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53、怪力乱神 怎么可能从

　　这话让安王彻底沉默，继而感到一股愤懑和悲凉。

　　如愿尸骨未寒，到死都背负恶名，而她一心选择的人，却已开始另结新欢。

　　野风呼啸着掠过，檐角响玉急撞，他的心绪也犹如乱麻。

　　苏长史垂手侍立，目光殷切而凝重。天子一旦选妃，极大可能会诞下皇子，届时储位格局便要大改。安王自己若无其事，可身为他的党羽，岂能不着急？

　　“礼部文书已经动了，尉迟家手握兵权，祖上是开国勋贵，这尉迟氏一旦得幸，后患难料。大王，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啊！”

　　安王缓缓松开书卷，目光瞥过纸页上的折痕，漠然道：“本王如今只是个闲散之人，手伸不进朝堂，更管不得后宫册礼。”

　　苏长史蹙眉道：“可此事于大王不利啊。”

　　安王神情恍惚，苦笑道：“与我有何不利？于如愿，倒是极不公平。”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她梦寐以求，到死不可得的，别人却触手可及，就因为她身份低微吗？”

　　苏长史不敢接话，只紧紧抿着唇。

　　“你回去吧，不必再为此事奔走。”他起身走到窗前，遥望着昏黄的旷野，面无表情道。

　　苏长史惊呼道：“大王不可如此消沉……”

　　安王冷笑道：“陛下要纳妃，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也看得出来，我的身份颇为微妙，若真有异动，反倒授人以柄，还是置之事外最好。”

　　苏长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逝者已矣，愿大王早日节哀。”随后躬身拜了拜，缓缓退了出去。

　　安王并未做声，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后，才唤来阿砚，低声询问道：“内常侍来的那日，你确定他还带了别人？”

　　阿砚忙不迭点头道：“小人远远瞟了眼，高处土梁上，的确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像是在朝咱们这边张望，可还没看清，就遭到随行禁卫驱赶。”

　　如果太后不放心，以她的性子，必然是明目张胆派人来瞧，绝不会那样鬼鬼祟祟，何况郭永身为天子的贴身宦官，又怎么会听命于太后？

　　这段时间以来，蹊跷之事接二连三，加上苏长史今日所禀，所有的疑团全都指向了一点。可是那太荒谬，也太……他不敢神思，不敢触碰，只得将万般心绪先按住，任凭外界风起云涌。

　　***

　　苏长史途经菊花圃时，晚风卷起一片纸钱，恰落在他衣襟上。拂袖抖落时一偏头，正好瞥见暮色下的石碑，他猛地驻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如愿去世后，安王便主动挂冠离开朝廷，并在治丧结束后主动前往鸣犊原为她守灵。而安王府也遣散仆从，闭门谢客，继续和外界断绝了一切往来。

　　某日他出门时，听到守门的阍者闲聊，说前些日子有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跑到王府角门外哭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如愿，要求见安王。可众所周知，如愿早就入土为安，怎么可能从棺材里蹦出来？即使真是诈尸这种事，那也该直接去坟前的草庐找安王，而不是费尽心思跑到安王府？谁不知道安王早就不在长安了？

　　几人言语中满是嘲讽，都说那女子八成是想求富贵想疯了，才会昏头昏脑找上门来。又说她运气不好，要是真遇到安王，兴许看她可怜还能周济一番等等。

　　苏长史心里却直犯嘀咕，毕竟安兴坊可不是寻常百姓进的来的，于是当下留了个心，命人仔细盘问过始末后，又去坊门外打听，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打探到那女子和右龙武军大将军尉迟烁的家人一起，想来应该是尉迟家的人。

　　按理说尉迟家和安王府素无往来，他们家的人是绝对不会认识如愿的，所以当时虽觉得奇怪，却也没在意，此刻往深里以想，不觉背脊发凉，连忙转身往回小跑。

　　安王见他去而复返，神色有异，忙纹缘故。

　　苏长史来不及多想，将那件事一五一十道出。

　　安王难掩震惊，连忙追问那女子的相貌、身份以及动机？又责怪他为何不早日上报？

　　一连串的质问让苏长史有些忐忑，缓了口气赔笑道：“大王息怒，自您走后，府中变动颇大，门人也都是新手，哪里懂得这许多？他们只当是行骗的，就将人给轰走了……”见他面色大变，忙又补充道：“您是读圣贤书的人，应当不会信乱力乱神之说吧？”

　　安王一时间心乱如麻，快步走到门口，抬头遥望着花丛中石碑的一角，怅然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长史面泛难色，迟疑着不敢明言。

　　安王又岂能看不出？只得摆手示意他回去，又再三吩咐未得明令，不可轻举妄动。

　　苏长史离开后，他一宿未眠。闭上眼睛时，耳畔总会重复那句话：您是读圣贤书的人，应当不会信乱力乱神之说吧？

　　次日天刚大亮，阿砚就隔着帘子禀报：“大王，赵槐年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安王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道：“带进来。”

　　赵槐年进来时，安王差点没认出来。

　　从前在车马院见惯了他卑躬屈膝、嬉皮笑脸的样子，如今却像换了个人。

　　从头到脚崭新亮堂，就连腰杆也直了，身板也壮了，而且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看来离开王府之后，凭着妹妹的聘礼，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有瞬间的厌嫌和恼恨，厌恶他的贪婪无耻，怨恨他的冷漠无情，这才多长时间？脸上竟丝毫悲伤都看不到了。

　　可转念想到他是阿母的骨肉，如愿的至亲，也只得将苦恨咽下去，神色复又归于平静。

　　赵槐年一见安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唇哆嗦着，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大、大王……见鬼了，我妹妹……不是，阿愿她……她居然给我写信了！”

　　安王一惊非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横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是……是真的。”赵槐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不知被人翻来覆去捏了多少遍，看上去皱巴巴的。他双手举过头顶，身子抖如筛糠。

　　安王定了定神，伸手接过来，一时间心跳如擂鼓，缓了好几息才鼓起勇气抽出信纸。

　　上好的花笺，散发着清幽的草木香，是长安闺阁女子常用的。

　　待看到纸上的字迹时，他心口不由得阵阵发紧——是如愿的笔迹，他在熟悉不过，因为他曾手把手教过她。

　　眼前一阵晕眩，他看过之后却像失忆了一般，完全不记得写了什么，于是又从头看了几遍，等到慢慢平静下来，才终于认出那段文字。

　　没头没尾，也没署名，只说重阳节前，应该去乐游原采山茱萸，又说重阳节当日和菊花糕一起卖，可以得钱二百八十文。

　　他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出这段文字有何深意，他们不曾采过山茱萸，更不曾卖过……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赵槐年连忙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上面写的是多年前的一件往事，这世上想必只有我俩才清楚。那时候她大概六七岁，刚跟着我……”

　　他说着有些为难，见安王神色严肃，这才硬着头皮讲起往事。

　　“我们当时无父无母，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只得自己想办法。那年秋天，阿愿用攒了大半年的积蓄置办了一身行头，细绢襦裙，青布新鞋，还用裁下来的边角料做了绢花，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天不亮就拉着我去乐游原上采山茱萸，还要挑带红果且叶片齐整的嫩枝，回去后分成小把，用细草绳扎着，专门卖给结伴登高的书生。她还做了小菊花束，卖给街头的少女们插鬓。自从她拾掇漂亮后，生意就变得异常红火起来，尤其是重阳节那天，被相熟的糕饼行老板雇佣卖菊花糕，晚上回来数数荷包，一共攒了二百八十文……”

　　安王眼眶泛红，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一时间差点掉下泪。

　　如愿不曾向他吐露过往昔的困顿，而他因为生于宫廷，哪怕穷尽想象力，也难以描绘她曾经的过往。要是能早点见到就好了，那样她就不用受那么多的苦。

　　赵槐年见他别过头去，像是不为所动，担心他不信自己的话，急忙又摸出一张陈旧的便签，“我还特意翻了她从前写的采买清单，您瞧，这字迹一模一样……”

　　安王没有接，他也无需对比。一向温煦的眼神此刻冷冽如寒冰，盯得赵槐年心里直发毛，只得低下头去。

　　“信什么时候到的？谁送来的？”他冷不丁问道。

　　赵槐年最怕他这种不动声色的威严，慌忙低下头，嗫嚅着说出了收到信的日期。

　　安王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头顶，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堵窒，喘了口气道：“太常寺丞温家负责车马的老仆，他们常年要往南郊祠庙奔走，从前常往咱们府上送祭祀相关文书，小人那会儿负责院中车马调拨休整等，一来二去就熟了……”

　　见安王神色似乎有些不耐，他估摸着扯远了，忙不迭将话题转回来，正色道：“小人虽然不在王府当差了，可毕竟是大王的人，当然不会收来头不明的东西，所以当时就仔细询问过，那老儿说是替自家公子转交的，小人更纳闷了，他们家公子在国子学读书，怎么会给一个市井小民写信？再一打听，才知道温家小郎君是替同窗转交，而那位同窗更是八竿子打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