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东》东篱暗香

20、不情之请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到井边提水。那是一座很古老的井，水井边有一棵两米高的银杏树，树上长着稀稀疏疏的绿叶。我抬头，看到一小片叶子上沾着点点滴滴的露珠，扇形的叶面上还蒙着淡淡的雾气。我忍不住上前去触碰它晶莹的泪滴，然而那片叶却轻轻地随风飘落下来，飘到地上，飘到一个人的前面。
　　孙权。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哀伤，碧色的眼眸有些惆怅与黯然。我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久，直到有阳光斜射进来，映在我有些疲惫的脸上，他才开口。
　　他说，你和尚香，是很好的姐妹吧。
　　我点点头。
　　他的眼神又暗下去，沉默了好久，终于有些犹豫地开口。
　　“她恨孤吗？”
　　我怔住，抬眼看他，他也正远远地向我看来。没错，她恨你，因为你为了江东的利益，为了一个荆州，把她嫁给了她不爱的人，一个年已半百，须发皆白的男人，一个被口口声声称为大汉皇叔却又虚伪世故的人。你葬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所以，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了。
　　我想这样说出来，说出她的心里话。可是，当我看到他哀怨悲痛的眼神时，喉咙却一下子哽咽住，发不出声音。我知道，是我不忍心说出这么残忍的事实来。毕竟，香儿已承受了这么多的事，我不想其他人也遭受同样的痛楚。
　　“没有，她并不恨你。”我淡淡地说。
　　他仿佛有些意想不到的惊讶，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摇着头，“你骗孤。”
　　“我没有骗您。她并不恨你。”我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沉默了，目光低低地落在暗黑色的地面上。说不清是欣慰，难过抑或是自责。
　　“她知道自己是为了江东，她愿意为江东献出自己的幸福。因为……”
　　“因为江东是大哥打下来的吗？从小就对她百依百顺，永远娇宠袒护她的大哥，因为他，是吗？”他突然打断我的话，然而声音却在微微地颤抖。
　　我有些愕然地望着他，良久，轻轻摇头，“不，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她还是很爱你的。你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在她心里，也永远都会有一个仅仅属于你的位置，那是不可替代的。”
　　他的脸突然黯然起来，嘴角染上一抹淡淡的苦笑，“谢谢你。可是我还是对不起她，这在她心里是无法改变的，也是不能重写的。”
　　我看着他的淡绿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他的脸也开始变得苍白。我们都沉默着不说话，屋子里便又一次陷入了静寂之中。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突然开口道，紫依，有件事，虽是不情之请，孤还是需要你的帮忙。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吴侯有什么事，直说便好了。”
　　然而他却踌躇着没有说话，仿佛思考了很久，问道：“紫依……在江东，可有什么亲人么？或是自己牵挂的人也好……”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牵挂的人，或许只有他了吧，可我能说什么。于是我便只是有些敷衍着回他的话，“紫依在江东，没有亲人。牵挂的人……也没有……”
　　他有些松了口气，然后面露难色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的脸色有些微小的变化，一直沉默着不语。
　　他叹口气说，孤知道有些为难，但是孤欠她太多了，所以希望你能……
　　我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说，紫依答应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