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全靠演》setsoq

4、第四章

　　沙展明翻着从网上下载的关于游晔义的信息与证件，眉头紧锁。他从小记性就好，上学时背书一般看两遍就能磕磕巴巴大致背下来，看个四五遍熟练背诵完全没问题。
　　所以沙展明对自己的记性从来不会怀疑。但现在……他反复查阅着最让他有熟悉感的三份文件，确定并不是从哪儿复制粘贴的假货后，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记性产生质疑。
　　“想什么呢，愁眉不展的。”龚劲森推门进入，走到他身边问。
　　看着将自己思绪拉回的好友，沙展明拿起文件甩了甩：“那姓赵……不对，现在姓游了。那个姓游的这三份资料，我总觉得我看过……他不会有造假……”
　　假字没说完，龚劲森手握成拳放嘴边咳了一声，眼尾的余光撇向自己的身后。
　　沙展明歪了歪身子，顺着龚劲森的余光朝他身后看去。
　　游晔义此时像受了伤的鹿，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公文包，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双带着无尽委屈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的沙展明心里懊悔不已。
　　沙展明的冤枉，也让游晔义回忆起明森荣成立初期，他来应聘的经历。当时因为学历与资历被沙展明嫌弃，拒绝了他的应聘。现在他又怀疑他的文件造假……游晔义心里泛起苦楚，被自己崇拜的大神如此看轻，真的很不是滋味。他在心里鼓励着自己，等会儿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让沙师兄改变对他的认知。
　　而落座在沙展明身旁的龚劲森看着游晔义投来的目光，一脚狠狠地踩在沙展明的脚背上。
　　沙展明有苦不能说，强忍着脚背上传来的疼痛，扶了扶鼻梁上粗黑边平镜眼眶，用面部肌肉的力量带动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说：“师弟，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往心里去。”
　　龚劲森脚下不松力地继续踩着沙展明，脸上却带着让人舒心的微笑，温柔且诙谐地打趣道：“你沙师兄脑子经常会短路，冒几句脑残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不要往心里去。”
　　沙展明倒吸一口气，扭头看着十多年的好兄弟，眉眼一挑，在桌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龚劲森皱着眉头，瞪了瞪眼，将自己的脚从他的脚背上挪开。
　　游晔义看着面前挤眉弄眼的两个人，刚刚的坏情绪全然没了。他垂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他觉得有些东西啊，还是少看的好。正当他思考要不要先出去时，沙展明发声喊他。
　　“游晔义！”他清着嗓子，捋着自己油亮亮的大背头，“你的初级证与大专文凭是同年拿的？”
　　见话题步入正轨，游晔义抬起头，认真地回答：“是，年中取的自考大专文凭，年尾参加培训班考了初级证。”
　　“你以前有上传过这些履历到人才招聘网上吗？”
　　“没有。”
　　看着游晔义不掺杂一点蒙尘的明亮眼睛，沙展明点点头，难道真是看了太多简历，而每份都大差不差，产生错觉了？沙展明除了在设计与感情方面爱钻牛角尖，大多时候对事情的态度都是无所谓的，所以在对游晔义文件眼熟的问题上，他也没再纠结，正式开始对游晔义的面试工作。
　　面试期间，他全然忽略了龚劲森投来的眼刀子，出了好几道比较刁钻的专业问题抛给游晔义。最后还拿出了三张有缺陷的电子设计草图，让他找出图纸上存在的缺陷，并让标明这些缺陷会产生的后果，和让他现场修理一台有故障的智能扫地机。
　　面对这些问题，游晔义基本都能对答如流，虽然在其中两张图纸上出了点小问题，在修理扫地机时误判了一些问题，走了弯路，但最后还是有及时纠正。整个过程，沙展明对他专业知识的掌握与运用还是比较满意的。自学能将知识领悟成这样，游晔义还是有点小天赋的。
　　沙展明满意地将桌上的文件归拢好，笑呵呵地看向面前的游晔义：“小师弟，我代表公司，正式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团体小团体。明天能入职吗？”
　　游晔义一瞬间有些失神：“我是面试成功了？”
　　龚劲森搭话：“是。明天入职有难度吗？”
　　“没，一点难度都没有！我就是……谢谢师兄，谢谢师兄！”游晔义激动地走上前，将手伸向龚劲森。
　　龚劲森看着面前干净、修长的手指，他不禁咽了口唾沫，拇指快速地掠过其他指腹，抬手握住了眼前的手。“欢”刚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来，游晔义已将手抽走，转而用双手握上了沙展明的手。
　　他的眼里闪着星光，乐呵呵地盯着沙展明：“沙师兄，其实，我念高中时，就希望有朝一日能跟在你身边学习。你不知道，你一直都是促使我前进的榜样。”
　　游晔义这崇拜的眼神与表白，让沙展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用看，他都知道龚劲森在用什么表情看他。
　　沙展明吞咽着口水，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说：“别别别，我不行。你要向你龚师兄看齐，他比我优秀，就是低调罢了，你该跟你龚师兄多学学，别跟我学。”说着他用了些力气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我知道的，谢谢师兄！我会认真工作的，不会让师兄失望的。”
　　游晔义的热情让沙展明真正体会到了处在冰火两重天环境中的窒息感。他欲哭无泪，回想起乐乐总揪他耳朵说他迟钝的事。回家后，他一定要向乐乐告状，这个师弟才迟钝，旁边有个人流出的醋都结成寒冰了，他都一点没察觉！
　　就在沙展明计划要如何全身而退时，被寒冰包裹着的醋坛子的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
　　看着龚劲森想要捏碎手机般离去的背影，沙展明瘫软在椅子上。母胎单身好不容易找着媳妇的男人太可怕了。
　　“说来挺惭愧的。”游晔义低头，抓着耳边的头发笑着说，“三年前我来应聘时，师兄你……”
　　“三年前？”沙展明坐直了身子，眉头蹙起，惊恐地看着游晔义，“你说三年前你来干什么？”
　　他的过度反应，让游晔义有点不知所措，轻声支吾道：“三……年前……我来应聘……因为学历低……你……把我拒绝了……”
　　一段特别模糊的记忆开始在沙展明的脑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师弟！”沙展明如被雷击中般从椅子上弹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游晔义。他手心发凉，不停颤抖地捧起游晔义的双手，仿佛抓到根浮木，力气特别大地握住他的手。
　　“师弟啊，你要明白，当年师兄是有急事赶着出去，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拒绝你。后来事情结束，回过神我是有找你的，但我在求职登记表上没找到你的信息，你这……”
　　沙展明在说什么，游晔义已经开始听不大清楚。沙展明的手劲太大了，抓的他手太疼了。游晔义想抽回手，但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沙展明抓的他更疼了，仿佛手骨已经断裂般得疼。他垂着头，脸色发白，额头上也渐渐冒出了汗珠：“师……”
　　“听我说完！”沙展明盯着他的颅顶，扬声打断游晔义。
　　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太好后，他舔着发干的嘴唇，又将声音降下来，轻声地说：“师弟啊，三年前的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别告诉啊，尤其是你龚师兄，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三年前我拒绝你来工作的事。”
　　游晔义此时疼得已经出现了幻听，对于沙展明说的话他并没能全部理解，只听明白他好像希望自己点头答应什么事，便不再做多余的思考，吃力地点了点头，只盼望沙展明能快点松开他的手。
　　见他点头同意自己所说的事后，沙展明松了口气，终于松开他的手。可他刚放手，就看见游晔义的身子摇摇欲坠地向他倒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才将人扶住，龚劲森握着手机推门而入。沙展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脸色发青的龚劲森，想都没想，就将怀里的游晔义推倒在地上。
　　“森……森哥……不……不管我……我的事！他……他自己扑过来的。不是我先动的手，我清白的！”沙展明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看着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抱起游晔义的龚劲森，沙展明再也不敢多待了，迈出大长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龚劲森让游晔义靠在自己的怀里，看着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了大颗汗珠，大口喘息的游晔义，龚劲森的心瞬间揪在了一起。他将他抱上了会议桌上，为他解开了领带与衬衫领口的纽扣：“你这是怎么了……好些了吗？”
　　“包……药……药……包……”游晔义虚弱地一遍遍重复着包与药。
　　在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龚劲森迅速地拿过他的包，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在包里翻找起来。翻了会儿，他索性将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在一堆资料中，他看到一个装有白色药片的药盒。
　　“是这个吗？”他将药盒拿到他的眼前问。
　　游晔义双眼微微睁开，眼睛聚焦了好久，才点点头，想伸手去拿，但手指疼得已经完全使不出一丝力气。“龚……”
　　不等他说话，龚劲森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从药盒里倒出一粒药片，拿起自己的杯子，用手背试了下杯中的水温后。他扶起游晔义让他靠着自己，将药片放入他的口中后，才把杯子贴在了他的下唇，一点点地喂着水。
　　见游晔义将杯中的水都喝完了，他的神色还没恢复，龚劲森抱着他，焦急地说：“我送你去医院吧！”说着要去抱他，却被游晔义发声阻止：
　　“不用，老毛病了，吃过止疼药休息一会儿就好。我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游晔义半靠在龚劲森的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龚劲森抱着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到他。这个场景在龚劲森的梦中出现过很多次，他会窝在自己的怀里看电视，打游戏，看书，与自己聊天什么的，却从没梦过他会以这般虚弱的姿态倒在自己怀里。
　　龚劲森低头看着脸上已慢慢恢复血色的游晔义，提着的心也开始慢慢落下。他挪了挪身子，在不惊动游晔义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西装，盖在他的身上。
　　在夕阳的余光也要渐渐消失时，游晔义才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想着自己是在哪时，僵硬的手指让他记起一切。头脑刹那间的清明，让他挣开了龚劲森的怀抱，灵活地从会议桌上跳到地面，披在身上的西服也落在了地上。
　　龚劲森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脸上终于带上了笑容。
　　“看来是真好了啊！”他边打趣边忍着酸痛，活动着半边已经发麻僵硬的身子。
　　游晔义看着他的模样，迟疑道：“你……一直……在？”
　　“嗯。”龚劲森停下活动身子的动作，脸上还挂着些许的担心：“你……这是怎么了，是身体……”
　　“没没没，我身体非常好的。就是疼痛神经比你们敏感了一点。”见龚劲森露出质疑了眼神，游晔义抿着唇，心一横地说，“对，不止一点。但我这是先天性的没法治，只能用止疼药。但除了这一点，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爸妈知道我有这个问题后，很注重我的健康的。每年两次体检，哪怕最困难的时候都是。师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今天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再让今天的事发生的。”
　　游晔义像在诉说一件很平常很小的事，但听在龚劲森的耳朵里，却是一阵阵难过。这一点他从没听高中的老师提起过。老师只是常念叨，‘那孩子特别懒，一上体育课，就头疼脑热的，大扫除凡是需要体力活的，他都躲一边，懒得很！还好那孩子乖巧懂事，嘴巴甜，否则早被全班揍了。’
　　也许他不是懒，只是怕自己受伤吧！
　　见龚劲森在想事，游晔义弯腰捡起地上的西服，拍去了衣服上的尘灰，平整地放到会议桌上，凑到龚劲森身旁，将手搭在了他的双肩上，说：“师兄，我帮你按按吧。我妈肩颈也不太好，我学过的。”
　　不等他的十指在他的肩颈处使力，龚劲森侧了侧身子，先一步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住：“不用了，我信你的话。”
　　“那我……”
　　“放心，不会不用你。你明天来报道就好。”
　　听他这么说，游晔义迅速将双手从龚劲森的肩上收回，同时也为赌赢他不会让自己帮他按摩而开心。他全身轻松地向后退了一步，借此也拉开了与龚劲森的亲密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龚劲森顿时有种被利用完就抛弃的错觉。可看着对方眨着清亮的眼眸，露出乖巧的笑容，那点哀怨的情绪瞬间就被软化了。难怪他不会被全班挨揍，谁舍得揍这么乖的一个人。
　　“走吧。”龚劲森拿起身旁的西装穿戴好，盯着游晔义露出的锁骨，他咽了口口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衣领，“衣服扣好，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也下班了。”
　　游晔义一把拽下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领带，拢了拢衣领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也不算太远。那……师兄，我明天……”
　　“你明天早上八点半来办理入职吧。”
　　“谢谢师……不对，这时该喊龚总！”
　　“你可以喊我师兄的。”
　　“还是喊龚总吧，我怕被说是走后门的。”
　　“你……”龚劲森舔了舔嘴唇，犹豫着说，“走后门……不好吗？”
　　游晔义笑着摇摇头：“龚总说笑了，这后门可不经走，也不好走。我想我还是走前门吧，也显得正常些。龚总，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下午真的谢谢了！”
　　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龚劲森烦躁地撸了撸自己的头发，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可不能因为自己急躁把人给吓跑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沙展明的电话，他倒是要好好问问，这熊孩子下午那会儿到底对游晔义做什么了。可拨了好多遍，都没人接听。他无奈地叹着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沙展明有种就一辈子别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