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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窃窃 ...

  •   《过巷》一.窃窃

      近来烟城下了好几场大雨,今天的最大,白茫茫一片,冷如渗骨。
      白墙,墙上插了很多绿色酒瓶的碎尖片,邻院攀过来很多爬藤,又蹉跎下来很多扑扑的墙灰。
      我托着两腮,双腿盘起来,坐在树上。
      透过这堵墙,我听到了不住“暧暧”的低叹,还有拳头砸在背上的,沉闷的咚咚声…那个老奶奶背又疼了吧?
      虽然我应该是比她老的?……
      我也好冷啊,不舒服,全身打颤,一下雨就这样。她也是。所以,这是老人家的通病吗?
      不太清楚。
      只是我帮不了她,她也帮不了我。或许我比她还更惨点呢!虽然我是只鬼,可也只是个没有任何法力神通的游鬼啊!
      上不得人间,下不得地府。困缚于一隅,游走在小城!
      ……只能在这个小旮旯城里乱飘!

      人家确实比我有福气多了。

      我还在树上挨雨砸,她的手边就已经靠过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了,底下沉着姜丝和葱白,枸杞在上面悠悠地飘,酌一口,通体舒畅。更别说,她还有一个帮她捶背捏肩的小外孙。
      我是鬼,一只孤苦伶仃的鬼,打有意识以来就没见过别的鬼的存在,鬼外孙都找不着一个。看着小外孙细致周到的按揉,眼红得都想冲下去当个厉鬼祸害人间了,浑身不得劲,我又换了个姿势,斜躺着!直咬牙,可恶!
      他揉完,小心翼翼从怀里掏了帖药出来:“阿婆,我听别人说这剂药长期服用就能驱走体里的阴寒,您看看,我待会就熬一盅出来。”
      阿婆眯起了眼睛,接过来药方一目十行:“临芪子,苦殿黄……这么名贵的药材,咱家打哪买得起?”
      那帖药也被她搁在了旁边放的小八仙桌上,摇椅晃得咯吱咯吱响。
      捶肩声更卖力了,外公是个老中医,阿婆跟了他几十年,哪种药材贵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她几年前就觉着自己是个该死的命,药方便全都亲自过目一遍批了准令后才能下肚,专捡低廉的喝。这些小心思都被她藏在了肚里,不诉于自家这个宝贝外孙说。
      他知道瞒不过外婆,心虚笑了下,手上使巧劲儿,把肩膀僵硬的肌肉揉开,声音低低的:“这帖药是……许家二公子送来的。”
      外婆眉间像是凝上了些忧愁。
      他抿了下唇,清朗声音像融进了雨幕里:“外婆您不用担心,这些钱我会还他的,既然如此,这药便算我买过来的了,还不能退,不管您想不想……都得喝下去。”

      我又换了个姿势听,坐在结实的树干上,脚晃啊晃。真好奇下面这我盯了小一百年的两口之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还好我是鬼,没有实体,晃得那么大力,树枝上也就跟站了只小鸟一样,纹丝不动。

      “好。”下面的阿婆闭了闭眼,“你去吧,水没过一指,大火烧半个钟头后转小火,记得把药先洗干净。”
      他哎了声,清寒沉稳的眼里难得露出喜色,赶紧给阿婆拿过来了不求人,忙不迭地往庭院的厨房赶。

      咚咚咚,咚咚咚。

      我两只手撑着树干,树皮好像有点太粗粝了,总感觉我区区一只仅为灵体的鬼的手都仿佛压出了红印。又嗅到飘来的悠悠药香,我唉了一声——好羡慕啊,我也好想旁边有只鬼陪着我啊。
      但是转念一想,也是算了,人与人之间,要有多少的弯弯绕绕呢?我太直肠子了,一定适应不来和别人相处的过程。

      毕竟简单的几个人之间就有那么多羁绊了。

      譬如我知道,她的丈夫逝于三十年前,彼时是在第一卫生医院,也是他被诊断出来没有生育能力的那个医院。
      相濡以沫十余年,其实二人膝下无承过任何明珠。
      她的外孙是抱过来的,城西边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管生不管养,把孩子裹了个破布往城门一扔就万事大吉,她和他捡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小小的一团,巴掌大的脸被冻得乌青发紫,哭都哭不出来,就剩下一口气了。

      譬如我知道,她的阳寿应该早在三十七岁那年就耗尽了的,但是她偷偷去求了两条街外的烟阴许家,续了一条命。孩子还那样小,这世道豺狼虎豹,她要一走,他哪能捱得过八岁的秋。
      许家的人上门摸骨,发现他一身灵骨百年难遇,便允了这件事,代价是他之后待在许家二少爷许琢身边做个书童。读书、练功、习术,他都要在身旁陪着。

      譬如我知道……前天的大雨夜,许琢把掺了邬灵的药送过来时,雨声啪嗒啪嗒,我被惊醒,煌煌的燏火间,看到他苍白着唇色的脸,“这钱我一年以内还清,你先回去吧。”
      我掏了掏耳朵,咦,这俩人私底下竟然称的是你我而非少爷仆子。
      许琢向前压了步,眼里烧了一团火,逼问似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回去?”

      一道惊雷砰然劈下,映亮许琢掺了黑气一样的俊厉眉眼。

      阿婆的咳嗽声从里屋传过来:“小行,谁啊?”
      他慌乱把门掩上,提高了声音回道:“阿婆!没事,外面的乞子来了!”
      阿婆慢吞吞又道:“那你给他拿个两分钱吧,这么大雨,好歹吃个馒头。”
      许琢后退两步,瞪视一般望他一眼,没好气地哼笑了一声。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尊大佛,阿婆已经从堂屋挪出来了,手上杵了根木头拐杖,慢声慢气问:“赵老头还没走呀?”她往门外瞅了两眼。
      “走、走了的!”他脸上表情勉强平静,目光躲躲闪闪,上衣领子莫名被他竖了起来,现在左手还在努力地把衣领往上再支点儿,颈间红了一片,“就是,我要给他钱来着,还没给,人就跑了……”
      外婆叹了声气。
      屋外黑,望不清,她的声音也难测:“算了,咱们欠人家的。”

      我当时坐在树上,挑眉,笑了,困意一扫而尽。
      这个债,真是还的不清不楚。

      花前月前,簟纹灯影,她和他的,他和他的,我竟然都没有错过。

      我在这家偎了几十年,看小姑娘白了头,看他从襁褓变成了一个俊挺的少年,好多年啊,我竟然有点数不清了,总之这些年里,几个人的起承转合都被我看个遍了。

      缘起,缘灭,缘续。
      两辈人的故事。
      这些东西,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或许因为这一切事情,都是窃窃发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窃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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