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银河》起雾没

57、重逢

　　“你为什么要这样坐？”
　　沈庭满脸疑惑。

　　阮宁身体往下滑着，视线尽量与前排的椅平齐平，避免能被台上的人看见，尽管姿势不太优雅，但达到目的就行，“还不是因为你们选了这里的位置。”

　　她好几次感到许明瑞的视线往这边扫，倘若在后排还能安心地听听讲座，但这里太靠前了，根本躲无可躲。

　　沈庭看着阮宁，只觉得她比往日不太相同，多了几分鲜活灵动，不由笑了笑：“怎么说？”

　　沈庭说话的气息吹拂在耳畔，痒痒的，阮宁微微蹙眉，稍稍离得远了点，拨弄了一下耳旁的碎发。

　　沈庭老想跟她搭话，阮宁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注意力全都在台上，连姜如枳激动地给她指认学长，都只匆匆扫过一眼，提不起劲去辨认。

　　沈庭察觉到她的不安，贴心地说：“如果你不想听的话，可以中途偷偷溜走，估计后门没关。”

　　阮宁摇摇头：“还是不必了。”
　　那样估计会更显眼。

　　不知是不是阮宁的错觉，总有冷飕飕的视线往这片扫过来，当她抬起头，又无从探寻了。

　　最后的提问环节不少人踊跃举手，于是又硬生生拖了二十分钟，结束后随着纷涌的人群往外走，出门前阮宁忍不住回头，许明瑞还站在台上，周围拥簇着人群，好像不管在哪里都是如此。

　　“宁宁走啦，学长请我们吃饭！”姜如枳兴奋地催促着。

　　阮宁无声地叹口气，转回身，跟上姜如枳的脚步。

　　阮宁的身影离开后的下一秒，许明瑞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身旁的余州大学的学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尊敬地问：“许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不然今天就先到这？”
　　许明瑞面色和缓，但语气间有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手上已开始收拾文件了。

　　学生愣了愣。
　　“啊，行，您请便。”

　　*

　　姜如枳说是去吃饭，带着阮宁来到校外一家咖啡店前，两人面面相觑，姜如枳看了看学长发出来的定位，傻眼了，“是这里没错啊？”

　　“先进去吧，”阮宁推着姜如枳进去，总不能干在外面站着。

　　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学长没多久就跑进来了，面上也尴尬无比，“不太熟你们这附近，在美团上点了个套餐，看店面我还以为是餐馆呢！”

　　姜如枳马上就原谅了他，满面笑容，“没事没事，学长你们还要在这边待几天啊？”

　　“明天还在你们学校，有傅霜、严观两位教授的交流会，然后去科大行大走一圈。”

　　“正好都在大学城里，那你多逛逛就熟了。”

　　姜如枳的学长叫梁涛，京大信息科学专业的，过来混个眼熟，长长见识。

　　“虽然今天的讲座我们学校举办的，但我更感觉像是搁这做苦力来了，尤其是玻璃柜里的装置精巧细致，搬起来可费劲了，出了满身汗，也不给点工资补贴啥的。”

　　“不过那许明瑞事多点是多点，但看起来是个有真本事的，我以前还不服气来着，现在心悦诚服，要是下次能免去展示成品这一环节就好了。”

　　梁涛吐槽起来没完没了，顺带着把余大周边环境也贬低了一通，说得口干舌燥，等到套餐里的蛋糕咖啡一上，率先喝了口，皱眉埋怨：“这么苦？”

　　“咖啡可不苦嘛？”阮宁轻飘飘地说。

　　她在桌下悄悄跟姜如枳打字：你这学长以前也这样？

　　姜如枳：……

　　姜如枳：网上聊得比较多，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嘴碎。

　　姜如枳：主要是我们还不熟，怎么就开始吐苦水了？

　　转眼就从“还不是男朋友”就变成了“还不熟”，阮宁有点想笑，她抿起唇，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

　　梁涛看了阮宁两眼，不禁有几分心痒痒，咖啡也不喝了，清了清嗓子，“小枳，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你的朋友。”

　　姜如枳：“她叫阮宁，我们一个专业的。”

　　梁涛：“噢噢，阮宁，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跟小枳一个专业是吧，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学校读研？我们学校有好几个业内大拿，其他专业也不错，像许明瑞这种人才，还不是我们学校培养出来的。”

　　姜如枳一听气炸了，“梁涛！”
　　当初梁涛跟她说话时，也是这一套话术，合着跟谁都这么说是吧？

　　“没考虑过，我生是余大的人，死是余大的魂。”
　　阮宁长着一张天真无害的脸，开口就噎人得很，说着她顿了顿，“人才能被学校培养出来，说明他本身就很厉害，废物怎么培养都没用的。”

　　梁涛满心美色，完全没听出来话中含义，只乐呵呵地笑笑：“哈哈，你说的对，对了学妹，你的理想型是怎样的啊？”

　　“你看看我怎么样？我身高180，体重160斤，无不良嗜好，平常经常运动健身，你看看我这肱二头肌……”

　　姜如枳捂脸，开始痛恨自己当初怎么眼瞎看上梁涛，一定是京大操场的草坪有毒药！

　　这丢人现眼的东西！
　　还丢脸丢到阮宁面前了啊啊啊！

　　门口传来叮铃一声响，是顾客光临的声音，前台连忙迎上去点单，介绍店内最畅销的产品。

　　阮宁看着对面梁涛孔雀开屏般的疯狂展示肌肉，面不改色，只懒懒地撑着脸，“我觉得你肌肉没练对方向。”

　　梁涛果然紧张：“怎么方向不对？”

　　“现在女生很少喜欢练得满身大块肌肉的了，最好就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宽肩窄腰，八块腹肌，脖颈不能太粗，锁骨要分明。”

　　阮宁一手在半空虚指，每指到一处，梁涛就虎躯一震，心拔凉拔凉，她说的内容，没有一点是他符合标准的。

　　姜如枳听呆了：“……平时没听你在宿舍说起过啊？”

　　晚上深夜谈话，阮宁往往都不发一言，她们还只当她是害羞，原来内心这么狂野的吗？

　　阮宁收回手，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而且我喜欢聪明人，不喜欢太蠢的。”

　　梁涛微愣：“什么意思？论聪明我是京大的高材生，当年省状元也只比我高十分……”

　　“意思是你是个蠢货！”
　　姜如枳彻底受不了梁涛了，扯起阮宁就要往外走，“我们走宁宁，不跟他说话，我回去请你吃冒菜，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还好尚可儿没来，妥妥的精神污染啊。

　　“你怎么说话呢？”梁涛手握成拳，正要发怒，又顾忌着要在美女面前保留风度，勉强维持着笑，追了上去。

　　阮宁和姜如枳刚出了咖啡店门就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大颗大颗雨滴直往下倾倒，重重拍打在路边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俩都没带伞，止住了脚步，这下冒菜是吃不了了，恰巧梁涛这时追上来，朝着阮宁说道：“加个微信吧美女，万一以后来京大，需要人帮忙，还能向我求助。”

　　阮宁被纠缠得有点不耐烦，再加上绵密的雨丝扑打在身上，有几分黏腻，她当下冷了脸：“不加，我有男朋友了，他脾气大爱吃醋，不让我随便加别的男生。”

　　正在路边招手拦车的姜如枳蓦然回头，随即意识到阮宁是故意骗梁涛的，硬生生转过头去。

　　但梁涛眼尖地捕捉到了姜如枳的动作，得意洋洋地笑了笑：“真的吗？我不信，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阮宁出来时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如今被寒风吹得发冷，唇色发白，她紧握着手机，看着梁涛眼里的嚣张愈盛，想着要不给苏航打个电话帮忙得了，大不了事后跟他解释清楚。

　　阮宁刚把手机抬起来，就感觉眼前光线倏地一暗，一件带有温度的外套披上她的肩膀，暖意渐渐复苏的同时，熟悉的感觉跌踵而至。

　　这是……

　　阮宁遽然回头，便对上许明瑞沉静淡漠的侧脸，他半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伞，伞面自然地向她倾斜大半，穿着演讲时的白衬衫，胸口离她肩头不过咫尺，近到阮宁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和呼吸。

　　梁涛比阮宁更诧异：“许明瑞？你怎么在这？没回酒店？”

　　“我来接我女朋友。”
　　许明瑞嗓音淡淡，垂眸看着阮宁，隔着外套将她往怀里搂了下，力道不轻不重。

　　思绪被颠簸中回笼，阮宁嗅到一点淡淡木质冷杉清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她心头。

　　梁涛惊讶出声：“真的？”

　　阮宁含含糊糊：“啊，嗯……
　　她当然知道此时最好的解决方式，是顺着许明瑞的说法演下去，但天知道阮宁刚才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差点就要跟他说，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一年八个月十一天。

　　周围霎时一静，姜如枳目瞪口呆地站在路边，怀里抱着一袋刚刚许明瑞递给她的咖啡，来回看着他俩，这什么情况？她不是刚和阮宁看完许明瑞的讲座吗？

　　结果许明瑞就出现在眼前，而且一眨眼，这两人搂上了！

　　“我来接她回去，雨大路不好走。”许明瑞看向梁涛，他眼神冷峻，语气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另外，在京大遇到困难她可以找我，我不觉得有必要麻烦其他人。”

　　“那是那是，”梁涛自知踢到了铁板，尴尬地打着哈哈，又面色扭曲地看向阮宁，“学妹你怎么不早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许学弟的女朋友，我自然也要照顾三分。”

　　姜如枳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照顾！”

　　许明瑞打的车到了，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按住车门上的顶处，耐心地等着阮宁进去，阮宁一坐下就抱紧了怀中的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姜如枳，“如枳，如枳，快进来。”

　　姜如枳下意识看了许明瑞一眼，他目光漆黑，衬着茫茫的夜色和淋漓的雨，瞧着有点沉冷，她打了个激灵，急中生智道：“这雨太大了，我坐前面，帮司机认认路。”

　　说完姜如枳就冒着雨，不顾阮宁反驳，冲到了前门，直接窜进了车里。

　　阮宁还指望着姜如枳能帮她挡一挡，结果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眨眼间就缴械投降！

　　姜如枳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自来熟地问问，“许大神，我们去哪啊？”

　　许明瑞沉默两秒，“直接喊我名字就好，去你们学校大门，那里离你们宿舍比较近，我住的酒店也在附近。”

　　姜如枳回过头，调出大门地址：“你这么清楚啊？”

　　阮宁：“……”

　　这下木已沉舟，阮宁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明瑞长腿一迈，坐了进来，狭窄逼仄的车厢内放不下他的长腿般，看着略有些憋屈，他发尾沾上点湿意，衬得眼瞳黑白分明，望过来时颇有点迫人的气势。

　　“今天谢谢你。”

　　阮宁深吸一口气，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但纵使这么想着，在郑重对上他的视线时，还是有种想要逃避的冲动，心尖都在发颤。

　　“没别的意思，就是跟如枳出来，和刚刚那位京大的校友见了一面，席间有点不愉快，谢谢你帮我解决。”

　　阮宁解释了那么多，许明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目光牢牢锁着她，半晌，忽然问：“你刚才打算给谁打电话？”

　　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