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东》东篱暗香

61、江水

　　公元二二九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建国号大吴，后迁都建业。
　　陆逊被拜为上大将军，右都护，留在武昌，辅佐太子孙登，主持吴军国大事。
　　本来不打算回建业，想留在武昌，陪陪茹儿，照顾抗儿，来往之间也能常常看到他。可是不知怎的，一种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心里什么东西突然变得空空的。记忆在颤抖。凝望远方的时候，看到如江涛的林海在风中拂动时，心突然往下一沉。
　　是孙尚香。
　　心里没由来地担忧着她，于是我告别了茹儿和陆逊，同迁往建业的车队一齐前行。
　　几日后，马车终于一路颠簸到达目的地。我焦急地跳下车，不顾一身的疲惫劳顿，奔向她的房间。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风吹进空空的屋子，久久萦绕。我慌忙地在屋子中来来回回地找寻，可是——
　　我的心又沉下去。
　　竟没有她的影子。
　　我咬着唇，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侍女经过窗前，我飞快跑出去，抓住她的肩膀焦躁地问：“郡主呢？郡主去哪里了？”
　　“刚刚，郡主骑马出城，去了江边。”她怯怯地回答。
　　我乘一匹快马，飞快来到江边。凉爽的江风袭来，带着薄薄的雾气，扑在我红晕的脸颊上。江边的芦苇随风飘荡摇摆，一圈圈的涟漪随之荡漾开来。
　　江风带起淡红色的衣衫，轻盈地摆动着。
　　那个落寞的背影。
　　是她。
　　“香儿！”我大声喊。
　　江边的风很疾，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仍旧一动不动地面朝江水出神。
　　我飞奔到她身边，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柔弱的肩膀。
　　她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我，眼中却平静如幽深的湖水，没有丝毫的惊讶。
　　“你回来了？”
　　“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不在家里？”
　　她低下头。
　　“只是想来江边看看。”
　　“你……有心事？”
　　她不答我的话，兀自转过头眺望江的另一边。
　　阳光散落在奔流的江面上，映出一片光芒。风轻轻浮动，江水泛起粼粼波光。
　　“已经不是那片江水。”良久，她轻叹道。
　　我看着她。粉嫩的脸颊上写满说不出的疲惫，红唇微颤，幽暗的眼底渐渐缭绕起淡淡的雾气。
　　“紫依，你知道么？”
　　“什么？”
　　“子龙他……”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低头不再说话。
　　我惊愕地后退了几步，望着她黯然的面容，惊怔得发不出声音。
　　她苦涩地笑了笑，然后牵起我的手，柔声道：“或许，离开这个战乱纷争的世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他也不必再承担那些责任与苦痛。”
　　这样说着，竟有细微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我忍不住上前替她轻轻拭去眼泪，沉声道：“既然这样说了，你又何必难过？”
　　“只是有些伤感罢了。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在江面上，那方白色的锦帕，不知道，它是否还存在于江底的某一个角落，它的身上，是否还带着难以抹去的印记。”
　　“会有的。”
　　目光远远地眺向远方，她轻舒了一口气。
　　“也许吧。”
　　朝霞一点一点布满天际，晚风带着些许的凉意阵阵袭来。夜幕笼罩，她白皙的面容上交织出暗淡的光影。
　　“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家？”她突然苦涩地笑了笑，“哪里还有家？我们又该回到哪里？紫依，我想走。”
　　“走？去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只是一个能够自由自在开开心心生活的地方，或许是深山里，或许是小城中，也或许，只是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但只要能够安心地度过我的余生，便足够了。”
　　“果真要离开吗？”
　　“是。”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不再说话，只等沉默渐渐将我俩吞噬。黑色的夜幕垂下来，一点一点融化掉我们的背影。
　　或许，离开，是她最好的选择吧。看惯了也厌倦了战火纷争，隐居在一个安心的角落里，倾听岁月带走尘土的声音，感受自然的韵味。这一切，都远远要比留在喧哗的尘世间来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