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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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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连劈完柴,擦了擦汗,走进厨房端起灶台上的稀饭呼啦呼啦几口倒进嘴里。稀饭是厨师给他留的,只有一碗,已经凉了。总比没有好。干了一上午活,他很累很饿。一碗凉稀饭可以暂时填一下瘪得可怜的肚子,让他下午有力气继续干活。
每天午后院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午睡去了,下人们抽得空闲,也可以休息片刻。萧连坐在灶间小板凳上发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坐在小板凳上发呆。其实他不喜欢这样,这会让他很难过,但他总是忍不住要去想他,晚上想,白天一有空也想。他的青峪哥哥,不知道在做什么,胖了还是瘦了,会不会想他?
两年前从焦家堡逃出来,说不后悔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封周逸说焦家把他当杂役养着,他现在亲自体验到了什么是“杂役”。在焦家当杂役的十三年,青峪碗里有什么,他碗里不会没有;青峪做新衣服,决不会少了他的;青峪会手牵着手带他玩,会手把着手教他习文练武;情人锁毒发的时候青峪为他划破手指……刚下山的时候他幻想过,等练好武功,再联合萧家,可以把娘救出来。但他的幻想,包括对亲情的期盼很快就被那些所谓的伯父伯母和堂兄妹粉碎了。当在朱红的大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来一个大饼时,他知道自己错了。这世上,他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生他的母亲,一个是疼他的青峪哥哥。这两个人,都在焦家堡,一个在等他救,一个在等他回。
他现在没有救出娘亲的能力,没有平等面对青峪的能力。他得拼命干活养活自己,并没有太多时间练功。再加上吃不饱,虽然长高了,但身型比两年前单薄得多,整体实力没什么提高。他并不怕吃苦,只怕回首一笑身后空空的没有习惯看到的人;他不怕势单力薄,迟早有一天他会强大起来,但他怕时间太长,到终于强大的那一天,让他强大的理由却没了;他不怕情人锁毒发,一碗绿豆汤还是有人肯帮忙煮的,但他怕没日没夜地想那个人,想到胸口疼,而这种疼,无药可解。他怕,怕有朝一日站在他面前,在他眼里看到陌生和距离,怕他身边站着别人。
他怕想起伤心的事,更怕想起开心的事。他怕这该死的午后,整个大院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萧连的耳廓动了动,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屏息倾听。
“是前年来的……干些杂活……”管家的声音,“住在下等仆人住的大间,现在应该在厨房打瞌睡。”
“谢谢吴管家,这是一点小意思。”声音很熟,萧连使劲想,却想不出来。他躲到大台子后面。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吱——”地响了很长一声。萧连往门口看去——吴管家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好象在哪里见过。他又使劲想了想。对了!是那年封周逸带到焦家堡的家丁之一!他来干什么?
“萧连?”吴管家叫了声。萧连没出声。
那壮汉摸一下灶前的小板凳,眉头一皱,开始四处搜索。“萧连,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他边找边说,“焦少主派我来找你。他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他可以既往不咎,供你在堡里享乐一辈子。”
厨房不大,壮汉没走几步就到了大台子边上。台子下堆着一些杂物,勉强能遮住萧连。“哈,找到你了!”壮汉一个大跨步就站在了他面前。
萧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找我何事?”
“少主找你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少主承诺肯定会好吃好喝养着你。”壮汉一脸不屑。
“请你回去谢谢少主好意,我萧连能养活自己。”萧连神情倨傲,他可不是能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鸟,不管饲主是谁。
壮汉冷哼一声,说:“少主还说了,如果你不愿意回去,我可以用任何手段把你请回去,即使是横着回去也无所谓。”
“你胡说!”萧连怒斥。青峪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不信,你就跟我回去亲自问问好了。”壮汉无所谓地耷拉着眼皮。
“要请我回去?你尽管使出手段来吧!”萧连呼的一声掠过壮汉和呆若木鸡的吴管家,向院墙跑去。
那壮汉功夫不弱,紧随萧连五六尺之后。待跃出墙头,他吹了声口哨,不时便有六个人围了过来。
“萧连,你今天跑不了了!乖乖跟我们回去吧!少主不会亏待你的。”壮汉对他说。
“青……少主非要找我回去,是不是出事了?”萧连问。
“没什么大事。只是二夫人微恙,请你回去尽尽孝道。”壮汉说。
萧连一惊,赶紧问:“我娘怎么了?”
“血兰日日开花,二夫人身子弱,恐怕顶不住了。你身为人子,不替母分担吗?”
萧连心里一痛,果然是为血兰!“为何日日开花?有人中毒么?”他问。
“非也。少主欲练神功,这些天正和小姐研究解毒之法。希望你能回去协助。”
“好。”萧连笑,心里苦楚,“我跟你们回去。”他不能让娘独自承受。而且,他想回去看看,青峪会怎样待他。他不死心。
“那就走吧!”一行人把他夹在中间往焦家堡的方向走去。
八个习武的男人轻装上路,脚程很快,天黑下来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路。大家都走惯了山路,随便吃了点东西,扯点干草铺在地上,裹紧衣服就睡了。
萧连睡不着。青峪需要他,不管需要什么,他都愿意给,但会难受。他的青峪哥哥,要的是兰氏的血,不是他。
睁着眼睛躺了会儿,萧连听到旁边草堆里传来唽唽索索的声音。他转头借着透过树冠的微弱月光朝那里看——两个男人正抱在一起!
动作越来越大,喘息渐渐粗重。萧连脸上发热。他见另外几个人都躺着没动,便也屏息装睡。他虽未经人事,但思念青峪时已与他在梦里温存缠绵过多次,听到那声音,不觉又想起那绷紧的肌肉和光滑的肌肤。
萧连赶紧运气调息。不能想不能想,他告诫自己,情人锁已有近五个月没有发作,一旦现在发作,荒山野岭的不知道上哪儿找绿豆煮汤。可那声音还是不依不饶、不轻不重,一声一声撞在他心上。
他一跃而起,向山上跑去。晚了,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跌倒在山坡上。并没人追上来,看来一些是睡着了,一些是太投入了。
萧连捂着胸口,忍着痛,张嘴想叫人。离这里不远有个小村庄,如果能快些到那里,或许还能找到绿豆解毒。但他用不出力,喊不出声,喊声到了嘴边都变成哼哼。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也好,免得看到青峪又徒增伤心。他蜷着身体咬着唇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想:青峪哥哥,这算不算为你而死?你是会同情我还是会怪我?怪我不能再让血兰开花?青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萧连躺得太久,全身冰凉,四肢僵硬。就在他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一松,疼痛轻了不少。正想起来,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近,他本能地屏住呼吸。
一个人靠近,踢了他一脚,然后弯腰探了探鼻息。“这小子八成已经死了。”他说。
“死了最好,省得我们动手。少爷真是神机妙算,这种办法也想得出来。”又有人探了下他的鼻息。
“哎,也怪他命不好,要是先被那帮家伙找到就可以保住小命了。”有人叹息。
“要怪,就怪焦家没钱,请不起聪明人。那些家伙要是懂得怎么花钱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反而让我们抢了先。”
“好了好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抬个尸体回去,都好好休息去吧!”有人这么一说,围着的人就散开了。
萧连总算可以吸口气。如果不是那些人认定他已经毒发身亡,恐怕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萧连躺着等胸口的疼痛慢慢平复。待身体恢复,他自嘲地笑笑:这无心散人还真有闲心,弄个情人锁唬天下情人,搞了那么多花样。有人为此送命,有人因此受骗,结果这所谓栓住情人的毒药竟然是个笑话!其实都是自己傻,天下能拴住情人的,除了心,还有什么?
既然没死,就走吧。去哪里呢?他担心娘亲,决定先偷偷潜回焦家堡看看。
萧连又躺了一会儿,确信那些爪牙都睡着了才轻轻爬起来,运气朝焦家堡的方向飞奔而去。
夜空中划过一道尖锐的哨声,一个黑衣人挡在他面前。
“萧连,别来无样?”是萧连最讨厌的声音。
身后很快有人围了上来。
“封周逸,你杀了我也没用。你已近而立,很快就风光不再,有空别老算计我,还是去跟青楼的姑娘学学驻颜之术吧!”萧连观察一下黑暗中的森林,估算自己有多大的机会逃脱这八人的包围。
“小杂种,你尽管说吧,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封周逸抽出背上的剑,说了声上。一群人一拥而上。
萧连原地跃起,用手拨一下树枝,借力跳出包围圈,向南跑去。封周逸带着家丁紧追不舍。萧连不敢与他们硬拼,想借树木的掩护把他们甩掉。山里树多,不容易追,也不容易跑。你追我赶跑到天边发亮,惊醒了无数小动物,他们还在跑。跑到日头偏西,萧连已筋疲力尽,他看到前面一片开阔的黄杜娟,心想这下完了,没了遮掩的树木和碍手碍脚的藤草,又没了力气,肯定要被追上了!
可封周逸却下令家丁止步。
萧连跨进杜鹃丛,回头看了看他。只见他虽然疲惫,却是一派悠然,还面带笑容,象在为友人送行。萧连了解封周逸,他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没有放过他的道理。现在不追了,只能说明前途凶险。
花丛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他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