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笑里藏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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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至傍晚8点。
更加深重的夜幕，即将来临。
新世界百货商场的二楼，一家洋溢着祥和氛围的高档咖啡厅内。
在大提琴声旋律悠扬的伴奏下，细眉冷目的女人端坐于客座间。
她沉默地打量着对面与自己有两分相似之处的秀丽少女，眼神微不可见地恍惚了一下。
短暂思忖了十几秒，女人终于沉着的开口，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连动听的古典乐都无法缓和的死寂。
“过得……还好吗？”
问话间，这位一丝不苟挽着乌黑发髻的女人，气场还是一如既往强势干练，且肢体语言中也全然没有露出意外遇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时该有的惊喜和亲昵。
听到对面传来的那一声生硬开场白，霍清芜眼尾上翘的眼眸微眯了一下。
她略微勾了勾唇，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笑意，而后就用异常流利的南韩语，礼貌进行了初次的问候：
“在异国他乡待久了，难道连母语也遗忘了吗？你可以说南韩语，我不介意。”
少女意想不到的直白攻击，尽管谈不上盛气凌人，可言辞却颇为犀利。
让混迹唯利是图的商界多年，耳朵早已习惯于各类谄媚奉承话的女人，不禁诧异地挑了一下柳叶眉。
不是崇洋媚外，毕竟在离婚后，她在这个国家足足生活了整整十年有余，期间也不曾回过华夏一次，仿佛生来就无牵无挂一般……
由于生活和工作的环境所致，比起母语，现在用南韩语来沟通，她确实会更方便一些。
这是被一针见血的事实。
女人也不多做强求，只是若有所思的瞧了一眼少女穿着的校服后，便顺水推舟地切换成了南韩语：
“为什么要来这个国家读书？”
捏着形状雅致的银质咖啡勺，缓慢画圈搅拌了几下杯中醇香黝黑的咖啡后，霍清芜才抬眸笑了笑，表情依然是那般安恬且闲适。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而「唯一」往往总是代表着「珍贵」。”
“那么当那颗唯一又珍贵的心被人故意摔得支离破碎了，是否还能被拼凑起来，再度恢复成原先完美无缺的模样……对此，你有好奇过吗？”
面对这段意味深长的答非所问，女人倏地沉下了脸色。
她稍稍拧眉，表现出了几丝不悦的神色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不近人情般的肃然。
“你这是在……怨恨我当初没有选择养育你的事吗？”
提及多年前难堪的旧事，女人惯于高高在上的质问口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稍微平和了一些。
她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那时候，你还小，不懂得大人之间产生的矛盾有多么的复杂。当时迫不得已抛下你，一方面是相信霍家必定会将你照顾得很好，作为你的母亲，我——”
母亲？
事到如今，你还配谈起这个两个词？
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霍清芜抹平了嘴角的浅笑，直视着刚见面就欲对她说教的女人，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怨恨谈不上，我只是对你曾经做过的蠢事，在凭心嘲讽罢了。”
“所以在我面前，你千万别假装温柔，也别在睁着眼的时候，无视了我这颗心脏上……久久未曾愈合的那道裂痕。”
仿佛也不懂得什么叫委婉，什么叫含蓄。
少女睁着一双明彻莹润的眸子，没有半分掩饰的审视着对方发生了细微变化的神情。
似是想直接挖出女人藏在血肉中的那颗心，然后再彻彻底底地解剖、看清它。
“完美无缺？心灵创伤？哈，别再说笑了。”
大概是发现自己慈母的假面具，终归是戴不上了。
女人当即就冷笑，出言讥讽道：“你不过是个试管婴儿，一个自出生起就和你父亲一样冷心冷肺的小怪物。”
“所以，你至少也别在我面前，伪善地装出一副柔弱无害的人样，会让我恶心。”
话毕。
这对古怪奇特的母女之间相互僵持着的气氛，又骤然令人窒息地彻底凝固住了，温度直降零点。
她们两两对峙着，皆分毫不让。
半响过后，女人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优雅地执起了手边的咖啡杯。
在抿了一口最钟情的黑咖啡后，女人再度提出了足以称得上是咄咄逼人的质疑，眼神中所迸发出的那份冷意，很容易会让心理素质不佳的人心生畏惧之意。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能给你挥霍，有话直说吧，你来南韩究竟有什么目的？”
难不成只是异想天开的来她这儿，企图寻找到什么可笑的亲情？
“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霍清芜的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
明明眸底装着毫无破绽的满满纯真，可少女却用了一种不怎么友善、甚至是近乎于顽劣的口吻，轻笑道：
“看来人类的秉性到底还是难移的，感谢你当年的抛弃，让我没有学到你的心狠手辣。”
最后的那一个雪天，你将「残忍」当做离别礼物送给了我。
之后的每一个冬日，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午夜，那段苍白的记忆都会在她的睡梦中如黑白电影一般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每次嘶声力竭的哭泣之后，她都会狼狈地蜷缩在房间的一角，睁着一双空洞到流不出泪来的通红眼睛，与黑夜一起感受着无尽的寂寞。
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穿了一个洞，把她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和感知的空壳人偶。
后来，心痛够了，情绪也恢复冷静了，那具躯壳中剩下的……也就只有对这个世界的厌倦感了。
你根本无法想象，不，或许你只是纯粹地不愿去想，刻意的漠然置之了。
因为对于我这件「不可回收的失败品」，你的心底有着快要溢出的嫌恶和满不在乎。
闻言，女人轻轻搁置白瓷咖啡杯的动作一滞，险些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敢如此的放肆……
用力捏着手中咖啡杯的陶瓷手柄，女人勉强才抑制住心底那丝被挑衅蹿起的火气。
“既然没有什么要聊的，你就回华夏吧，我可没有功夫陪你玩什么无聊的过家家游戏。”
尖巧的下颌微抬，女人继续端持着上位者的倨傲姿态，口吻极端冷厉的低呵道：“这里，没有你能撒野的余地！”
听出了话中的威胁之意。
与之交锋的霍清芜淡然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数年来好像没什么变化的人，澄净的仿佛能让人一览无余的桃花眸，清醒地眨了一下。
看来表面的和平，已经没有必要装下去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
可人毒……更是不堪亲呐。
从刚才的“初遇”一直到现在，算算时间，连十分钟都没到吧。
这就耗尽耐心了？
真是令人有点伤心呢。
霍清芜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将手肘抵在桌面上，然后悠然地将秀气的下巴轻轻垫在了十指交叉的白皙手背上。
这时，她也不再遮掩眼底的锋芒。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上，可爱的笑容渐渐隐去，仿若只是韶光一现，少女的目光变得森冷又凛冽。
“当初那个让我从人间跌落到地狱的你，直到今日，我依然没法原谅，并且还打从心底里憎恶着。”
将女人难以置信的错愕神情，完整地映入眼底。
霍清芜自顾自的淡漠笑了笑：“因为刻骨铭心的憎恨呀，真的能转化成一股信念很强大的力量呢。”
强大到……足以能让我去同病魔斗争。
作为你「博取丈夫喜爱的工具」而出生的我，由于早产的缘故，生来就体弱多病。
可我明明那般渴望地想要活下去，却成了你眼中喘息也只是浪费空气的废物。
生下了一个夺走了丈夫本就为数不多的关爱的小药罐子，估计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吧？
无论多么努力地想要表达什么，都会被你不耐驳回或嫌厌的场景，此刻依然十分记忆犹新，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呢。
你成功让一个刚开始牙牙学语的稚童，在懵懂憧憬之时，就对「母亲」二字，产生了沉重又无解的深深畏惧感。
对商业联姻的丈夫爱而不得，于是断然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也算了。
最后在销声匿迹之前，竟然还心存了恶念……
“呵呵，你以为我会这么对你埋怨诉苦吗？”
细白的手指虚虚掩唇一笑，霍清芜眼神凉薄的接着说道：“只是偶然遇到了而已，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难不成，为了看一眼你丑陋扭曲的面目，我会不远万里跑到这里？”
霍清芜秀致的弯眉一挑，欣赏着女人阴沉下来的脸色。
啊，这有趣的情景，果然要比想象中还要更加令人愉悦呢。
“方才有一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是——我的人生还很长，但却没有多余的时间，能浪费在你的身上。”
幼时的我，从未被你坚定地选择过。
现在的我，则根本不需要你的选择。
无意再与之多费口舌。
起身临走前，霍清芜眼角的余光轻瞥了一眼桌上花瓶里插着的一枝紫色杜鹃花。
她笑容十分纯善的向女人进行了最后的道别：“瞧，这朵花在衰败了。而你……亦是如此呢。”
孤身坐在原位上，很久没有被这样明嘲暗讽过的女人心中俨然是被膈应到了，涂着艳紫色指甲油的指尖无意识地被她掐进了指腹中。
而她日日夜夜的精心呵护保养着、却还是难逃岁月留下的痕迹的眼角，则微微抽动了一下。
……
仅被一面镂空雕刻的胡桃木屏风相隔的邻桌，此刻的氛围也于安静中透着几分诡异。
“咳、咳咳咳！”
长久钻研音乐的人，耳朵往往会比寻常人要敏锐的多。
清楚地听到隔壁这一段高能对话的权爀禹如坐针毡，差点失礼地喷出嘴里刚喝了一口的咖啡。
这位剃着断眉也掩盖不住呆萌气质的rapper，思维混乱地在内心嘀咕道：
我的天！现在外国人的聊天内容都这么刺激劲爆的吗？
她们到底是母女还是仇人啊？
而且，那女孩子的声音听着还有些耳熟，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见权爀禹呛到了，坐在他正对面、原本言笑吟吟的青年见状，无奈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好听的声线饱含歉意地说道：
“抱歉，把我们约谈地点定在这里。之前听熟人说这家店的咖啡师手艺高绝，甜点也很美味，却唯独没将隔音的问题考虑进去，是我的失策。”
不仅是言语上的客道，这位朗眉星目的青年非但没有面露嫌弃，反倒还贴心地帮权爀禹从桌面上的木盒中抽出了两张纸巾，并分外爽朗清举地递了过去。
同为会对作品各种吹毛求疵的挑剔音乐人，再加上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
耳清目明的李星河自然也听到了隔壁的对话，虽然觉得那位女孩子的声音颇为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可即便心中再怎么诧异好奇，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相继的反应，只是淡定喝着自己的美式咖啡，对那一切都仿若未闻。
周围相熟相知的亲故们都知道，李星河是一个会把舞台、工作及私下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的人。
而现在，正是了解这位后辈有无签约他们公司意向的过程……
因彼此早前就认识，所以李星河可以言语风趣，也可以像哥哥一样表现的贴心宽和。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忘记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对合作者的尊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李星河良好的教养使然。
毕竟……
那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的亲情纠纷。
不是他们在茶余饭后，可以拿来笑谈非议的八卦新闻。
下意识双手恭顺地接过纸巾，擦完嘴后，权爀禹拘谨地将纸巾折叠好，轻轻放在自己的手边，然后抬头看着这位以才黄横溢和高颜值闻名于hip-hop业界的天才音乐制作人。
说句真心话，这位哥真的……好善良啊。
一直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点，但坐姿依然可以说是端正乖巧的权爀禹喉结微动了一下，最终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三个字音。
“谢、谢谢。”
不同于舞台上锋芒毕露的样子，被赞为2012年地下黑泡界的最强新人loco在私下的表现，简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大男孩。
现在仔细看起来，那浓眉大眼的五官，甚至还有点呆头呆脑的感觉。
同为写词攻击能力强悍的rapper，这位生活中的性子却是非常的老实腼腆。
与a社里那群不是幼稚的搞笑派、就是拽天拽地爱耍帅的家伙们，是完全不一样的style呢……
“不用这么紧张，你正式出道的时候，我们不是还愉快地合作过一次吗？”
对权爀禹印象很好的李星河粲然一笑，黑亮的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一层弘益大学的师兄弟关系，这难道不应该亲上加亲吗？”
尽管嘴上这么漫谈揶揄着，其实李星河也恍然觉得，他们俩现在的聊天气氛是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奇怪。
就好比是学生时代，一位勤勉却考砸的学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班主任发布期末成绩时的末日场景一般，咳咳……
但这，并不会妨碍a社著名的门面担当自然地露齿一展俊朗无双的笑容，热忱地拉拢他十分看好的新锐后辈。
别看李星河的外表人畜无害，个人的文化涵养和情商素质也都是外界有目共睹极高的样子。
但凡是圈内有些才华水准的音乐人，普遍内心都有点清高自恋，李星河也不例外。
他是典型的内峻外和。
因而，只有真正熟悉李星河的人，才会知道——想要真正获得这位的认可和欣赏，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
对于自己看不上眼的货色，这位是绝对不会去care一下的。
“创立a社的两位社长你也都认识，别看他们两个都是桀骜不驯的嘴炮王者，其实基炻哥就是个虚势大户，喜欢享受成为大众瞩目的焦点罢了。”
“至于载范呢，也是个爱闹腾的性子，看似是不屈不挠的大男子主义，实际上就是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孩子王，私下没有什么架子。”
没有半点负担感的说着自家两位社长的闲话。
笑容一如少年时开朗帅气的李星河将一双蕴藏着锐利眸光的黑眸，笑成了迷人的月牙状，使得身上无形散发着的亲和力顿时max！
“如果今天合约的内容聊得顺利，之后你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爀禹啊，念在你一加入就能瞬间提高我们a社平均身高数据的份上，有什么要求，就只管大胆地提出来。”
由于和原经纪公司存在着违约金的合约纠纷，眼下正无奈地背负着一笔巨额债务的权爀禹双手乖巧捧着冰咖啡，默默听着这哥幽默有趣的调侃。
在听到那一声略显亲近的“爀禹”时，一直心事重重的权爀禹嘴角终是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憨憨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笑里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