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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剖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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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和预想的一样,有些久。大雨降低了车速,原本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距离,现在却仍剩小半。
司机是个和善且体贴的人。刚上车时便将车里的暖气打开了。此刻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又瞥了眼身旁满身浇湿、犹带血迹的男人,再次好心问道:“你当真不先去医院看看?”
邵云廷的思绪顷刻间被拉了回来,随后也如司机一样,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谢谢,我没事,等办完事再去。”
司机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同时心里默默想,看他长得挺壮实,没准真是自己瞎操心。
邵云廷是感觉自己真没事,除了后脖颈处隐隐传来的疼痛外,但这点痛对他来说几乎也算不上什么。所以眼下他根本无心去过多关注自己的身体,反倒把所有思绪都聚集在了之前那帮人身上。
事发地点最初是在公司车库。世嘉作为市里数一数二的企业,硬件设施自然不必多说。如果幸运的话,兴许能从监控里发现点什么。
如果运气不好碰上监控无法发挥效用的情况,那就只有……
短短一会,邵云廷便在脑海里将各种情况设想了个遍。
一会之后,车子抵达了目的地——案发辖区内的一个派出所。
门口站了一帮子人,小小的一个派出所门口差点没装下。
邵云廷头刚探出车外,立马有一人撑着伞迎上前来。
“邵总?”
邵云廷闻声看了一眼那人,只觉有些眼生,不过还是礼貌性点头,正待说些什么,好在那人提前开始了介绍:“您好,我是这儿的所长,胡长洲。”
所长?
此刻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再看对方的装束,乍看之下倒也整整齐齐没什么问题,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邵云廷却一眼便瞥见里面光洁的肌肤——没有穿保暖衣,显然是被人匆忙叫过来的。
他本意是尽可能地不麻烦别人,派出所里有值班人员,做个笔录足够了。
目前看来,显然事与愿违。
“你好,大晚上的,麻烦你了。”
“邵总客气了,职责所在。”
邵云廷笑了一下,不知道他在面对普通人时,是否也这般尽职尽责。
“胡所身上有现金么?能否借我两百?”
“啊?”胡长洲一时之间有点愣神。
过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大约手机钱包都被抢了,不然也轮不到找自己借钱。
胡长洲伸手往兜里摸,还真幸运地摸到了两三张粉红票子,随后递给邵云廷。
邵云廷转手将这递给了车里那位好心司机:“麻烦你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拿去加点油吧。”
那人摆摆手不肯收:“咳,小事儿。你赶紧进去吧,怪冷的,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啊。”
说完不等人再客套,径直将车开走了。
“那咱们进去吧?”
“好。”
邵云廷浑身被淋得透湿,胡长洲瞥见,刚进大门便向众人询问:“谁有多余的衣服?拿来给邵总换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摇头。谁会没事搁身衣服在这呢。
胡长洲正准备让人群中一个和邵云廷相似身形的人脱件衣服下来,邵云廷赶紧打断他的好意:“不用了。抓紧时间吧,我做完笔录就走。”
大家伙穿得也不多。再者,时间多过去一秒,那伙人逃跑的几率就多一分,他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可是你这……”
“不打紧,是在哪儿做?”
胡长洲只好领着他往某个房间走去。
直到邵云廷坐下,胡长洲这才领着一个人过来介绍道:“这是市公安局刑侦队队长,冯俭冯队长,下来协助我们梳理线索。”
邵云廷闻言看去,内心小小讶异了一下。
那人看着平平无奇,丢在人群中都找不出的那种。刚邵云廷还只当他是所里一名小小的值班民警,不曾想他就是那个曾耳闻“有点厉害”的冯队长。
他能出现在这,不用想也知是上头的意思。
已经打扰了,邵云廷便也不再多想,主动伸出手去:“辛苦冯队。”
冯俭伸手轻握了一下便松手,也再无半句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敷衍。
这背后的原因,邵云廷隐约能猜出一二,于是也没往心里去。倒是一旁的胡长洲怕尴尬,赶紧岔开话题:“那咱们开始吧?”
“好。”
旁边两名民警走到邵云廷身前坐下,一问一记。冯俭胡长洲等人则旁听。
“您先把今晚的情况先讲一遍吧。”
“稍等。”邵云廷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民警,“这是那伙人遗落的凶器,我想你们后面可能会用得着。”
随后他沉思片刻,之后便从下车库开始,直到进派出所之前,这中间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他话音毕,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民警看向胡长洲,胡长洲则看向一旁的冯俭。
他们这经常处理的是些民事纷争,就算遇到刑事案件,也都是简单、低级的,不难处理。
眼下这案子,邵云廷的身份不容小觑,众人原本都顶了压力,哪知听完描述,情况竟比想象的更为复杂。一时之间,都觉得有些难办。
冯俭双手抱胸,目光定在邵云廷身上,似乎并没注意到一旁投来的目光。
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有几个问题想再跟你确认下。”
“您尽管问。”
“你确信自己没见过那些人?”
邵云廷思索两秒,随即肯定道:“确定。”
外表或许可以通过乔装易容发生变化,但声音、气质、习惯等等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最近一段时间,特别是今天内,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合常理出现的陌生人?”
这回邵云廷没怎么犹豫就摇头:“没有。”
别说不合常理了,这几天他几乎都在公司加班,压根就没见过陌生人。
“最后一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跟人结怨?希望你如实回答。”
冯俭说完,直直盯着邵云廷的眼睛。
冯俭说这话时,语气不轻也不重,平常得像是在过问一件日常小事。然而不知怎么,在场的人却皆感受到了一股隐隐的压迫感。
邵云廷斟酌了下用词,随后开口,语气平静自如:“这个问题,说实在的挺难回答。”
冯俭不接话,静待下文。
“说到结怨,这应该是两个人甚至是两方的事。就从我单方面讲,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主动与人起过冲突,也没有人当面对我表示过憎恶或厌恨。至于背地里是不是有人厌恶甚至想报复我,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冯俭的意思他明白。正常人犯罪的动机不外乎出于爱恨情仇,或是利益。那种毫无动机的犯罪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心理变态。从那伙人的表现来看,明显不是后者。
至于究竟是前者中的哪一种,问问当事人,兴许能有答案。
遗憾的是,邵云廷并没能给出有意义的回答。
冯俭的问题,无疑触及到了隐私。有些恩怨是不太好放到台面上来讲的,尤其是邵云廷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顾忌更多。这也是为何自打问出这个问题后他便紧盯着邵云廷的原因,对方只要有丝毫的躲闪,就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又静静看了一会儿邵云廷。
良久终于说话了:“没问题了,你跟他们去做个指纹和DNA采样,然后可以走了。”
邵云廷却没起身,反而喊住了他:“冯队。”
“还有问题?”
“不知冯队对这事是什么看法?”
冯俭看了眼眼前湿漉漉的人:“你确定要现在听?”
“是的。”
胡长洲在一旁劝说:“要不您先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冯队跟您电话沟通?这天挺冷的,再这样……”
“不用,”邵云廷淡淡打断他,“现在说吧,我心里稍微能有个底,后面也好应对。”
对方神色坚定,胡长洲最终选择闭嘴。
“那我可说了啊——”
胡长洲及一众民警立马竖起耳朵。
市局的是不一样。此刻他们脑袋里一团乱麻,冯俭居然就有定论了?
冯俭平静吐完后面的话:“现在我对这事没什么看法。”
众人噎住。
邵云廷倒没怎么意外。
目前有用的信息寥寥可数。要只从这些就推断出案件全貌,那确实也太神了些。
不过,自己只是一个外行对此事尚有几分猜测,他一个专业的,要说他对这事完全一点想法都没有,邵云廷也是不怎么信的。
“我倒是有些想法,冯队不忙的话,不妨听听,看下是否合理?”
冯俭摊手,示意他说。
“我觉得,那伙人的目的不在于敲诈勒索,更像是受人指使,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罢了。”
冯俭甩来两字:“理由?”
“两点。其一:单纯绑架的话,绑匪一般不会在意人质的身体状况,在达到目的前只要不死就行。有些甚至为了威慑人质让其不敢反抗,还会特意做出损害人质身体的行为。”
“但自我被绑架开始,他们都在尽力避免给我的身体造成伤害。我是被打晕的,他们选择敲击我的脖颈而不是后脑勺。这点相信在场的各位比我更清楚,敲击后脑勺有可能导致脑震荡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但若论有效性的话,后脑勺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还有,途中车子转弯时,我被其中一人的匕首不慎划到,他们表现得比较紧张,似乎生怕我出了什么意外,以及之后我们在打斗中,他们都很怕伤了我。若说是怕我不小心丢了命,那也太过了些。”
邵云廷顿了顿:“其二,也是更加直接且有力的证明——那伙人在发生争执时,领头的说任务完成了他俩要怎样都行。”
话音就此打住。
无需他再解释,众人在瞬间都已了然。
任务,通常指上级交派的工作,担负的责任。
“所以……”胡长洲小心翼翼地做了个总结,“有人指使那三人绑架邵总,且要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到某个地方?”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猜测。
那么问题来了:
背后指使者是谁?
他/她是想将邵云廷带到哪里?
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些问题,连作为当事人的邵云廷也无法回答。
“还有么?”一直沉默的冯俭又突然发问。
“对于幕后之人的动机,若是在爱恨情仇和利益之间选择的话,我可能更偏向后者。至于理由么,和之前说过的差不多——”
邵云廷顿了顿,“如果对我怀有仇恨,我想对方不会在乎我中途是否受伤。”
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不但以一敌三成功逃脱,还能清晰记住这些细节,且做出合理的判断和推测——
冯俭不由得再次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
对方浑身湿透到处脏污,本该狼狈如落汤鸡,然而健硕的身体绷得笔直,一双黑眸明亮又锐利,倒像一只沥血归来的鹰。
看来能坐上世嘉掌门的位置,也不全靠世袭。
邵云廷说的这些,冯俭怎可能会想不到。然而之前由于内心的一些偏见,在邵云廷问自己想法时他只当对方在旁敲侧击地催促进度,于是没怎么思考选择了拒绝交流。
目前看来,倒是自己狭隘了。
冯俭再开口时,声线里终于不似之前那么冷淡:“你说的有些道理,只是这最后一点……”
“你有没想过,对方若是个心理极端的人呢?途中不让伤害你是为了之后更好地折磨你?又或者,对方是个女人,不让人伤害你是出于爱你?”
……
邵云廷微愣。
冯俭所说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不管对方出于什么动机,今晚他们刚刚绑架失败,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你,短时间内对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
“我这边会马上安排对那三个匪徒实施搜捕,所以要是没其他问题了的话,回去安心等着吧。”
如果无法找到源头,那便只能从事件的最末端抓起,一层一层往上追溯,直至窥见全貌。
邵云廷终于起身:“辛苦大家。”
众人连连应:“应该的应该的……”
胡长洲亲自领着邵云廷去做了采样,随后将他送至门口。他正准备亲自送邵云廷回去,就见一男一女迎面而来,目标似乎是身旁的人。
果然,二人走到邵云廷跟前站定,女人一脸歉意地开口:“抱歉,来晚了。”
男人则是皱眉,随后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给了邵云廷:“先将个就。”
邵云廷仍是没接:“你自己穿着吧。都这样了,没用。”
随后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替双方介绍道:“这是胡长洲胡所长。胡所,这是我朋友林远、助理苏辛。”
胡长洲微微一愣。
林远?
没记错的话,他还是世嘉的副总,颇负盛名,实力比邵云廷差不了多少。
可惜不是亲生的,不然只看实力的话,世嘉掌门人还不定是谁当。
胡长洲不敢怠慢,对二人伸出手去:“你好,久仰久仰。”
“你好。”
“今晚辛苦大家,就不耽误了。”
“好,那你们慢点。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三人刚上车坐定,苏辛手机就响起视频通话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一看,直接将手机给了邵云廷。
视频接起,一温婉贵气的妇人皱着眉头出现在屏幕上。
邵云廷先唤了一声:“妈。”
看到眼前出现的是邵云廷,对方眉头一松,随后问:“没事吧?”
“放心吧,没事。”
车里光线暗淡,此刻刚好路过一家夜总会,门口硕大的灯牌将车里的情况照得清晰了些。
董云这才注意到邵云廷脖子上那抹细长的红痕。随后眉头再度拢起:“没事?那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林远此刻从前座探过头来,对着手机道:“放心吧董姨,他脖子那问题不大,目前其他地方看着也没受伤,您要不放心的话,一会到家等冉医生检查后您再问问他。”
邵云廷默默给他比了个赞。
知他者,林远也。
那头董云果然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对了,这事我给市局的老林说了,他那边派人过去了吧?”
“嗯。”
“那就好。他们上阵的话,应该能早点破案。咱家这情况虽然觊觎的人多,但这么多年来真正敢付诸实践的不过一二。我上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在你小的时候。”
董云提起的这事,邵云廷是有印象的。
只是彼时被绑架的是他爸。绑匪目的也很单纯,只是为了五百万巨额赎金。那个绑匪孤身一人,又不太聪明,拿到赎金后便被警察顺藤摸瓜给逮了。
“听说这次是团伙作案?”
“是的。”
“难怪。还好你运气好,若真要被他们得逞,以他们的人数和眼下的物价,赎金估计得翻上好几倍。”
邵云廷默然不语。
很明显,董云也只当这次是和之前一样的简单绑架罢了。
但眼下情况未明,邵云廷没打算多说。多说无益,不过平添忧扰。
见他不语,董云不由打趣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心疼那些个钱吧?”
邵云廷故作冷漠:“说不准。”
董云抬手,隔空戳了戳邵云廷额头:“等着,回来收拾你。”
那边正准备挂断,完了又想起一事:“要不还是……”
邵云廷截断她的话:“不用。”
董云无奈叹了一句:“犟”,随后挂了视频。
董云指的,是给邵云廷找保镖一事。
坐到邵云廷这种位置的人,随身带着几个保镖那是日常配置。但邵云廷是例外。
原因无它,他就是不喜欢身边随时有人跟着。
苏辛作为他的助理,是他能接受的最大程度,再多就真没法接受。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不久之后到了邵云廷
住处——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
冉医生已在门口侯着。
一番检查下来,结果良好。除了脖子上的两处外伤外,其他地方都没问题。
苏辛紧绷的神经这才完全放松下来。随后拿起手机,又给董云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夜已深,众人第二天都还有繁重的工作,加之邵云廷这也没准备多余的床铺,便在检查完后各自离开。
邵云廷这才进了厕所洗漱。
温热的细流迎头浇下,污秽、寒冷和疲惫被一并带走,他不由满足地叹息一声。随后挤了沐浴露往身上抹,手掌划过脖颈时,瞬间传来细微的刺痛。
头上水流不断,像是在厕所里下一场小型的雨。
邵云廷抚着脖颈,站在水雾之中,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外卖员来。
车都撞成那样了,人真没事?
……就算有事,两人只是陌路,也非他能管的。
他于是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