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山雨欲来 青龙寺老地 ...
-
两个婢女猛地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尉迟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们，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们是家生子，虽说有武艺傍身，可作为女子又不能投军建功，除了要保护府中女眷，闲来还得为奴为婢。你们无瑕学女红，又不擅长文墨，想来只能做些力气活。等过几年被指给仆役，生下的子女依旧是贱籍，半点出头的指望都没有。生生世世，如此往复，当真甘心？”
高个子的婢女涨红了脸，数次欲言又止。娇小些的倒还沉得住气，像是生怕被窥破心思，便一直低垂着头。
尉迟嫄顿了顿，声音略高了些，有点咄咄逼人。
“跟着我入宫，你们便是我的心腹。内廷之中，多少宫人挤破头都求之不得。到时候不仅有月例，还有四季新衣，时日久了，还能脱去贱籍，得个一官半职，三十岁后按例出宫，想嫁人就嫁人，想谋差事也不难，即便什么都不想做，也能后半生无忧。咱们相处的日子不短了，你们想必也看得出我的为人，我若是进宫，势必要出人头地，你们要是不敢冒这个险，我想偌大一个人尉迟府，应该不缺少有上进心者。”
娇小婢女嘴唇发颤，怯生生挤出一句：“可……可宫里规矩森严，我们愚钝粗笨，万一做错了事……别说荣华富贵，怕是小命难保。”
高个子婢女连忙点头，嗫喏道：“正是。”
“罢了，罢了，你们如此瞻前顾后，即使跟着我，怕是也会坏了我的大事，我还是托阿嫂另寻人手吧！”尉迟嫄以退为进，无奈地摆手。
不等娇小婢女出声，那高个子婢女竟上前两步，跪下来抓住了她的裙摆，眼神热切，语气激动，“……还望娘子提携。”
娇小婢女不甘示弱，也扑上来有样学样，眨巴着眼睛恳求道：“我也愿追随娘子……只是虏蚁尚且惜命，更何况人？”
尉迟嫄一手扶住一个，温声笑道：“凡事有我挡着，何况真有风雨，那也是冲着我去的，你们怕什么？别的我不敢保证，可只要我有一口气，就能保你们平安无虞。”
这样的机会确实罕见，两人对望了一眼，齐齐点头道：“谨遵娘子之命。”
烛蕊噼啪一声爆开，室内为之一静。
娇小婢女率先回过神来，喜道：“这可是吉兆呀！”
尉迟嫄也为之振奋，各握住她们一只手，温声道：“往后你们的性命前程，便系在我身上。千万记住，嘴要严，心要诚，凡事不可欺瞒，否则今日许诺的一切，全都是泡影。”
两人不约而同重重点头，圆脸婢女忍不住道：“还望娘子莫要相负。”
尉迟嫄莞尔一笑，轻声道：“人与人之间，都是礼尚往来，你们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回报。好了，言归正传，我打算为你们改名，寓意重新开始，你们意下如何？”
两人都有些意外，诧异地望着她。
“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1】”尉迟嫄曼声道：“我已经想好了，这就是你们名字的出处。”
她放开她们的手，从妆奁中取出一对玉环，递给圆脸婢女道：“你叫白玉，收下这个见面礼，就当认下了名字。”
圆脸婢女下意识接住那对玉环，爱不释手的摩挲着，忙不迭道谢。
尉迟嫄又拿出一对红玛瑙坠子，递给娇小婢女，柔声道：“你就叫朱弦，如何？”
这坠子虽然小巧玲珑，可脂光内敛，璨若朝霞，一看就非俗物。
娇小婢女连忙接住，欢喜道：“多谢娘子。”
她们退下后，尉迟嫄破天荒的睡了个整觉，想来夜间监视她的那双眼睛终于消失了。
尉迟嵩到底是外男，频繁进出太过引人注目，尉迟嫄便写了便签，封在糕点盒里，托朱弦转交给他。
她不知道尉迟嵩多久能联系到赵槐年，所以约了五日后未时，青龙寺老地方见。
这次远比上次顺利，两天后尉迟嵩就借着晚膳同座的机会，悄悄朝她打手势，示意她幸不辱命。
尉迟嫄喜不自禁，退席后便去向尉迟夫人请安，声称三日后要去青龙寺礼佛，烦请她安排车马随从。
尉迟夫人知道天子既已首肯，自家阻拦也无用，可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安业坊距离青龙寺少说也得十里，你一个女儿家，总是教人不放心……”说着转向褚殷，问道：“阿崇那天当值吗？”
褚殷忙不迭道：“他最近很忙的，让阿嵩护送吧，三天后他正好休沐。”
见尉迟夫人似有些踌躇，她又建议道：“阿姑要是还不放心，就让老刘和老宋跟着。”
事已至此，尉迟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勉强答应。
***
赵槐年日间刚得到口信后，连衣服都顾不上换，转头就命人套车，匆匆赶往鸣犊原，将日期和地点如实禀报给了安王。
“她说的老地方并不是青龙寺内，而是延兴门东侧的坡地，也就是塔林和义冢那块的悲田院。”
安王早就找来了长安各处舆图，猜到她一个独身女子，若想出来见人，也只能约在道观或寺庙，所以这几日着重研究过这些地方，此刻听到赵槐年的话，当即就翻了出来。
“是这里吗？”他用手指点着那处位置。
赵槐年心里有点没底，踌躇道：“小人也说不准，毕竟过去十年了，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样。”
“为何会选这么偏僻的地方？”安王有些疑惑。
赵槐年讪笑着，不知如何回答。
早年间他也住过干净亮堂的独门小院，可随着母亲失去音讯，祖父母双亡，父亲将家业败光后，只得搬去普宁坊西北角陋巷的土坯小院。
如愿刚被他领回来时，望着家徒四壁的破屋，忍不住放声大哭，引得街坊邻里都来看热闹。
他不敢透露她的身份，怕被众人说三道四，便谎称她是父亲在外边厮混时生的，临死前曾嘱咐他找回来，如今可算找到了，说什么也得养着。
但他一个半大小子，又无一技傍身，如何养活一个幼童？最后是里正给找的门路，让他俩挤到一间小屋里，把空闲的房间租给外地的商户做货栈，以此换些衣食饭钱。
既有里正作保，他便欣然应允。但好景不长，才过了半年多，就连兄妹俩栖身的小屋也被强占，两人只得挤到外边的柴房。
他的名声已经被那商户败坏了，邻里全都是白眼和谩骂。如愿也不遑多让，别人骂她野丫头”“小杂种”，就连路口卖浆水的老妪，看到她都要啐一口。
但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骂她的孩童们被打的抱头逃窜，啐她的老妪被掀翻了瓦盆，就连商户家议论她的伙计，也被她泼了满身泔水，她固然解气了，可名声也跟着坏透。
外头的闲话从来没停过，说赵家儿子天生就是贼，外头生的丫头也不是好货，说俩人好吃懒做，坑蒙拐骗，甚至有人指证他俩偷卖何家的货物，商户气势汹汹带人去搜，竟真在那间破柴房发现了赃物。
两人百口莫辩，商户痛心疾首，斥责他们恩将仇报，开春便将两人撵了出去。他们气不过，跑去找里正议论，方知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牵着她满是冻疮的手，许诺将来发迹了一定让她过好日子，可她甩开他又踢又打，哭着骂他是个不孝的混蛋，要是母亲还活着，她才不会挨饿受冻。
他也是一肚子怨气，自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她好的时候不找他，病得快死了才托人带话，本以为能美滋滋继承遗产，谁承想竟丢给他一个小拖油瓶。
而母亲生前的积蓄，全都用来赎这个小丫头了。当时他气得跳脚，将她臭骂了一顿，发誓死都不认，母亲愧悔难当，挣扎着爬下病榻想求他谅解，结果话未出口就一命呜呼。他吓坏了，害怕遭报应，为了赎罪只得将妹妹带走，可没想到竟会落到无处栖身的下场。
走投无路之下，如愿哭闹着要阿娘，赵槐年无奈，只得领着她去找青龙寺义冢，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出了延兴门，四周越来越安静。路两边从坊墙宅院逐渐变成了荒坡野地，连片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冷风呜咽，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好在抬头能看到高坡上的塔尖，尚可减轻几分恐惧。
天黑之后，如愿又累又饿，缩在母亲坟头睡着了。赵槐年将她抱到避风处，自己到处转悠，愣是从各处石龛摸到些蜡烛头和干硬的糕饼之类。此后两人东躲西藏，靠着坟头贡品和悲田院僧众偶尔的接济，勉强活了下来……
可那样不堪的过往，如何能对外人言？既然如愿从未对安王提过，那他更不能提。
“小的时候，带她在那里玩过。”赵槐年支支吾吾道：“大王就别问了，反正都不重要。”
安王点了点头，吩咐他先去隔壁休息，不到半天的功夫，十余条黑影陆陆续续赶到，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商量着什么。
赵槐年实在好奇，正想探头去听，阿砚笑着走进来，招手道：“赵大哥，你也出来吧！”
赵槐年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出来，就听安王对众人说道：“这片是义冢，高处是塔林，西边有条小路，可直通城外官道。从舆图上看，塔林后边的山坡能跑马。可具体格局如何，你们还是亲自过去跑一趟，就由赵大带路吧！”
他说着收起舆图，朝赵槐年点了点头。
众人都望向了赵槐年，他这才认出都是些熟面孔，全是跟着安王从封地过来的死忠亲卫，连忙点头哈腰道：“小人谨遵王命！”
嘴上虽和大家一样坚定，心里却无端打起了鼓，不就是远远看一眼吗？为何要搞这么大的阵仗？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山雨欲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