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十三针》走猫步的企鹅

1、鬼门十三针

　　老袁狠狠吸了口烟，憋了半天没吐气，仿佛是想借着土烟这股劲冲破天灵盖上交织的阴云。

　　但是没有用，那团阴云挥之不去。老袁只好重重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他持续这个状态有些时间了，大概是从接到大姑家的那通电话开始的。

　　那通电话里，大姑哭天抢地，几乎连话也说不囫囵。老袁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明白，是大姑家的女儿，三凤，出事了。

　　简单来说，三凤前天上午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和同学一起回家。村子里的学校离住的地方往往比较远一些，这群孩子们就会在放学的路上结伴回来。路上打打闹闹的，倒也热闹。

　　但是这天，三凤却落了单，没和大家一起走。同学说，她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一直在走神。下课的时候也没有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到了放学的时候，三凤就更奇怪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平时一起回家的几个要好的同学去叫她，却发现三凤一个人站在窗子前面呆呆的，叫她名字也不回应。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几个姑娘回家还要做晚饭，就不敢再耽搁，扔下三凤自己走了。

　　三凤家人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是孩子还没回家，也开始担心了。现在的村子不比从前，一家也就那么一两个孩子，也都宝贝得紧。所以家里人赶紧去找。先是打电话给老师和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同学，得知了三凤在学校的情况不寻常，就赶紧跑出去找人。村子里一个大家族住在一起，分散开来找人不算难。更何况其实三凤并没有离开学校太远，等被找到的时候，她正缓缓慢慢地朝一座大山走去，正是她在教室里透过窗子呆呆望着的那座山。

　　三凤走得极慢，动作也不甚协调。整个人还痴痴傻傻的，跟她说话也不回应。同族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丢了魂了。

　　至于为什么会丢魂，其实也没那么难猜：三凤有个弟弟叫二蛋，一整个的顽劣小子。这小子实在是猫狗嫌，手贱嘴欠，连同龄人都嫌弃他。但他也不在意，自己也能造，闹得村子里鸡飞狗跳的。前几天这二蛋在山脚下玩，也不知怎么搞的，居然从滩涂里找到了一窝蛇蛋。

　　蛇卵的壳一般是白色的，或者白质黑章。偏生那窝蛇蛋生的与众不同，竟然纹路是金色的，一看就绝非凡类。只是二蛋才不管这些，充分发挥熊孩子应有的本性，伸手就抓了个蛋过来，竟然给磕开了。

　　巧的是，那蛇卵里，居然已经有一条成了型的小蛇，这么被硬生生破了壳，肯定是活不成的。没想到那小蛇竟然十分顽强，伸长脖子就来咬二蛋的手腕。二蛋手一抖，把蛋摔在了地上，操起旁边的石头一顿猛砸，不消说，所有的蛋都被打得稀碎。那条小蛇也被砸了个稀烂。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二蛋也不由打了个寒战，转身跑回家了。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

　　出事的却不是二蛋。毕竟二蛋8、9岁的年龄，正是阳气正旺的时候，邪祟很难侵犯。所以这邪祟的报复，就冲着家里唯一的一个小姑娘，三凤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三凤一家自然会想到老袁。老袁世代都是村医，走的是中医一脉，能抓草药，会针灸。而最重要的是，他会一套密而不传的针法：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本来就是中医中一套极为玄妙的针法，走的是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等十三个鬼穴，专治各种癫狂癔症。往白里说，治的就是各种中了邪以后的症状，比如魂不附体啊，魂魄缺失什么的。这种针法就跟给人逆天改命一样，施术者是要折福寿的。而更关键的是，这套针法之后还有更玄妙的一针，叫做“追魂针”。无论多残破的魂魄都能给追回身体来。这一针则更为要紧，施针者终其一生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必定立刻暴毙。

　　老袁当年是从父亲那里传承来的这套针法。这套针法的传承极为严苛，一代只能传一人，只能传给家中的嫡亲长子。若是家中无男，这针法也就断送了。好在老袁家世世代代也都是行善积德，香火还算旺盛，老袁这一支嫡系更是行事小心翼翼，年年做善事，所以这套针法也就代代相传。当然了，他们一家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所以村里人也是知道这套针法的玄妙的。

　　现下大姑找上门来，显然也是走投无路了。自古以来，医者父母心，更何况这还是自家亲戚。但是老袁烦心的事在于，这事听起来，就似乎得使出这最后一针“追魂针”。因为二蛋所砸碎的，绝不是什么蛇卵。那些卵白质金纹，长圆形状，若是没猜错，应该是蛟龙所出。若是跟蛟结了梁子，那这失魂症恐怕不是寻常的鬼门十三针能克制的住的。

　　但是老袁这追魂针，已经施展过两次了。而他家里，现在还没有儿子。

　　说起来，老袁不容易，明明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乐善好施，从不与人起争执。但是娶了媳妇以后，足足等了五年，媳妇的肚子都没有一点动静。夫妻俩也是逢庙烧香，到处许愿，但是这子嗣一事上真是不如意。老袁心里隐约知道，这是因为当时他跟父亲学鬼门十三针的时候，情形太过凶险，留下症结了。所以在过去五年里，真是尽量不动针。直到去年年末媳妇才怀上了，现在快要瓜熟蒂落，但还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老袁狠狠又吸了一口烟，眼看着烟已经快烧到指尖，他正准备摁灭了。突然，一阵狂风“砰”地吹开了家门。

　　老袁放眼望去，顿时一愣。他家是平房，屋子外面正对着村公路。平时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此刻却诡异得近乎扭曲——屋外明明没有风，却飞沙走石一般，无数沙石漂浮在空中，视野内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昏黄色。而在这可怕的场景中，有个人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正是三凤。

　　老袁一眼就看出三凤应该是丢了魂，而且是三魂尽失。换言之，她已经是个死人了。要知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幽精，爽灵，胎光，乃是人的先天之本，在娘胎里时就已经形成了。失一魂，人就会变得痴傻无比，若是三魂尽失，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无力。

　　那现在三凤的躯壳里，装的是谁？

　　“三凤”看出老袁的疑惑，冷笑一声，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又沙又哑，仿佛破锯子在锯木头一般，听得人浑身难受：“袁忠全，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是来找你偿命的。”

　　老袁一听“袁忠全”三个字，就完全明白了——这是那只蛟精复仇来了。老袁的父亲也叫袁忠全，按理说，孩子绝不能和父亲同名，甚至要刻意避讳父母的名讳。但是当年他是按高人指点，特意把名字改成了父讳，这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原来当年老袁的父亲传授老袁鬼门十三针和那追魂一针的时候，正是自己最后一次施展追魂针斗恶蛟的时候。彼时老袁还只有三岁，尚是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儿。一个大人物被蛟精缠上，老袁为他施针。没想到那蛟精十分执着，说那大人物毁了他的家园，还伤了他的蛟躯，竟将自己的内丹悄悄塞入大人物的身体中，硬要夺舍。那大人物的七魄已尽数被逼出体外，三魂又被蛟丹压制，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弱。袁父却在此刻施出鬼门针，将蛟精的魂魄封死在人体之中，无法逃逸。然后袁父大喝一声，瞬间一枚鲜红的针从心口迸发而出，直射大人物眉心印堂处。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竟然大叫一声，呕出一股黑血，然后脸上的青黑顿时消散，恢复人气，只在印堂处留下一点极不起眼的红色。原来这追魂针乃是施术人心头血凝结而成，因而只得三针。三针使出，施术人必然油枯灯尽而亡。

　　当时的袁父也是立时没了生气。临终前，只来得及看向老袁一眼。眼神中是一个不甘的问题：“看明白了么？”而年仅三岁的小孩竟然福至心灵，冲着父亲点了点头。老父亲这才放下心来，丢下孤儿寡母离开了人世。袁家的人按照之前的吩咐到村子里去找寻，果然找到了一条已经死僵了的怪蛇模样的东西。那东西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额头上有两处小小的突起，看着不起眼，却是那只恶蛟的尸身。

　　袁家祖训，长房不得立碑，因此老袁的骨灰被撒进了村头那条小河。袁家也就彻底失了庇护。蛟族群居，必然会来寻仇。后来有位与袁家相熟的高僧便让给老袁改了名字，与先父同名。当日父亲大战恶蛟，余威犹存，便用这点余威来护得他周全。

　　果然，此后的几十年里，老袁，还有老袁一家，过得也都平淡安稳。直到今天，有蛟精找上门来，口中唤他：“袁忠全“。这便是躲也躲不过的仇怨了。

　　偏在此刻，隔壁屋子里传来一声惊呼——媳妇要生了！

　　蛟精，或者说“三凤”，发出一声狞笑，闯进屋中。她的动作虽不协调，速度却不慢，更是一身莽劲，直直撞破了墙，冲到袁夫人的屋里。老袁反应虽快，却也只来得及拦在了床前，隔在了媳妇和“三凤”之间。

　　他完全看出了蛟精的念头，这是想要趁妇人生产之际，夺了婴儿的舍。妖物但凡得了元婴童子的元气，必然实力大增。此时最好能先下手为强，把蛟精的魂魄封在三凤体内。老袁大喝一声，银针乍现，便向“三凤”那边攻了过去。嘴里还叮嘱自家媳妇一句：“万万不可张嘴。”

　　蛟精似乎很惧怕这鬼门针，在屋内小小的空间里和老袁尽力周璇。这边厢，蛟精力大无穷，将银针频频挥落，老袁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刺中了鬼信、鬼营、鬼藏几处学位，只能让“三凤”的动作更迟缓些。而更重要的鬼封、鬼宫、鬼窟等穴位，蛟精却死死护住，让老袁无机可乘。那边厢，老袁媳妇两手紧紧抠住床单，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然而阵痛越来越剧烈，眼看着，就要生了。

　　“三凤”瞅准时机，狠狠踹向床脚。木制的床脚应声断裂，大床“哗”地倾倒。饶是乡村妇人皮实能忍，这一下子也受不住了，大张着嘴伸直脖子“啊”地惨叫出生。蛟精等的就是这一刻，顷刻间化作一团黑烟，冲入了妇人的口中。三凤的尸体便像个破布袋子一般重重砸落在地。几乎是下一秒，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屋中。生了！

　　老袁的眼光先往婴孩下身看，先是一喜：是个儿子。接着又是一怔：那蛟精究竟夺舍了没有？随后又是一惊：他清楚地看到，婴儿的眸子泛过一点淡淡的金色。那颜色，绝非常人所能有！终究是叫那蛟精得手了。

　　虽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于老袁而言，心头却转过了无数念头。他知道自己绝无其他选择，只一抬手，无数银针又向婴孩袭来。然而蛟精得了童子血滋润，早已今非昔比。轻轻一抬手，便将银针和老袁震得飞了出去。老袁这一下摔的不轻，躺在灰尘中久久不能起身。而这边厢，婴儿却冲着母亲爬了过去，张嘴便要咬她的颈动脉。

　　要知道，很多妖物都会在出生之后吃掉母体。一则补充能量，二则是彻底入魔的标志——连母亲也能吃掉，从此天地间便再无羁绊。老袁媳妇刚生产完，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别说反抗了，连痛呼也叫不出来。老袁在屋外看得睚眦欲裂，奋身扑过来，却被那婴孩再一挥手，击飞出去，呕出一大口血来。

　　那婴孩的乳牙碰到了母亲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颈下微微跳动的脉搏，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本来已经是淡金色的眼眸竟然又恢复成了黑色，仿佛是恢复了神智一般。下一刻，本来坠入尘埃的银针突然飞了起来，像婴儿扎了过来。那小婴儿竟然不闪不避。银针也如有眼睛一般，稳稳地顺次扎入了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这十三个穴位，正是鬼门十三针！

　　婴孩中了这十三针以后，瞳孔顿时转为金色，小小的身躯在床榻上扭曲不已，样子极为可怖，断不是一个小小婴儿能做出来的动作。老袁躺在尘土之中，口中呕血不断，却在眼中透出一丝欣慰之意。他知道，时机已到，便哑着嗓子说了一声：“看好了小子，这便是追魂一针。“语毕，一道心头血凝成的血针激射而出，正中婴孩眉心。

　　婴孩淡金色的瞳孔中，有痛苦凝滞片刻，随即，那无尽的恨意和痛苦尽都消散了去。婴孩瞳孔转为深黑，看起来天真可爱极了。刚出生的小宝宝应该是要奶吃，顿时依偎在母亲身边哭起来了。老袁媳妇被这哭声拉回神智，满满坐起来，把婴儿揽过来，一手轻拍着，一面回头，看向老袁。正对上老袁渐渐涣散的眼神，虽有不甘，却又似放下一块巨石。

　　鬼门十三针，又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