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东》东篱暗香

66、信

　　我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昏过去的了。
　　然而看到枕边黯淡的黄绢时，我想起了一切。我想起来了，是那封信，那封来自武昌的信。那封信，是陆逊写给我的。
　　醒来后，我不顾一切地跑出门外。我听见身后侍女们焦躁的哭喊声，可我已经顾不得许多。现在，我只想去武昌，只想看到茹儿。
　　茹儿病了。
　　已是傍晚。摇曳的烛火轻轻晃动，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也映出她唇角惨淡的微笑。顾不得同一旁的陆逊解释任何，我疯狂地跑到她的身边，握起冰冷的手，焦躁地呼唤着。
　　“茹儿……茹儿……你醒醒啊……”
　　可她仍旧痛苦地沉睡着，仿佛完全沉入黑暗的梦魇之中，没有丝毫的意识。
　　陆逊低着头，沉默不语，黯然的双眼中满是忧愁。许久，他终于走过来，慢慢搀起我。
　　“茹儿会醒来的……”
　　我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失声痛哭起来。
　　“怎么会这个样子？茹儿她……怎么会突然生病？”
　　“她没事的。”他安慰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的嘴角还在轻轻颤抖，我不可置信地推开他，直视他幽深的眼底，竟意外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哀伤。
　　是了。他是在骗我。他根本没有把握，或许他知道茹儿这次的病很严重，否则，一向沉稳淡定的他怎么会急急忙忙地写信叫我来武昌？否则，那一方干净的黄绢上的字迹怎么会隐约流淌出暗暗的伤痛？
　　茹儿她……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有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的手没有一丝温度，然而额头却是滚烫滚烫的，仿佛身体已经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痛苦地挣扎于冰与火之间。
　　豆大的汗滴从她红晕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只片刻，枕边就已湿了一片。心底隐隐抽痛，我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滴答滴答”地淌下来，心底在默默祈祷：茹儿，你可千万要醒过来啊！
　　她冰冷的手指动了动，眉心也轻轻皱起来。
　　“茹儿醒了，茹儿醒了！”我激动地大叫起来。
　　陆逊黯然的面容顿时舒缓下来，我仿佛听到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急忙赶过来。
　　茹儿慢慢睁开眼，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微笑，她虚弱地喘了一口气。
　　“紫依怎么来了？”
　　“你生病了，我如何能不来？”
　　“不过小疾小病罢了，又不会死……很快就会好的……”
　　我从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又拂去她额角的汗滴，接过陆逊手中的药碗，柔声道：“茹儿来，把药吃了……休息休息就会好的。”
　　她听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小孩子般天真的笑容。那一刻，心底泛起湿润的暖意，我仿佛回到了如云如烟的记忆中……
　　她轻轻地抿着嘴唇，一点一点喝下那些苦涩的汤药。尽管一直微笑，我却知道，此时此刻，她虚弱的身体正在冰与火中备受煎熬。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睛明亮若夜空中耀眼的星芒，嘴角清新的微笑遮掩住来自心底的痛楚。
　　“紫依……如果……”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傻丫头你说什么！”我嗔怪着打断她的话，“你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快，好好休息！”说着，我帮她掖了掖被子，俯下身去亲吻她的额头。
　　她抬起眼来对我微笑，然后又说：“如果有来生，茹儿希望还能认识紫依，能依偎在紫依的怀中痛痛快快地大笑和哭泣……那时，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错误？”我轻轻皱起眉头。
　　她轻轻笑起来，又摇摇头。
　　“没事啦，我睡觉了，你也要早早休息。”
　　“嗯。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好不好？”
　　她努力点了点头。
　　“明天，相信一定会是个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