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路口见》磎山

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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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响起的铃声唤起杨曜最后一丝意识，他试着动了动，可身上压着的横梁太重，右腿还被钢筋死死钉在原地。他大概知道，或许这做建材厂商就是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
　　不害怕吗？
　　害怕的。
　　后悔吗？
　　不后悔。
　　只是……
　　他还没有送爸妈上环游世界的飞机，二老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将他养大，他却不能在他们膝下尽孝。
　　对不起爸妈。
　　他还没有送杨倩上大学，这麻烦精快成年了还单纯的跟个傻子似的，以后没有他盯着，被渣男骗了怎么办？
　　对不起倩倩。
　　还有暮暮。“暮暮……”他嘴巴动了动，眼角有片刻温润，又迅速被张牙舞爪的火舌舔舐干净。
　　他答应过她很多事，却一件都没有完成。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吃大餐，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大海，他答应过她要平安回家。
　　他还说要娶她。
　　对不起，我可能……要失约了。
　　怎么办。杨曜扯扯嘴角。以后想起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男朋友。
　　“有一天晚上，梦一场，
　　你白发苍苍，说带我去流浪，
　　我还是没犹豫，
　　就随你去天堂。”
　　好遗憾，没能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好遗憾，有些远方我没机会和你一起到达。
　　树上的红叶晃了又晃，终究是被卷入漫天红光里，化为了灰烬。
　　有一双眼睛曾经流光溢彩，装着山川大海和家国天下，那双眼睛在三十年的人生里温柔慈悲的掠过世间百态，最终停留在一个如茉莉般的姑娘身上，再也不曾移开目光。
　　而现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阖上，再也不能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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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倩倩？怎么了？别哭啊，有什么事跟姐姐说。”
　　“姐姐……呜……我哥，我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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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的倒计时一闪一闪，照的人眼睛疼。
　　李暮杳偏偏固执的盯着那灯看，眼泪流下来也无所谓，眼前变成虚影也不在乎。
　　对面怎么会是空荡荡的呢，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呢。
　　明明说好下个路口见的。
　　杨曜是大骗子。
　　被人流裹挟着，她不自觉的已经穿过马路。
　　或许是她记错了，是再下个路口吧。
　　李暮杳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她继续走，坚定的，没有一丝迟疑的向前走。
　　可是下个路口，他还是不在。没有人穿着那件丑的要死又老气又旧的皮夹克，没有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
　　许是太久没见，去给自己买花了吧。杨曜这个大直男，挑的花总是特别丑，我得去教教他。李暮杳这样想。花店……在下个路口。
　　她继续走，路过一家又一家花店。她路过栀子喷香，路过艳丽玫瑰，路过柔弱水仙，路过清丽雏菊。她好像走过了一年四季，可还是没能见到那个人。
　　或许等着我吃饭呢，还在下一个路口。
　　中队有事吧，又去忙了。原谅他吧，谁让我这么懂事又大方，还要走一个路口。
　　……下一个路口。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走变成跑了，头发散下来，像只细密的网被某种湿润的液体粘在脸上，李暮杳好生气，自从跟杨曜在一起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明明说好的，在下个路口等我。
　　怎么……怎么就找不到你呢。
　　从学校门口到空落落的街道，从小吃街到中心花园，从老街到门庭若市的广场中央。她走过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各种路口，可是没有一个路口站着她的杨曜。
　　“……我们怀着十分悲痛的心情悼念在威远路沙发制造厂火灾中牺牲的七位消防战士，英雄之魂不散，永远鲜活在人民心间。”
　　广场的大屏幕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持人沉重的声音唤醒如在梦中的李暮杳。
　　是哦，杨曜死了。
　　杨曜死在了他承诺带她吃大餐的这一天。
　　明明说好这次回来就要娶她的。
　　五礼六书，八抬大轿。他还没有兑现诺言呢。
　　“改天见。”
　　“素人男友有点想你。”
　　“暮暮，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
　　曾经耳边的情话还在风里回荡，当初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难过，像拿着把钝刀子在她心头一下一下的割着。
　　杨曜，你起来，你告诉我，改天是哪天，永远有多远？
　　胸口什么东西硌的她疼得慌，好像要晕过去。
　　李暮杳拿出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吊着一个戒指，仔细看能在内圈看到她名字的缩写。
　　大笨蛋，藏东西都不会藏，只会让我难过。
　　南州区下了一场局部大雨，雨水一滴滴砸在地面上，淋湿了2022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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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士园，红国旗，茉莉花。
　　她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裙子，而他不能看一眼。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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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色青翠间，英雄长眠。“英雄杨曜之墓”，她抚过那行碑文，一遍又一遍。许是石匠工人刻的太深了些，不然这行字摸起来怎么会那么痛。
　　白色茉莉在风里颤颤巍巍的摇曳，却始终紧紧的贴着墓碑。
　　大笨蛋。五书六礼，八抬大轿，说好了，下个路口见，这次不许爽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