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59、痴男怨女（下） 朕可以告诉

　　哀嚎和嘶吼声遍野，让人心惊肉跳。

　　从听到“陛下”两个字，她就如遭雷击，面无血色，再看到满天飞溅的鲜血后，浑身更是发软，几乎是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安王面色惨白，眸底猩红，脸上满是悲切和痛苦，他有些僵硬地扶起她，嘴唇颤抖，下颌绷得死紧，嘴里徒劳而绝望地乞求着：“住手、住手，放过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可是掌握生杀之人甚至不曾露面，等到这场惨烈的屠杀结束，合围的军士才向两侧分开。

　　天子身着黑袍，骑在高大的乌骓马，踏着满地断肢残骸缓缓踱了出来。尉迟烁骑着黄骠马紧随其后，面上余怒未消。

　　两人一出现，甲士们便迅速归位，单膝跪下，齐声道：“参见陛下，参见大将军！”

　　天子铁青着脸，控马直冲过来，高举软鞭狠狠抽向安王。

　　***

　　自从看到血泊中横七竖八的亲卫们后，他整个人就像被痛苦、哀伤和震惊淹没，破空之声响起时才回过神。

　　恍惚中听到一声尖叫，有人将他扑倒在地，接着山一般的黑影从头顶掠过。

　　“尉迟嫄是臣的侄女，不日便要入宫侍奉陛下。大王私自带她出逃，是存心与尉迟家作对，还是心怀不轨，意图谋逆？”尉迟烁不知何时到了面前，声若洪钟，怒发冲冠。

　　他像是如梦初醒，眼前还有一些模糊，连忙去摸索，一双纤柔的手掌轻轻抱住了他。

　　“大将军莫要妄言，暗王从无谋逆之心，我也不是……”耳畔响起如愿的声音，但很快就被一道充满威压的森冷嗓音打断，“你可知道他们为何会死？”

　　他定了定神，缓缓转过头去，就见天子不知何时勒马停在身后丈许外，正用鞭梢遥指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修罗场。

　　那支杀气腾腾的右龙武卫军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十来个内侍模样的人。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左右，正对上一双水雾氤氲的凄哀眸子。

　　“兄兄、兄兄……如意，不要难过，我们什么都不怕。”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抬起手无比眷恋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随着动作，右边肩上的衣衫现出破裂的痕迹，隐约可见流血的肌肤。

　　他猛地一震，抬头望了望凶神恶煞的尉迟烁，又转头望了望志在必得的天子，胸中骤然一阵绞痛。

　　她不是埋在泥土下的骸骨，她是活生生的人，单凭这一点他早就该谢天谢地，怎么敢鬼迷心窍生出狂妄之念？

　　只要不是真的谋反，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伤及性命，可追随者却未必这般幸运，他早就该想到，一切怎么会这么容易呢？

　　见他面色惨白，两眼发直，像是魂游天外，她唯恐他受刺激太过落下什么病症，慌忙用力摇撼着，急切地唤道：“醒醒、快醒醒，如意，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笑了，挣扎着撑起身朝天子走了过去。

　　“不要求他。”她带着哭腔喊道，可他已经跪倒在冷硬的泥土中。

　　记得出门时霞光漫天，为何才半日功夫，头顶却彤云密布，黑得像是能滴下墨？

　　她感到头重脚轻，忍着伤口处火辣辣的疼，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陛下，一切都是臣弟一人所为。求陛下开恩，放过尉迟娘子，她是无辜的，是臣胁迫她同行……”他说着重重叩头。

　　她的双腿突然像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开一步，自言自语道：“尉迟娘子……”

　　随着这四个字，一股酸苦弥漫开来，呛得她想要落泪。

　　“谁是尉迟娘子？”她恨怒交加，扑过去抓扯着，撕心裂肺一般尖叫道：“你说清楚，我到底是谁？连你……连你也要杀死如愿？”

　　天子冷笑一声下马，早有内侍上前接住了缰绳，牵着马默默退开。

　　“你说话……你说话呀……”她已然泣不成声，却依旧用力推搡着。

　　他没有挣扎，顺势跌倒在地，幞头松脱，滚落在了草叶间。

　　惨淡的天光从树梢流泻下来，洒落在他蓬乱的发上，大半青丝竟已灰白，像染霜的秋草。

　　她倒吸了口气，像是突然中箭般捂住了胸口。

　　天子也大吃一惊，收起了先前的戏谑神色，眸中泛起一缕惊痛。

　　“如意……”他喃喃唤了一声，快步过去扶住了他的臂膀，既关切又着恼：“怎么搞成这样了？太后若看到……”

　　话没说完，安王的手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白光一闪，天子腰间那柄鹿卢玉具剑已经到了他手里。

　　剑锋出鞘犹如龙吟，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如愿脑子嗡地一声，下意识闭上了眼。

　　“护驾！”

　　“保护陛下——”

　　内侍们连滚带爬，惊恐万状。

　　安王却提着剑一步步往后退，他并未递出剑锋，而是慢慢横过来，贴上了自己的脖子。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愣在原地。

　　如愿睁开眼，苦笑着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他是个傻子，从来不会伤害别人，哪怕手里有武器也只会对准自己。

　　可她偏生至死不渝地爱这个傻子。

　　天子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骇然道：“如意，把剑放下。”

　　安王并未放下，反而将剑锋贴紧了颈项。

　　“朕让你把剑放下！”天子提高了嗓门，声线开始发颤，“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听见没有？”

　　安王置若罔闻，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温柔的落在了如愿脸上。

　　她意识到了什么，不觉泪如雨下，轻轻摇头。

　　可他却像没有看到，自顾自道：“臣弟只求陛下一件事。”

　　“你说。”天子立刻道。

　　“放了……她。”他迟疑着，终究不敢说出名字，他知道以天子的心性，知情者大都难逃一死。

　　“她不适合宫廷。”喉结滚了一下，蹭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天子脸色变了，下颌绷得死紧，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觉得朕护不住一个女子？”

　　安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算没人害她，她也会枯萎的。”

　　如愿别过头，视线里一片模糊。

　　“陛下若真的爱惜她，”安王看着天子，眼里溢满悲悯和祈求，“就让她像枝头的花，天上的鸟，水里的鱼，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要强迫……”

　　尉迟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侧后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随即一掌劈落。

　　安王吃痛，五指一松，宝剑脱手而飞。

　　“微臣得罪了，还请大王恕罪。”尉迟烁接住宝剑，躬身道。

　　几名内侍一拥而上，将安王死死按住。他先是震惊，可很快平静了下来，任由他们制服。

　　如愿飞奔过去，厉声呵斥道：“放开他，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快放开……”

　　见天子并未发话，几人只得讪讪松开。

　　如愿勉力挤出一丝笑，明白自己一时失言，才让他万念俱灰，再也不敢说要保护他的话。

　　她轻轻扶起他，望着他萎顿的样子心如刀割。

　　如果苍天真的有眼，就不该让他们在彼此眼前痛苦狼狈，颜面扫地。

　　“暂且忍耐，好好保重，只要活着我们总有再见的时候。”她哽咽着抬起手，替他整理散乱的发丝。

　　越来越冷，天像是要压下来，她快要喘不过气了。真想死在这里，让那些丧尽天良者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她又如何甘心？何况即便安王什么都不说，她也明白他是不会让她死的，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再承受一次摧心剖肝之痛？

　　安王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脸上满是痛楚。

　　“只是皮外伤，一点都不疼。”她暗暗咬着后槽牙，努力扬起笑脸。

　　一只大手猛地捏住了她的脖子，几乎将她拎了起来。

　　安王大惊失色，挣扎着想抢上前去，却再次被按住。

　　可他这次却嘶喊着奋力挣扎，脖颈青筋一根根暴起，双手在黑褐色的泥土里抓得血肉模糊。

　　如愿用力回望，憋得满脸通红。

　　“你懂什么？朕无需爱惜任何东西。”耳边响起一声嗤笑，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本能干呕起来。

　　他略微放松了几分，任由她手脚并用，咳喘扑腾。

　　“朕喜欢的花，就折下来插在案头。朕喜欢的鸟，就抓起来关在笼子。朕喜欢的鱼，自然也是捉回来养在池子。如果你指的是人，那朕可以告诉你，她不配。”最后三个字几乎要咬碎了牙。

　　如愿羞愤交加，面红耳赤，用力扳着他的手，可哪怕手背被抓的皮开肉绽，他也丝毫不肯放开。

　　“朕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今日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不管是你，还是他，都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垂眸望着她，语气森然道。

　　如愿喘了口气，哑声道：“我根本不怕……”

　　“朕知道你不怕死，他也不怕死，可你们都怕对方死。”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和悲凉，明明自己大获全胜，为何却滑稽可笑像个跳梁小丑？

　　她这样阴险狡诈、自私冷漠、全无心肝的人，只会巧言令色，一次次欺骗他、戏耍他、背叛他，最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但却为了保护安王挺身而出，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