奸——岑长官与人交好的本事都用到这上头来了？”

　　岑镇山不急不怒，看了徐长官一眼，意味深长道：“老徐，你打仗是勇猛的，看人还是差点火候。”
　　徐长官斜觑着他，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岑镇山背着手走开，留下一句：“自己悟去。”

　　*

　　陶铮一个人坐在床边，茫然地痛苦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优先焦虑哪件事，是明天的交涉？还是今晚的夜逃？

　　她不信神佛，但到了现在，却开始迷信因果报应之事，陶铮总是在这时候自愧当年堪称卑劣的背叛，后悔一时间鬼迷心窍的选择。
　　事已至此，她知道了未来的惨败，心中更加惶悚不安，可终究难以抽身了，自己选的路，只能一头碰死在终点。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信封，撕开口子，重新审视了一番，这封明日跨越海峡的信件中，充满了公事公办的淡漠态度，对她来说，向叶祯开口求助，已经算是低头了。

　　人嘛，总是这样贱的，当时还能请来故友同仁们时，陶铮梗着脖子一点头也不肯低，对同她关系稍好的叶祯，她也不给予特别关注，现在所有人逃的逃，散的散，她反而有些念起叶祯的好来。
　　或许这封信，应该写得更有人情些，时间更加详细些。

　　陶铮忍着尴尬，不到一刻钟便迅速完成了求助信，她能料到，叶祯若是拿到这封信，定然要目瞪口呆，再跟别人咂咂嘴，来一句：“瞧瞧！陶骞鸿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低头求我了！”
　　陶铮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一天，继而又说服自己，李介然替她送华令恺出城，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自己不过写一封信，侧面帮衬一下，这岂不是天经地义么？

　　至于……旁的，暂不去想，或者说，决不能想。
　　二人之间隔的不是世俗伦理，是世纪鸿沟，命运能让她见到百年后华夏女子的风华，已经是一种垂怜，陶铮向来自视甚高，但在这件事上，她却丧失了全部前进的勇气。

　　自己与介然的距离保持在如今的地步就够了，陶铮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逾越一步，时间法则不允许她们坠入爱情的深渊，她们原本就是没有未来的，一旦控制不住情感，唯一的结果便是万劫不复。
　　她重新封好信件，静静地等着，等到城外来信，李介然已经安然过了岑部驻地，陶铮才松了半口气。
　　总之，介然安全了。至于陶铮自己……

　　日本步步紧逼，英美隔岸观火，包括外长在内的大部分人都是不愿签署条约的，但奈何国力衰弱，如何能……罢了，明天总要来的。
　　陶铮带着巨大的压力卸妆换衣，一夜难眠，第二日拂晓，寒露欲滴时，又面色凝重地起床穿衣。
　　她今日未施粉黛，着西式男装打扮，面色苍白，仿佛远山间升腾而起的凛冽白烟。

　　潜英的小臂上搭了一条披风，见陶铮久久凝望远处，不解地轻声问道：“夫人？”
　　她顺着陶铮的视线望去，笑道：“是山里起雾，气候要变了。”
　　“日子真不经过啊。”
　　潜英在她身边时间长，说话也大胆：“等交涉开始，夫人恐怕会觉得度日如年了。”

　　按日方的强烈要求，交涉必须秘密进行，中方只允许外交总长和次长出席，另允许带一名秘书，一防止消息泄露，二防止英美在华代理人插手。
　　于是中方将外交总长换成了具有英美背景的陆外长，又通过一些手段，早将二十一条的消息放出去，希望能通过内外施压，逼退日方。

　　这就是他们的小聪明，陶铮说不上来好坏，只觉得满心的无力与悲哀。
　　她登上马车，提早赶往陆外长官邸，他知道今天又是个交涉日，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贵妃榻上，听秘书来报，又慢吞吞地挪着精瘦身子，裹着法兰绒的睡袍，坐在书房沙发上，啜饮咖啡。

　　陶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陆外长一大早就喝咖啡？”
　　“交涉会议是一场持久战，总要精神抖擞地去跟他们耗嘛。”陆外长大大方方地又叫人上了一杯，推给陶铮，“夫人看来也需要提提神了。”
　　“总长一点也不紧张。”
　　“我不紧张，”陆外长放下瓷杯，说道，“我是怕。”

　　他话势一转，眼中迸发出光来，道：“陶夫人，听说你认识一位在外游学的李小姐，遍历欧洲，我也曾在英美留学过，很是期待夫人能为我引见这位女公子。”
　　“至简行踪难觅，偶尔路过京津，顺便能来。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得空，见着她再说吧。”

　　陆外长笑着，抖了抖胡子，说道：“这样的巾帼，我不能结识，是我个人的遗憾；如果她不能为外交效力，那就是整个国家的遗憾了。”
　　他虽是笑着说的，语气中也有邀请力劝的意味，可陶铮并未积极牵线，而是靠在沙发上，不咸不淡地道：“她对政治不感兴趣。”

　　“哦？噢——想必是对大总统有所……”陆外长并不挑明，露出一个怅然地笑容，“在外游学太久的人，在政治上多少有些天真，这种天真甚至是残忍的，他们不会考虑复杂的社会因素，以为把别人那一套运行的当的制度搬过来，就万事大吉了。”他看了一眼陶铮，眼中流露出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类似夫人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才是聪明人，如今国内学欧美喊的那一套不过是面子上看的，这个国家需要强人政治，需要一个拥有铁手腕的人震慑住四方军阀，以免国人频繁地爆发内乱，自相残杀。我们的国民实在愚昧无知，因此需要一个团结集中的政府来为他们指明方向，告诉他们何为善恶，我敢说，只有大总统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陶铮向来不在这上头发表自己的观点，但听完陆外长对大总统的肯定，她不禁隐晦道：“大总统夙夜忧劳，操心的又何止国家啊。”
　　陆外长沉默了，过了一分钟，才幽幽张口：“这个事……我们做臣子的……”
　　陶铮斜视：哈？元氏还没登基呢，你这就自视为封建臣子了？

　　她见陆外长对这个话题难以启齿，便爽快道：“今天重要的是交涉，我们不说别的……顾少川先生今日来吗？”
　　“自然，”陆外长面皮放松，说道，“交涉过后的外事小会，他这回要来……”
　　陆外长眼珠往下一转，依旧不死心：“大家都有相同的留学背景，如果李小姐能来，那必然是一大助力——”

　　陶铮想回他一句：下次一定。

　　“难得总长如此看重，待有机会，一定向李至简小姐传达您的勉励爱护之心。”
　　陶铮人都坐在这了，少不了吃点东西，喝杯浓茶提神，陆外长的夫人也来陪坐闲话，陶铮嘴上应付着夫妻二人，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之前的话。
　　“外长先生，”她忽然开口，说道，“您刚才说的，这个国家需要强人政治，我们的国民愚昧无知，我想，严谨来说，应该加上一个时间限定词。”

　　陆外长无奈笑道：“夫人不要抠字眼啦！就算加个限定词，我们四万万民众难道能达到欧美民众的水平吗？我知道，他们国家也有文盲……可我们更加贫穷、割裂、封闭，短时间内，能把国是堪堪稳住，已属不易了，至于时间嘛——”
　　他掰着手指，道：“怕是要千年万年咯！”

　　陶铮不会不满他的消极，因为他不曾见过哪怕一点希望。
　　她微微一笑，道：“不需要那么久，或许一个世纪就够了。”
　　陆外长狐疑地看向她，尾调上扬：“一个世纪？民国一百零四年？西元2015年？”
　　他摇摇头，苦笑道：“我看是……”

　　“打个赌吗？我不敢说到那时事事如意，但我保证，这个国家所达成的目标，会超出你我的想象。”
　　陆外长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长叹了一声：“赌吧——要是真如夫人所说，那么把我的家产全部赢去，我也乐意。”

　　交涉谈判并没有什么结果，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就连日方也气急败坏地发着怒，斥责中方代表毫无谈判诚意。
　　陆外长自顾喝茶，把相关条款的讨论一拖再拖，一会儿抠弄条款上几个毫不相干的字眼，一会儿抱怨自己年龄上来了，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二十分钟。
　　这么拖着，陆外长能耗一天。

　　这一招之前很管用的，但今日在元总统的遥控之下，谈判出现了一丝进展。
　　曹次长在外事小会上，慢慢吐出一句话：“关于，第五号福建一款，可日后再另行声明。”
　　外长补充道：“按照日方意愿调整后，再另行声明。”

　　在场人鸦雀无声，突然有一人开口：“这是日方对英美在华利益的退让，不是对我们的。”
　　另有人说道：“至少给予我们喘息时间。”
　　陆外长听着这群人落笔沙沙，神游天外。
　　“一个世纪——”他凝视着眼前的备忘录，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念叨：“一百年后，我早已不在了。”

　　一群拥有英美背景的学者们看见陆外长忽然扭头，还以为他要说些下一步的计划，都集中精神，准备记录。
　　却见他背过身，对一位沉默许久的男装丽人道：“陶夫人，关于你我的赌约，我还有一个请求……你说的那日，我必定是看不见了，你要是能见着，别忘了给我墓前烧些东西来，我和内子也想看看。”

　　*

　　一个世纪之后的李介然坐在二中对面的甜品店里，等着接堂妹出来。
　　这是高三生上战场前的最后一次月考，用来提高学生自信、给他们加油打气的。
　　李鹤亭在考场内奋笔疾书，她在外面善用网络搜索。

　　当晚过了岑镇山的驻地，一路畅通，负责接应的是位容长脸的女士，李介然不认识，二人做了交接后，对方把一脸惊恐的华令恺拎上了车。李介然回来后的这小半个月里，心里一直在打鼓，她既然已经将华令恺安全送出去，那么……他应当无事了，关于他的生卒年也应该更新才对。
　　可词条依旧没有变动，他仍旧死于1915。

　　李介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陶铮，想问问她那边是怎么回事，李介然摸不透二人相遇的时间，可她确定，每次见面都是两人有空闲时间的日子，因此，想到那个年代的糟心事，估计她忙得不知昼夜，短时间内不会来了。
　　校园里逐渐冒出人声，李介然抬头一看，发现李鹤亭第一个冲出来，拎着考试袋钻进店里。
　　“走哇！”

　　李鹤亭兴奋极了，马上高考，家里那个乌烟瘴气的环境肯定是不能呆了，她打包东西直接投奔堂姐，理由充足，就连最严格的母亲也不得不松口。
　　她瞄了一眼李介然没来得及关闭的页面，念出了那个名字：“华令恺啊——”
　　“怎么？你认识？”

　　“算吧，刚才写作文我走投无路瞎编名言来着，上次咱们不是讨论过他的阅读理解么，好家伙，在考场上我脑子跟堵了一样，就记得他了，啥好例子都想不起来。”
　　“你编的啥？”

　　“就一些，去留肝胆，我自横天，一腔热血沃中华之类的，拼了个盘。”李鹤亭双手合十，希冀道，“千万别让阅卷老师看出来，我当时真是脑子一片白，不知道写啥了！”

　　李介然开始认真思考下次见到华令恺，让他公开发表一些“去留肝胆，我自横天，一腔热血沃中华”之类的名言，拯救一下李鹤亭那岌岌可危的语文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