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夏油杰杀死以后》安费诺

3、觉醒（一） 有些人的一

　　有些人的一生，连书上的一行都没有。

　　他们或漫长或短暂，或无辜或罪恶的一生，只是一个数字。

　　【112人死亡】

　　并且还只能被概括在那个【之一】中。

　　**

　　我重新醒来了。

　　睁开眼看到哥哥的脸时，我还以为我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如果他的面目不是一片死灰，如果他算得上好看的五官没有渗出血迹，如果他没有死死瞪大眼睛的话。

　　他的嘴巴张着，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是想说快逃吗，还是想说别怕。

　　可惜他什么都没能说完。因为那时，他在刚刚叫出我名字的时候，就死去了。

　　眨眼间就失去所有亲人的感受是什么呢？在一个平常的下午看着自己生长的地方瞬息覆灭时又会想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我明明已经死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又睁开了眼。
　　就像我清楚地看见我心脏被那个怪物咬碎时，有血液迸溅到了丸子头少年的衣角。可不知道为什么它重新跳跃在了我的胸膛中。
　　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

　　整个村子独留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是对我的诅咒。时至今日，我依然这样认为。

　　因为我辗转听人说起，五条悟曾对着他的学生感慨：“爱是最扭曲的诅咒。”

　　那我心甘情愿。并且更加坚信我所拥有的一切，是来自于我的父母和哥哥的诅咒。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向自己证明他们活过、爱过、存在过。

　　而不是简简单单地，被概括在了一个数字里。也不是简简单单地被付之一炬。对于有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的家庭而言，只得到了一个无名的坟碑。

　　尸/山、血海、死/状/凄/惨的人们。
　　发挥你的一切想象吧。那就是十五岁的我，收到的离别礼物。

　　可至少对于那时的我而言，我的身体在直面鲜/血/淋/漓的冲击时在颤抖，我的眼睛在流泪，但是我的意识却轻飘飘得没有落到实处。

　　只有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里，从噩梦中惊醒时母亲不会再关切地前来询问，失手摔碎杯盏时父亲不会气怒地扬起手然后克制地落下，手里拿到了好吃的甜点时哥哥不会上来硬要扯掉一半，然后不屑地说：“这算什么，以后我会给你做更好吃的。”

　　只有这时，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的的确确已经死在了十五岁那年。也随同我的家人一起，被高专埋葬在了那个山村。

　　他们直到最后都没能去往东京。哪怕他们无数次地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哥哥没能带我们离开。
　　他死在了那里。

　　我也没有做到。

　　我用我的余生怀念着那十五年。那曾经我以为我会在东京骄傲地生活后彻底遗忘的十五年，那我以为我会无比憎恶的十五年，那我以为带给了我无限痛苦的十五年。

　　一个人死后，他的一切行为都会被美化。
　　人类真的是很容易遗忘很容易心软，也很容易原谅他人的生物。

　　可夏油杰不是。

　　我还记得我在听到夜蛾与家入硝子说起：“杰可能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我去问了夏油杰本人。

　　夏油杰是什么表情呢？
　　我忘记了。

　　我只记得他轻轻地告诉我：“他们是猴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是我幼时与小伙伴提起我们昨天踩死的一只蚂蚁。
　　像是见到我时的无动于衷，没有丝毫惊讶。
　　像是我刻意提起山村事件时，他的冷漠和绝情。

　　是啊，因为我们，都是猴子。
　　有谁会在意自己踩死的虫子长得什么样子吗？

　　我宁愿他说是因为恨，因为父母的虐待。
　　可他不是。
　　他的父母也没有。
　　否则哪来的，山村事件前那个大家交口称赞的五好少年。

　　多可笑啊。在他屠杀了我整个家乡的人们后，高专的大家最先感到的是可惜。

　　他们说，夏油杰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们说，夏油杰以前是个好孩子。
　　他们说，夏油杰以前最喜欢正论。

　　谁都不相信也不理解夏油杰为什么会这样做。
　　但也没有人去问一下，死去的那些人何名何姓。
　　更没有人去问一下，死去的那些人到底是否犯下了死不足惜的重罪。

　　而他们曾经寄以厚望的夏油杰跟我说，吵死了，猴子。

　　猴子猴子猴子猴子猴子猴子！

　　他们是你的父母，是生养了你的父母！那其中还有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忍着妊娠的恶心不适，忍着分娩的痛苦，忍着哺育时□□的疼痛，忍着从曾经活泼美丽的少女变得身材走形的母亲！

　　她曾满怀爱意，满怀期待，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是你的母亲啊，夏油杰。
　　那和你一样，是人类！
　　被你杀死的那些人，都和你一样。

　　是人类啊。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带过了话题。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又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他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我也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夏油杰早就疯了。
　　而我，在十五岁那年重新醒来以后，也算不得正常。

　　那天醒来的我像是一个飘荡着的幽魂。

　　哥哥抱得并不紧。
　　像是只是为了替我阻挡背后袭来的力量，还期待着我能够逃生。

　　真是个傻瓜。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逞兄长的威风。
　　你用了生命保护的妹妹，是个死不掉的可怕又丑陋的怪物。

　　我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触摸他的脸。但仅仅是这个动作，他像是都无法承受。
　　轻飘飘地，倒在了一旁。并没有激起尘土。因为满地都是已经凝固的粘/稠的暗红血液。
　　哥哥轻得一点也不像印象里，小时候和他打架那人高马大，仗着自己的体重和力气牛气冲天地压制我的样子。

　　毕竟他的躯干，只剩下了一半。

　　那时的我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奔涌上来，然后彼此啃/噬消融，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那时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因为我张嘴笑了。

　　我对着满地的残尸说话了，笑着说的。

　　我原谅你了，哥哥。
　　我原谅你了，母亲。
　　我也原谅你了，父亲。

　　但是没有人再回应我了。
　　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一个青春期的小鬼那里来的那么多爱憎。情绪敏感最后冷静下来，长大了以后再看原来——不过如此。

　　因为他们其实爱着我。因为我其实没有那么恨他们。因为哥哥还说想要带我离开。

　　可我长不大了，冷静不下来了，我把自己留在了那个下午。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总有人说最难过的是看到父母鬓边的白发，是看到兄姊伙伴脱离了稚嫩，与自己一起落入世俗经济。
　　可我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很怕遗忘他们。
　　我们没有画像，贫穷的我们甚至没有几张相片。我亦不会画画。

　　我只能靠着那十五年贫瘠的记忆，撑过余生。撑过后来在夏油杰身边的日日夜夜。撑过再往后的更加痛苦的每一分每一秒。可是人的记忆是有限的，时间久了总会模糊。

　　而且那十五年我一直在干什么呢。
　　冷漠，憎恨，敌视。讨厌着看不起着周围的一切。
　　啊，原来我一直都是个小怪物。

　　如果我能抱一抱母亲，安慰一下她就好了。
　　如果我能向父亲服个软，不要总是在他喝酒的时候惹他生气就好了。
　　如果我能夸赞一下哥哥，告诉他他做的点心我真的很喜欢吃就好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如何爱人，还没有来得及向你们表达我的爱意。
　　为什么你们就这样离开我死去了呢。

　　我站起来以后，在村子里游荡着。

　　我看到了很多人，很多尸/体。有大人的，有孩子的，还有在母亲怀里的婴孩。
　　我认识他们。我不一定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因为大家平时总是用着奇奇怪怪的简称。
　　但是我认识他们。

　　这个失去了下半身的是村里开商店的大叔，偶尔会发发善心给孩子们一些廉价的零食。
　　那边腹部有了洞，像是还往前爬行地上留下了向前拖着的血痕的，是偶尔会送来外面消息的邮递员。平时总是一脸憨厚地笑着，听说在追求我家屋后住着的姐姐。
　　哦还有我家院外的失去了头/颅的阿姨。

　　这个村子里的确恶意蔓延。但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有着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们都是普通人。是被村子内部强权摧残了的，冷漠的普通人。我不知道夏油杰是否因为我们没有救那两个女孩子，而因此迁怒。
　　他很重视她们。她们也对他有着病态的崇拜，无关爱情这种东西，只是以他为天视他为信仰。

　　可是啊。如果救人的代价是自己的性命，在这种预设的前提之下，大部分的普通人只能做到不落井下石。
　　更何况有多的是的方法，摧毁一个人，一个家庭。报复的手段并不一定是死亡，有时候恶毒的人的报复，会让人知道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

　　那两个女孩子并没有死亡。况且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憎恶她们。总会有人良心未泯试图给她们一些帮助。
　　她们那时候是个孩子，才五六岁，还受了那么多的伤害。

　　我理解她们不懂。我也从未试图去憎恨一个孩子。

　　但是你呢！夏油杰！

　　你是十六岁而不是六岁。是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给了你任意妄为，冲动之下就可以肆意屠/杀的资本吗！

　　我恨了他很久。但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最应该恨的，竟然不是他。
　　我最应该恨的，居然不是这个直接的冷漠而疯狂的刽/子手。

　　那天在我游荡着的时候，在我诅咒着自己独自存活的事实的时候，在我想要再一次去死但是死不掉的时候。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它说它是攻略系统。
　　它说高维的人们的愿望产生了它。
　　它说我的攻略目标是夏油杰。
　　它说选中我是因为我觉醒了很特别的能力。
　　它说选中我是因为过程会更艰辛，所以更加有趣有看点。

　　真恶心。
　　和死不掉的我一样恶心。

　　恶心到我反胃想要呕吐。
　　恶心到我拼命去击打自己的脑袋，想要死/亡也想要让这个声音滚出去。
　　恶心到我终于无助地痛哭失声。

　　但是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