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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   代焱带着鸭舌帽站在环岛路的黄色海滩上,看着海浪层层叠叠地冲刷海岸,这里的海没有顾放想象中的那么清澈,但海风和她期望的一样清爽,那风吹动代焱的银灰色防风连帽风衣,内搭的黑t恤勾勒出精瘦的腰部线条,衣袖被捋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脖子里带着一个似乎被折断过的树枝状黑色吊坠。
      厦门连阴天,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海面,不远处还有正在打闹的孩童。代焱卷起长裤,拎着鞋,赤脚走到海边的岩石上,岩石常年被海水冲刷,表面光滑圆润,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岩石边沿,海水漫过脚踝,丝丝凉意顺着神经侵袭全身。
      代焱抬头看向海的另一边,顾放和他说过,那个隐在雾中的岛屿就是金门岛。
      也许这就是顾放喜欢海胜过喜欢山的原因吧,一望无际、深不可测的海水似乎会将思绪拉长,被翻涌的浪层层推远。
      或许顾放站在这里时又会开始她漫无边际的遐想,但代焱站在这里想到的还是顾放。
      顾放每次和代焱提到厦门时都会两眼放光,嘴角上挑,白净透亮的脸上会沾上两抹淡淡的红,她说:“代焱我们一定要去环岛路骑自行车,骑很久很久,看日出日落,听潮涨潮落,然后逛曾厝安的夜市,吃蚵仔煎,再去鼓浪屿的酒吧坐一晚,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代焱总会在顾放喋喋不休之后冲她翻个白眼,然后怼她,但总会在最后看似不耐烦的答应顾放所有要求。
      代焱永远不会拒绝顾放,从未有过,也学不会。
      只是顾放,我孤身行至你最初的起点,你牵着他的手完成我们的梦想吗?
      part 1
      顾放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张扬而洒脱,留着轻薄爽利的中长发,锁骨上纹着淹在海里的月亮,爱穿各式各样潮牌,总是挺直脊梁,眉眼含笑。顾放的朝气带着魔力,冲垮代焱无数个死板无趣的日日夜夜,但这些都是代焱不曾告诉顾放的话。
      这样带着些锋芒又略显鱼类的女孩,用自己的高一应证了一句古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高一的顾放被全组霸凌。
      从孤立、冷眼,到唾骂、扔东西,甚至泼泡面水,无所不用其极。
      高中生之间总是这样,小矛盾、小心思编织成黏腻的巨网,将那些异类层层裹挟。她的纹身,她的轻佻,她的特立独行让她无法被部分人接纳,于是一言一行都被纳入这些人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编出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语,伴随着嘲讽抨击、虚构诋毁。
      这些倒不是顾放告诉代焱的,事实上代焱知道的比顾放自己还清楚。在这些事情上,代焱有着远超同龄男生的敏锐。
      当班主任要求代焱接手顾放时,顾放的脸上还挂着请假离开前那场撕打留下的痕迹,阴郁如浓雾弥漫顾放浅褐色的瞳孔。
      代焱本不想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也许是因为顾放书桌上放着博尔赫斯的诗集,也许是因为顾放的数学成绩在全班都排得上名次,甚至可能只是因为顾放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梁。
      无论因为什么,在那个白色棠梨开满校园的初春,代焱在清澈的光线中走到了顾放面前,帮她拾起散落一地的书籍和自尊,抬起头对她说:“顾放我来接你了。”
      有时候代焱会想,要是那个初春,他没有抬头微笑也许就不会撞进顾放浓雾清明透亮的双眼,那他会不会慢一点沉沦,会不会至少把顾放只是浅浅地埋在心尖?代焱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成了他心底经年不散的梦。
      在短短的时间里代焱和顾放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两人都是思维活络的人,会为数学的一题多解而争论不休,也会交换各式各样的文学作品,然后在课间休息时挨在一起交换意见,为两人相似的品味、截然不同的思路惊叹不已。
      在某一个晚自习,代焱拿出一沓绘制了竹叶的信笺,打开笔盖,提笔写道:“12.07.10 晴这或许我真的是个将做作融入骨子里的人,非得在沉闷燥热的教室握着黑色钢笔用老式信笺才肯写日记,16年的盛夏即将来临,左手边是阿放买给冰汽水,瓶上凝着细细密密的水珠,凉意隔着空气沁进心底,这样的时光,我想用尽一切留住。”
      好矫情,甚至有些中二病。
      代焱合上笔盖,一只手伸到背后抖抖白衬衫,散散随着情绪起伏变化而产生的热量,她大概不会误认为收到情书吧?代焱努力压下紧张与期待,耳尖却悄悄涨红。他戳了戳顾放,表情自然而坦率,示意她拿走桌上的信笺。
      顾放看着他挑挑眉,双手捧起信笺,慢慢地看,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不长不短的头发挡住顾放的侧脸看不清神情。顾放看向他,那双漂亮到惊人浅褐色眼睛愈发澄澈透亮,代焱心中的忐忑紧张被轻轻抚平,他几乎能透过那眼睛看到宇宙深处的星光,顾放说道:“代焱,毕业后我们一起去厦门吧。”
      说完,没等代焱回答,顾放俯下身,发梢滑过少女白皙细腻的脖颈,像是轻盈飞走的蝶,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精致的明信片,上面印刷着厦门的海、厦门的夜市,明信片被顾放按时间排好,放在代焱桌子上,她满脸真诚,似乎根本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礼尚往来,这是我的日记。”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是顾放来到他身边第一天写的,“我想独自乘着风慢慢向上,离开泥淖洗去浮尘,直到云巅之上,但我不急,我将一个人慢慢飞翔。”
      代焱忽然明白了厦门之于顾放的意义,那座城市寄托了一个内陆小镇女孩自由与流浪的起点。
      而现在,顾放把那个起点坦率的放在代焱面前,向他发出邀请,“代焱,我们一起飞翔好吗?”
      代焱说过,他永远学不会如何拒绝顾放。那个晚上代焱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顾放一直把他放在最接近灵魂的位置,只是他想要的不仅是灵魂的流浪后的归属,还有用一生画圆满的爱情。压在心底的缱绻爱意如汁液饱满的青梅,堵在代焱胸口,酸涩的汁水渗进血液,在全身游走,关节处都透着痛
      part 2
      13年冬,大雪裹挟了小镇,寒意轰炸着整座城市,那些冰冷的碎屑似乎直楞楞地嵌进人心,让那些被伪饰的破裂关系大大咧咧的暴露在空气里,供人浏览。

      顾放早早从日记里那抽象的隐喻察觉出代焱的反常,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试图用陪伴消减代焱的沉闷。
      某天午休,代焱说出去洗手,便一去不复返,顾放问了他的朋友,男孩子们总是觉得她大惊小怪,也说不出代焱的去向。
      顾放有些焦灼,她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她跑出教室,冲下楼梯,踩着雪后湿滑的小路,逆着寒风跑向花园。
      雪霁初晴,腊梅枝头落着夹杂细冰的白雪,黄色花瓣愈发透亮,代焱穿着一件黑色为主调的撞色刺绣长款羽绒服,内搭的灰色高领毛衣,不怕冷似得配了双板鞋,显得愈发修长,他站在两株腊梅之间竟有些出尘的味道。
      顾放走到代焱身边,什么都没说,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代焱仍旧没有半点反应,顾放觉得不能再僵持不下于是抬手扯着代焱的袖子摇了摇,“代焱,我想喝热牛奶,我冷。”
      代焱终于看向顾放,这才发现顾放冻的耳尖充血,他看着顾放叹了口气,抬起温热的手揉着顾放的藏在发丝里冻着几乎失去直觉的耳朵,“顾放你是傻子吗?”
      顾放听了这话还真的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看得代焱心头酥软,沉郁的心情稍稍化解,却还是紧紧填充在胃里挤压五脏六腑。他不傻,顾放不在教室午休一路追来无非是担心自己,顾放越是这样代焱便越放不下她,其实他明白的,顾放只是把他当做挚友罢了。
      “走吧,带你去买牛奶。”代焱放下手向学校超市走去,顾放紧跟着代焱的脚步,代焱一米八出头,顾放却只有一米六左右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代焱稍稍侧过身就挡住刮向顾放的寒风,将她护了个严实。
      顾放两只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小口啜饮,两人转一圈又回到花园,顾放充分利用自己和代焱的身高差缩在他身侧,使代焱成为天然挡风板,顾放耐心等着,终于代焱开口说话了。
      “阿放,要是你知道一个重要的人做错事了,你会为了自己开心而让另一个重要的人原谅他吗?”
      迷雾散去,哽在代焱心中的冰山渐渐显形,顾放终于知道代焱最近发生了什么,她心中情绪翻涌表面却岿然不动,悄悄抬眼,平日素来漫不经心的代焱垂眸望向地面,眼中隐隐约约敛着泪光。一阵酸楚袭向指尖,扎到心里。顾放慢慢吮吸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盒子捏扁,抬手扔进垃圾桶。
      “代焱,”顾放站到代焱对面神色淡然,“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如果这种事情选择权在我,我早就让我妈和我爸离婚了,而且我绝对会告得我爸倾家荡产,但真相就是,代焱,我们只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顾放从没和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家庭关系,但也不避讳自己父母,所以代焱从未想过顾放的家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幸福。
      “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这个选择只关乎自己,无需在意他人,即使是自己的家人,甚至包括父母、儿女,但是,”顾放顿了片刻,手指捻了捻衣角,“哎呀,怎么说呢,初中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直到自己跌跌撞撞摔了个头破血流才知道,自己能拯救自己就不错了,我们真的没有魔法也没有超能力。”
      代焱看向仍显稚嫩的顾放,他意识到自己错过陪伴对方渡过苦痛的实际,他伸出手,把顾放紧紧扣在怀里,将头埋着顾放脖颈,温热的液体悄悄沾湿顾放的肌肤。
      “阿放,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以现在的你介不介意让我给你一个迟来的拥抱,告诉曾经的顾放即使有人离开,也会有个充满温暖与爱意的拥抱在离别时接住悲伤,一点一点拭去悲伤,这些都是17岁的顾放用每一个细小片段告诉他的。
      既然不能回到过去陪顾放共度难关,代焱想给顾放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停留片刻,卸下悲伤,肆意放纵一切情绪。
      但代焱没说出口,时机不对、地点不对、身份不对,他需要等待一个恰当的时候,需要拥有足够的能力,才有许下诺言的资格。
      17岁的代焱被逼一夕长大,他必须学会坚强,他要保护自己,也要同那个早早学会一个人捱过风风雨雨的女孩共同成长。
      两人的拥抱和眼泪被藏在积雪深处,留在了17年的冬天。
      关于那个午后的秘密被两人藏在心底,代焱不会问顾放,那个拥抱有没有让她有一丝丝的心动。
      part 3
      14年夏天炽热的阳光点燃引线,高考、毕业、分离被接连引燃,高中时光成为青春最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绽放,最后泯灭于尘埃。
      高考结束的晚上,顾放送了代焱一个吊坠,银制细链上挂着一个紫檀雕刻的的黑色树枝,树梢处还裹了银箔。
      代焱满心欢喜却表现得满脸嫌弃,对顾放说:“讲真的阿放啊,我第一看到送人树枝状项链的,放脖子里你就不怕我觉得硌得慌吗?”
      顾放敛去眼中的失望,动作敏捷地冲上去就是一顿暴揍,嘴里丝毫不让:“反正你哪哪皮都厚实,我还就真不信了,一个项链能硌到你。”
      最终,代焱一边翻着白眼让顾放帮他带上项链,一边揉着自己被捶疼的腰。
      代焱、顾放虽说住在内陆小镇,其实总归还是属于江浙沪地区,两人分数也差不多,代焱略高顾放几分,在填报志愿时两人商量着填了差不多的学校,只是专业不同。
      暑假,代焱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两人兴师动众学着电影里,举办了一场宴会,宣布了这场爱情游戏的终结。
      代焱本想买醉一场,谁知道顾放听说这件事就扯着他袖子不肯走,平日里洒脱恣意的少女仿佛时另一个人,明明身上还穿着有些夸张的荧光印花白t,牛仔休闲裤,同色板鞋,酷到不行,却对着代焱撒泼胡闹,哼哼唧唧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最后代焱准备狠狠心直接把她拎到车上送走,谁知道顾放居然拽着他袖子就哭了出来,眼泪汪汪,说哭就哭,把代焱吓了一跳,他只能把“老大”、“姐姐”、“求求你了”说了个遍,但顾放还是在那用手臂挡着眼一个劲的哭,甚至哭出了声,带了些撕心裂肺的委屈感,最后代焱也只能点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宴会上,顾放难得乖顺地穿着颇有些文艺的亚麻连衣裙,踩着小皮鞋,坐在代焱身边,一改往日放荡不羁,说话轻而绵软。
      代焱父母在台上进行了简短的讲话,到也没强迫代焱掺和,最后宣布宴会开始。
      顾放乖乖巧巧坐着,将食不言这句古语贯彻到极致,还时不时给代焱夹菜,代焱真的从未见过这么乖巧的顾放。但当代焱在杯子里倒上酒时,顾放一声不吭地夺过酒杯,仰头一口喝完。
      “顾放你脑子有病啊。”要不是看着有外人在场,他说不定直接就把酒杯冲着顾放不知装了什么的脑袋砸下去,看看能不能让她清醒一点。
      顾放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写代焱读不懂的感情,她没说话,难得没和他怼起来,又开始低头吃菜。
      代焱一圈打在棉花上,有气撒不出。顾放总是这样,让他束手无策。
      晚上,代焱送顾放回家。
      顾放又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走路带风,裙角轻抖着在夜色中飞扬,像风中摇曳的花朵。
      那条路走得太快,代焱来不及记住每一步轻敲道路的足音就走到了尽头,他知道短暂的欢愉结束,回到家中又是他和母亲两人的冷寂。
      走到顾放家门口,顾放转过身,似乎想和他再调笑几句,忽然顾放身后的房区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顾放的身体猛的一抖,像是只被人攥到手心即将拔去翅膀的幼鸟,要是光线够亮,代焱或许会发现顾放的脸色煞白,但代焱没有,他还没完全脱离宴会残留的情绪,脑子里一片混沌,愉悦与悲伤冲撞对立。
      顾放看着代焱穿着中规中矩白衬衫的挺拔身影,忽然向前两步扑进他怀中,代焱还没来得及接住她,顾放就迅速离开只留下一股清淡茶香,她几乎带着些狼狈的跑回进栅栏,进门前,顾放没转身,只留给代焱一个纤细的背影,白皙修长的脖子,蝴蝶骨裹在连衣裙中微微凸起,她轻飘飘地说道:“代焱,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
      顾放转动钥匙,把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侧身走进门。
      代焱愣怔,这个,算是告白吗?他抬手,攥着顾放送给他的树枝项链,转身离开,明天再来问问吧。
      代焱的认知里他与顾放的互相依偎将贯穿一生,却没想到顾放在他生命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夜晚的背影。
      从那天起,顾放仿佛人间蒸发,她向来活得随心所欲,但代焱从来不害怕她离开,顾放就像风筝,她亲手把线交给了代焱,只有这一次代焱慌了,线空落落飘在空中,留他一人手足无措。
      代焱找遍了所有地方,用尽了所有方式,他甚至在顾放家门口硬生生等了两天,最后终于从顾放隔壁的阿姨口中得知顾放已经出国,原因不明,归期不定。
      慢慢的,焦灼变成绝望,代焱不再寻找,也不在等待,只是静静地走着自己的路,把那个人深埋心底。
      录取结果出来,代焱被第一志愿录取,去了离家很近的省会,顾放的成绩同样过了第一志愿,录取通知书一同寄到学校,只是她依旧不见踪影。
      直到2014年的最后一天,消失已久的顾放终于重新出现。
      顾放的朋友圈里忽然放上了一张顾放和一个男生的合照,背景是奈良公园的草地和鹿,文案只有一个爱心,顾放侧脸靠在男生肩上,男生看着镜头,满脸笑容。
      代焱点开图片,熟悉的侧脸带着淡妆,看来恋爱中的人真不一样,都会化妆了。他放下手机起身接水,饮水机发出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代焱拿着杯子的手隐隐颤动,然后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在颤抖。
      “啪,”杯子砸了。
      “代焱咋了。”舍友探头问道。
      代焱没回答,直起身,表情空空茫茫,走出了宿舍,在超市买了一大袋酒,乱七八糟各种品类,走到宿舍楼顶一个没人的角落,靠墙坐下,慢条斯理的把酒从袋子里打开,由低到高排好,再一瓶一瓶灌进嘴里。
      喝到一半代焱终于醉了,想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却如鲠在喉,酒精放纵他脑内的情绪,愤怒、悲伤、不解交缠盘旋。代焱紧紧攥着酒瓶,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顾放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到底跑到哪去了,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为什么彻底消失,为什么还要出现。
      可是阿放,我最想问你的还是那个问题,离开这里,你开心吗?
      代焱向脖子伸手,把树枝状的项链拿下来在手里紧握,看似有棱有角的吊坠其实早就被顾放用砂纸打磨光滑,戴在脖子上也不痛。
      “咔嚓,”吊坠在代焱掌心断裂。他带着醉意的眼根本看不清断裂口在哪,他急匆匆地起身,把吊坠捧在手心,小心翼翼。代焱跑回宿舍,把吊坠装好。他双眼通红,浑身酒气,舍友被吓了一跳,代焱向来洒脱,从未如此狼狈。
      那天晚上,代焱梳洗上床,脑海中曾经的场景飞快闪现,终于沉默着流出眼泪。这是代焱第一次为顾放而哭,也是最后一次。
      2018年夏,代焱收拾行囊,只身前往厦门。走过年少时顾放神往的路。
      最后一站是鼓浪屿。
      夜晚,海风身披月光拂过海面,代焱站在海边的岩石上,他的脖子上挂着半截树枝吊坠,剩下的一半被装在玻璃瓶中,他慢慢取下吊坠,小心翼翼地装进瓶子里,盖上盖子,封好。
      顾放,我为你走到这里,但没有人会无怨无悔地留在原地,顾放你要幸福,我也会努力找到自己的幸福。
      顾放,再见了。
      “你是代焱吧?”
      一道清越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代焱的行为。
      代焱回头,是顾放照片里的男孩。他立刻警惕,挺直腰板,微微抬起下巴,将瓶子藏到身后。
      “是的,我是代焱,您好。请问您是?”
      “我叫于灼,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聊聊。”
      代焱背后的手攥紧瓶子,心被一只手狠狠捏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笑得如雪初融,应道:“好啊,那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一个清吧,寻了个小角落,点上两杯酒,落座,酒吧在播放陈粒的《虚拟》,空灵又煽情。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看着我坠啊坠啊坠落到云里。”
      “代焱,我可能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于灼,是顾放的表哥。”
      part 4
      我叫于灼
      灼烧的灼。
      我有个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倒霉表妹,她叫顾放。
      放荡不羁的放。
      这两个看起来就很随便的名字都是我妈取的,顾放从出生就住在我家,她的父母都在国内,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前就定居日本,现居东京。小时候我和顾放关系很好,她每天都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小灼哥哥、小灼哥哥”,我也很喜欢带着她到处跑。
      这样的生活结束于顾放六岁被她父母接回国内。
      不过每年但凡超过一周的假期,顾放都会被打包送到我家。
      从离开我们家那年开始,顾放越来越孤僻,她开始尝试不依靠任何人。最初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到了叛逆期,因为到了高中,顾放忽然变开朗了,她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男孩,叫代焱,她想陪在他身边去很多地方。
      顾放说,有代焱的地方就是她的梦想。
      顾放说,她已经一个人挣扎太久,这次她要放下一切开始追逐自己的梦想和生活,以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她想要的只是和代焱一起走向某个自由而遥远的地方。
      那时她在看司汤达的书,她说代焱是她萨尔茨堡的树枝,于是就跑去做了一个吊坠,是镀了银箔的树枝,送给你做礼物。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坚持由她抚养顾放,也不知道为什么次放假母亲都会亲自去日本接顾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放会说出这种话。
      直到顾放出事了我才知道为什么。
      那是在顾放高考结束的暑假,她迟迟不肯来日本,无论母亲怎么劝她都不同意,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母亲就接到消息,顾放母亲带着顾放来日本了,这次是带她来看病的。
      顾放的父亲有严重精神疾病,不定期家暴顾放母亲,高考结束后顾放父亲在殴打顾放母亲时被顾放阻拦,于是转而殴打顾放,导致顾放左耳耳膜破裂,左耳失聪,右脸因跌倒摔在瓷器碎片上,留下了很多疤痕。
      顾放在治疗结束后求我拍照片发到朋友圈,不过她大概是设置仅你可见吧。
      治疗期间顾放通过了考试,在日本上学,今年提前毕业了,搞起摄影,现在不知道跑到哪个国家去了,基本上能糊口,偶尔也会在杂志上发表图片小赚一笔,但现在其实顾放已经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至于我,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次带她回祖宅,顺便来厦门玩,毕竟顾放强力推荐嘛。
      当于灼说完这一切,他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顾放一直背负着不幸在她身上层层摞起的重担,她曾在代焱的帮助下逃离,却又无能为力地被再次击中。
      两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陈粒略显沙哑的声音依旧在酒吧回响。
      “你留给我的迷离扑朔/岁月风干我的执着/我还是把回忆紧握/太多都散落”
      “于灼,顾放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希腊,对吧?”
      于灼愣了一下,应道:“是的,第一站是希腊,中间去过土耳其和波兰,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于灼,多谢,”代焱把鸭舌帽压低,于灼看不清他的神情,“抱歉,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有机会请你出来喝酒,再见。”
      说完不等于灼回答代焱就快步离开。
      代焱手里还是拎着瓶子在路上走,即使在鼓浪屿晚上十一点也只能人影稀疏,石板路上回荡着代焱的脚步声,他没回宾馆,又一个人跑到海边。
      弯月倾洒微光染亮海面,海水颤动,月光也如碎钻熠熠闪耀,静默无声的海洋可以淹没太多的情绪。代焱颤抖着手打开瓶盖,将项链捧在手心,银箔折射出破碎的光,司汤达的萨尔茨堡的树枝——这个人本平凡,只因我爱他镀上了一层光。
      顾放有一双清澈的褐瞳,代焱总以为自己一眼就能望到底,现在他终于读懂了清澈的瞳孔中潜藏的爱意,只是太迟了,太迟了,太迟了,他错过了顾放的告白,错过了顾放的年少,错过了听到顾放家中发出巨响应有的警惕,错过了顾放进门前拉住她最后的机会,是不是青涩懵懂的感情注定错过,是不是只有在岁月斑驳了一切细节时幼稚的少年才能找到被掩盖的爱意。
      月色微弱,弯弯的月亮黏在西边的天幕上,如同那个大雪初霁的午后、那个萤火虫环绕的夏夜,顾放望着他,眼神黏在他脑海中从未擦去、撕尽。
      代焱躺在月光笼罩的沙滩上,冷空气侵袭着他只穿了衬衫的身体,海水涨潮打湿他的裤脚,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月光好蓝,浸在海里,漫过他和顾放曾经交织却又分离的生命。
      part 5
      代焱骑车回到他开在环岛路的咖啡厅,他上大学时考到了二建资格证挂在朋友工作室,然后拉了家里人的第一笔投资,咖啡厅开得有声有色,偶尔于灼也会来找他喝杯咖啡、聊聊天。
      顾放曾在满天星光下和代焱规划未来,既然第一站希腊、第三站土耳其、第六站波兰都已完成,顾放你会来这里的,对吗?
      咖啡厅里放着陈粒的《走马》,她的声音如同夹杂了沙砾的寒风,冷艳而空灵,顺着海风飘远。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你看”
      代焱端着一杯冰美式站在咖啡厅的阳台上,脖间还是那个包裹着银箔的树枝状吊坠,灵动地反射着日光,他看着一艘轮船发出呜鸣,不知驶向何处。
      顾放回来吧,我会一直在起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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