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隅霁夜茶

1、梨树

　　小院里的梨花又开了，花瓣洋洋洒洒飘落下了，铺了一地雪白。

　　老人搬来摇椅放在梨树下，躺了上去。清风拂过，吹动老人的白发。只是刚躺上去没多长时间，便听到“吱呀”一声，恰是有人推门而入，手上还提着一坛酒。

　　来人脚步声轻轻的，先将酒放到了院内的石桌上，接着又来到老人身旁，蹲在了摇椅边。老人也没有睁眼，只开口责备道:

　　“你这丫头倒是愈发无礼了，连门也不敲。”语气中倒听不出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女儿想念父亲，前来探望，又怎么同那些客人一样还做那套虚礼?”来人笑吟吟的反驳。

　　老人睁开眼，睨了身侧的人一眼，轻哼一声没再开口。

　　这是一位年轻俏艳的女郎，眉目英气，眼似桃花，肤色不似时下女子那般白皙，反而是漂亮的蜜色。

　　安静了须臾，女郎突然把头蹭在了老人搭在椅边的胳膊上，像小时候那样，做错了事惹下什么祸，只要往父亲身边一躲，总是能安全无虞的。

　　“这又是怎么了?这么大姑娘还撒娇，谁又惹着我们小帝姬了？”老人任由姑娘把头贴在自己的胳膊上。

　　“父亲，我有心悦之人了。”姑娘声音闷闷，完全不复刚才同父亲辩驳的伶俐劲。

　　“我知道。”老人倒是老神在在，没半点惊讶的样子。

　　“可——”女郎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父亲打断。

　　“可是教你学问的那位女先生?”语气十分平静，仿佛一国帝姬喜欢上一个女子不过芝麻大小的事情一般，不值一提。

　　女郎睁大了眼睛，似乎并不明白父亲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想过父亲可能会生气，会伤心，却独独没料到是这样平静的反应。

　　老人看着平素精明如小狐狸一般的女儿懵然的模样，倒觉得十分有趣，难得弯起了嘴角。

　　老人从摇椅上下来，坐到了院内的石凳上，拿起那坛酒，开了封，招手示意还没回神的女儿去小厨房拿碗来，小狐狸呆呆照做。

　　老人倒了两碗酒出来，酒是好酒，甫一开封醇厚的香气便往鼻子里钻，老人端起碗来尝了一口，叹道:“还是这忘忧斋的酒好啊!”

　　“父亲，您怎么会知道我和她的事?”女子没有去端桌上的酒，反而不可思议的问道。

　　“傻丫头，喜欢一个人哪里是想藏便藏的住的。你们这都有四五年了吧？还没追到手?你都快成老姑娘了。我还以为你来和我报喜。”老人对自己女儿的魅力产生怀疑。

　　老人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孩子喜欢上那个姑娘，是在毓秀宫里，正是帝姬居住的地方。那时的帝姬还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女，十五岁的年纪，娇俏可人，自小被捧在掌心长大，眼里有着本不应属于宫里孩子的天真。

　　他去宫里看望前日不慎风寒的女儿，一边在心里念叨自小壮的跟头牛似的女儿怎么就风寒以至卧床不起了呢?明明都派了好几个太医过去给她看诊，怎么一点起色都不见?

　　他怕宫人扰了女儿休息，便让人都等在殿外，自己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他就听到女儿在撒娇:“先生，不要出宫好不好，我听说你这几日正准备向父皇请辞。你看，你一离开几日，我就病了，你陪陪我，行吗?”语气中透着亲昵。他轻轻停住了脚步。
　　夫子能治病吗？那不显得太医太过无能了吗？

　　接着便是稍清冷的女声回道:“帝姬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出去赏雪也不穿得厚实一些。”语气中稍稍带了些担心，“您已经及笄，是大姑娘了，我也自然是要离开的。”言下之意，便是觉得皇室恐怕快要给小帝姬择定亲事，自己身为教书先生，要到了离开的时候。

　　“不，父皇说过，我可以等到有了心仪之人才成亲。在这之前，你都要陪着我!还有，叫我阿瑶，不要叫帝姬，不是告诉你了吗？”说完，他就隐隐透过屏风看到自家姑娘从床上坐起抱住了人家的腰。

　　先生似是无奈的应了一声好，又劝她躺了回去，仔仔细细的给掖好了被角。她还偏不依，又探出手来握住了先生的手。

　　那时已是过来人的皇帝陛下顿时明白，这哪里是风寒，怕是害了相思病。

　　“她不应我，父亲。”女郎的声音倏然低了下去，“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她不想误我——这怎么能算误我?没了她，才算误我。”

　　女郎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思绪，老人轻叹一声，说道:“世上本没有什么相不相配，唯有看彼此的心意诚不诚罢了。我看你们两个都是有心人，又何必为了世俗偏见，白白蹉跎岁月。若是将来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才是遗恨终生。”

　　就如同他和他的小哥哥。

　　每每想起都是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