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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声 “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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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
I
“咚——咚——咚——咚——咚——”
随着“咔嚓”一声,钟的分针指向了“XII”,而时针则指向了“V”。此刻正好是下午五点整,橙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到钟的表盘上。
乍一看,这座钟就像是从垃圾场里捡来的,石英表盘上充满了划痕,黑色的罗马数字上生出了斑斑点点的锈。竖在前面的玻璃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棱角起了毛。更要命的是,钟的左下角竟然掉了一大块漆,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木头,像是被一只老鼠给啃的。昏黄的阳光,给钟增添了几分复古的气息。再加上刚刚沉重的五声响,似乎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站在那里。
“这么这么旧啊?”晓奇看着钟,眉头紧皱。
“这是师父的宝贝,放久了,自然会变成这样。”站在一旁的人说,他穿着一身工作服,胸口绣着“?旕钟表”四个字。
“但是,外面说这是制表业的巨鳄?旕先生亲手打造的钟,倾注了他毕生心血的作品啊,这么会落得此下场?”
“好像自从?旕先生去世以后,这种就到师父手里了,反正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先说正事吧,你是看到报纸上的那个才来的?”
那个身穿工服的人打量着面前的晓奇,晓奇的刘海遮住了整个额头,佩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一身休闲装。如果把他放在大街上,肯定会被来来往往的路人认成大学生。无论是谁,也不会觉得这个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会来这里。“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说不定他要比我这样的中年人还强呢。”此人心想。
“嗯……离开始还有半个来小时,要不咱俩先聊会吧,您贵姓啊?”晓奇开口,让他有些惊讶。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都是健谈的人。但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让他很难往那种很会聊天的人上想。所以,可以活跃气氛的这句话,使他的脸有些发烫。
“我前两天看报纸的时候,看见钟老师要收一个关门弟子。我当时一拍桌子就站起来了,钟老师这么厉害的人,要是能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多好啊!我有一些机械的经验,又看其它的条件也挺符合,脑袋一热就打算报名了。我听说这个地方有?旕大师亲手制作的钟表,就来了。又可以一饱眼福了!我这个机械谜……哎呀,对不起,您还没说您贵姓呢。”
晓奇的话如同一串连珠炮,说得他一愣一愣的,“他到底几岁了啊?”这个疑问也盘旋在他的脑中。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免贵……姓黄,叫黄?嵻。”
“哦,黄师兄呀,幸会幸会!”晓奇抓起了黄?嵻的手,使劲握了两下。不过晓奇的热情,内向的黄?嵻觉得很不习惯。
“哪里……跟着师父这么久,也只是个打杂的……”
“师兄别灰心呀,你以后肯定能当上一个成功的表匠的!”晓奇激励着他,不过123也更难堪了。他摆开晓奇的手,说:“那个,今天来的人不是特别多,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去吧。”
黄?嵻的头转向了房间内侧的门,那个门上雕刻着古典风格的花纹,质地好像也是上好的红木。而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会客厅。换作谁都无法想象,?旕钟表这么大的表行的会客厅会这么简陋,即使是提供给工作人员的,也与“精致”二字毫不沾边。唯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就是放在墙角里的那架、据说是?旕亲手造的钟表。
“为什么会摆在这里?”晓奇心中发出了疑问,不过他也无暇思考了,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和钟老师面对面了。略微的紧张让他心里给自己多喊了几次加油。终于调整好了心态,晓奇大步迈向了那扇门。
“哎,先等一下!”黄?嵻叫住了晓奇。
“嗯?怎么了?”晓奇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你,是叫晓奇是吧……?”
“是啊。”
“哦,那你和师父可真有缘。”
说罢,晓奇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II
墙上、架子上、壁橱上、墙角里,都摆满了钟表。钟表“咔嚓、咔嚓”的声音宛如一支交响乐团,齐声奏响了令人震撼的音乐。镶嵌在白色石英表盘上的黑色指针,指向同一个方向。走进这间屋子,就走进了钟表的世界。这样的景象让晓奇应接不暇,更让他心里激动,耳朵也仿佛在这声音的魔力中迷失了。从地板到天花板;从门的一侧,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又到了门的另一侧,钟表构成了一个真实而又虚幻的空间,晓奇感到有些眩晕。
目光从钟表上停留了很久才肯收回,晓奇注视起了这个房间。房间很大,晓奇从心里想了一下,终于明白了“这么大”是个什么概念——这里和一间阶梯教室的面积相当,抬头仰望,才发现了一排排钟表后面的栏杆,原来,这个房间是复式的,二层是一圈围墙环绕圆柱形的墙壁而建成的小路,中间是挑高的空间。再往上,是玻璃制成的穹顶,不过因为悬挂在中央的水晶吊顶开着,屋外的夕阳在屋内不是特别明显。
晓奇一步步地走进去,各式各样的钟表让他放慢了脚步。木雕的钟表、装饰了珠宝的钟表、马赛克风格的钟表、中国古代装饰的钟表,甚至还有镶嵌在石块里的钟表,可以看出它们的创作者一直以来都在尝试着各种不同的风格。不过,尽管这些钟表的外形各异,但表盘却一模一样,全都是白色石英的表盘配上黑色的指针和罗马数字,甚至还有了一些违和感,这也许是创作者的个性签名。
晓奇震撼的内心,以及梦想成真后的激动,终于在走到尽头的时候平复了。那里的桌子上,坐着一位老者。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带着一副银框的眼镜,叉着双手,支撑着头部。这副长相,是在任何公共场合都会融入背景的那种类型。但是,他身上却有一种突出的气质——或者说气势,使他像一座山屹立在那里,很符合他严肃的表情。
“您……您好,”晓奇咽了一口唾沫,他本就紧张的心情因为这样,使他更加难以开口了。他从心里默念了不知几遍,才颤颤巍巍地说“您就是钟老师?”
那人放下手,稍抬起头,厚重的眼镜片也挡不住他犀利的眼神。他的注视,让晓奇更加手足无措,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人,他开口,以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你好,请坐吧。”他用手指了指摆放在前面的椅子。
晓奇僵硬地点了点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点酸。他“噗通”一下坐在了椅子上,觉得有些硬。
“你觉得钟表是个怎样的东西?”
他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让晓奇感到十分诧异。一般人在面试的时候,第一个问题不应该是“请做一下自我介绍”之类的吗?况且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之前连简历都没有投过,对方这么会上来就问这么一个问题?
晓奇的大脑飞速地转着,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刚才的问题让了,还是先想想这个问题该这么回答吧。钟表是什么东西?不就是看时间的东西吗?这有什么好问的?自己第一次见过的那个钟表却不是如此,但说出这个来,对方肯定是不想听的,所以还是再想一个其他的答案吧……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么又想这个了?别去想这个!想钟表是干什么的!钟表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实在想不出来了,先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吧:
“那个,请您再重复一遍,好吗?”
“你觉得钟表是个怎样的东西?”
依旧是这种没有感情的语调,根本不像是将一个已经问过了的问题再说一遍的语气。钟表,钟表,你说,你到底是什么?除了看时间还能干什么?你说!
此时,晓奇感到了一阵阵袭来的燥热,额角也流出来了大滴的汗水,再加上过度的紧张,使他特别想吐。不过,他忍住了,有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眼前发黑,头晕耳鸣,如同虚脱的语气说:“我……我觉得钟表就是用来看时间的东西。”他放弃了。
多可笑啊!想一个老师在责问学生一样。话一说出口,晓奇的身上就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好冷啊!更可怕的是,面前的人的沉默,更一瞬间使他穿越到了南极。他对自己刚才的说法有些后悔了,但再想一想,刚才自己身陷囹圄,实在不能强求他给出什么精彩的答案。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你就这么认为的吗?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这就是漫长的等待换来的结果。晓奇本来因为自己可以逃过这个可怕的问题了,但这又来一问,使他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境地。晓奇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找个地缝钻起来已经不够了,不如现在一枪打死我吧!还有,你是什么神经病,问这么一个问题?我要是死了,你也得给我垫背!
晓奇一面恶狠狠地想着,还有什么能把他逼到穷途末路呢,这就是;另一面觉得完蛋了,这次真的完蛋了。他特别想掀起桌子,然后狼狈地逃出去,他想着:“老天爷啊,上帝啊,主啊,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吧!”
忽然,他的脑子里“嘭”的一声,爆炸一般的,思路通了!晓奇忽然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段话,就是将的这个!得救了!真可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和“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很快,这种欣喜若狂转化成了一种想要说话的冲动,晓奇想都没想,立刻张开了嘴,把那些东西“呕吐”了出来:
“我觉得,钟表这种东西是被人所创造出来的,是人赋予时间的一种形式。呃,我以前看过,时间这种东西本身是不存在的,万物都在变化,所以才有了时间,呃,人们想要记录这种东西,就创造出了钟表,使这种东西具象化。呃,嗯,对,就是这样。”
这一番话说完,晓奇才回过神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做梦似的,压根没过脑子,逻辑混乱,好像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不过,这个人物总算是完成了,管它好不好呢!晓奇现在觉得特别凉快,于是呼出一大口气,身子也不像刚才,将肩膀上的担子撂下了,轻松了很多。
舒服了一阵,晓奇才注意到,面前的人竟然还是这副表情。他有些惊叹,若是一般人听了他刚才的胡扯一样的发言,都会说点什么吧?等了许久,对方才开口:
“很好,这是种很好的观点。不过,我想告诉你,我的观点是——钟表是记录时间的工具,所以,表匠就担负着极大的责任,我们是别人想知道时间的时候,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每一个钟表,为时间赋予意义。就像那句话说的:’没有人可以证明今天是星期一,而是人们一代代记录下来的。”
晓奇听完了没有语气的这番话,遍起身道了谢,那人对晓奇说,回去等通知,并给他流了一个电话。晓奇接过后,再次道了谢,又快速离开,推门出去了。
III
空气想结了冰一般,黄?嵻坐在椅子上,不时看着怀表和那扇门,“别看了”他告诉自己,但又像强迫症一样去看那扇门。为什么非看不可呢?这种难受的感觉,让123坐不住了。真是的,今天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没有一个进去的时间像刚才那个叫……晓奇的——对,是那个叫晓奇的,这个名字给他的印象很深——那么久。他明明只是个年轻人,和自己毫无关系,自己又为什么那么关心他?
“嘎吱——”一声响打断了黄?嵻的思路,那扇门被推开,晓奇走了出来。123抬头看了看他,没错,是自己一个小时一前——半个小时以前?两个小时以前?——见过的那个人。黄?嵻虽然总是看怀表,但每次都只是扫一眼,以安抚他焦虑的情绪罢了。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刚出过汗,而且呼吸也有些急促,刚才是不是经历了紧张的事情?——唉!自己爱观察人的毛病又犯了。
“咳,那个,怎么样?”黄?嵻率先开口了,不过他并不是特别希望得到任何答案,毕竟前几个进去的人——几乎都是看上去很老练的中年人——骂骂咧咧地摔门出去了。
“嗯!很好啊!虽然有些惊险,不过总算是通过了。俗话是这么说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我只欠一个电话啦!”晓奇好像松了一口气,爽快地答道。
听到晓奇这么回答,黄?嵻悬着的心终于平稳地落地了——我为什么会担心他?——不过,他有些不满足,因为那个答案太简单了,等了这么久,也就是一个电话而已吗?
晓奇向黄?嵻道了谢,然后走出了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在冬天的晚上,本来已经足够寒冷,但晓奇身上这件单薄的外套却还是抵御不了冰凉的风。他夹紧了双臂,将脖子缩在衣领里,快步向前走去。此时是晚上八点,晚高峰虽然已经过了,但机动车道上,却还有着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亮着的尾灯和不时发出的笛声,更容易激发人们的归心,但正在和寒冷抗争着的晓奇却丝毫没有,他的心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他发的抖,一半是冻的,另一半则是激动的,这种激动让他浮躁,不肯去细想那个古怪的问题。此刻,他的脚控制不住地在机动车道两边的人行道上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着。他像是喝醉了一样,使劲晃了晃脑袋,走向了回家的方向。
在经历过了一阵令人兴奋的寒冷以后,晓奇终于走到了家门口,他哆哆嗦嗦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大串钥匙,一个个仔细而又艰难地挑出了正确的那一把,要插进锁孔里,但他试了好几次,都插歪了。他仰起头,使徒清醒自己的头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奋力一插,终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进到家门以后,晓奇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灯,然后躺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慢慢地缓解着步行所带来的疲惫。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用自己晕乎乎的脑袋想起来,他还没有吃饭。他转动着自己劳累的头脑,去思考自己今天晚上该吃些什么。一个个搭配简单的晚饭在他脑海中成型,但他却不想去做,即使自己很饿。他不想做,并不是因为他懒得去做,而是他根本没有食欲。他觉得这种感受很奇怪,但他已经想象出自己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了。他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还是决定不吃饭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休息过来,又看了看钟表——现在已经九点了,不对,应该说“现在才九点”,因为去睡觉的话还有些早。但是,自己四点多的时候就出门了,到不就前才会了,印象中除了赶路以外,都在和钟老师在一起啊,自己竟然没有感觉到那个问题花了那么长时间。那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钟表是个怎样的东西?”,钟表……有关钟表的话,晓奇能想起来的东西只有那件事,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不过钟老师的话,他到是除了听过他的名气以外,对他一无所知,不应该啊!嘶……他确实是有名的表匠和钟表商,自己之前在某一本杂志上,好像出现过他的名字。
晓奇立马站起了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刚才的疲惫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力量。晓奇此时此刻已经来到了书架前。
俯瞰晓奇房间的全貌,可以看出这是书房和卧室一体的房间,假如有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首先肯定会感叹,这个房间的主人一定是一个狂热的机械发烧友。最引人注目的桌子上,各种机械零件已经堆成了山;抬头看,三面墙都是书架走进些仔细看,一定会再次发出一声感叹,从厚到不能再厚的大部头书,到密密麻麻整齐摆放着的杂志,无一不会不让人觉得震撼——当然,人们在震撼之余,也会发出“这么多的东西,到底花了多少钱”的疑问。这全是这小小一个房间里无限展开世界的杰作。
晓奇一本一本地找着,指尖从书脊上划过。一面、一面;一排、一排……晓奇的手指有些酸痛,眼睛也感到干涩。“会找到吗?”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晓奇的脑海里。这种大海捞针似的找寻,也让他有了些许的压力。是这本吗?不是;是这本吗?也不是。随着一本本杂志被排除,晓奇说不准自己的希望是越来越大还是越来越小。现在,已经剩下最后一个书架的最后一格了。“万一这里也找不到了呢?”晓奇心想,他直起了腰,揉了揉酸疼的地方,也许是在担心如果这里也找不到那本杂志的话,不就前功尽弃了吗?到时候我还有精力再找一遍吗?他瘫坐在地上抬头看到正在持续发出亮光的灯,渗出一滴一滴的汗水来。
最终,晓奇下定了决心,猛地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抹掉了头上的汗,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去找那本杂志。第一本,不是;第二本,不是……第十二本,不是;第十三本……哎!等一下!第十二本!第十二本!啊!对!没错!就是这一本!
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现在晓奇的体内,就像有一座爆发的火山,极强烈的兴奋感让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我找到了!我从大海里找到那根针了!晓奇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这句话。
这种兴奋感持续了很久,到后来才慢慢消散。晓奇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但他毫无睡意,于是便拿起那本“战利品”端详了起来。
那是十几年前出的老杂志了,可以看出封面设计是那个时候流行的。晓奇拂去上面的灰尘,杂志上烫金的标题才初现芳容——“MACHINIST”,而封面的主体,是一幅褐色的照片,尽管年代久远,但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中年时期的钟老师,眉目和今天见过的——不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应该说是昨天——见过的钟老师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少了那种沉稳的气质。
既然是封面人物,那么有关他的内容就应该在前几页了。晓奇迅速翻开了杂志,果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铅字,他开始阅读起来。
IIII
读完后,晓奇合上了书本,紧闭双目,以暂时缓解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带来的视觉疲劳。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将那本杂志摊开,放在地面上,打开的那一页,正好就是专题内容的第一页,钟老师的黑白照片占了那页的一半,粗体的标题是“制表界教父钟?旕——我要让时间永远流传下去,用钟表这种形式”,下面的小字是人物简介:
被称为“制表界教父的”天才机械师先生,生于一九四七年,自幼跟随父亲学习机械技术;十九岁开始步入制表行业。一九八九年正式成立“?旕钟表公司”。如今,该公司已经称为时间知名制表公司,将带有钟?旕先生的个人风格的钟表销往世界各地。
“个人风格?指的是无论是什么样式的钟表,都一律使用白色石英表盘、黑色罗马数字和指针吗?”晓奇想,然后他又拾起了被丢在一边的杂志,重新阅读起了正文部分的第一段。
笔者与钟?旕先生在?旕钟表公司见面。钟?旕先生看上去平易近人,但又不失作为一名艺术家的严肃。我们开始了采访:
再往下就是对话的内容了,晓奇仔细琢磨了一下第一段,里面提到钟老师平易近人而又严肃,但我今天——啊,不对,是昨天——看到他的时候,却感觉到他是一个冰冷的人,为什么会这样?第一种可能,也许只有面对记者的时候他才那样,面对普通人的时候不是这样,这种想法是不是把钟老师想得过于两面三刀了呢;第二种可能,毕竟是十多年前的采访了,他可能以前是那样,现在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在十年之间可以经历很多事情,也可以改变许多。第二种可能更合适吧?——啊,我又像一个侦探一样思考这些问题了,现在没必要这样,还是赶紧往下读吧:
“?旕先生,您是在父亲的引领下才走进了制表行业,是吗?”
“没错,我的家不是什么所谓的’钟表世家’,毕竟直到我父亲的那个年代,钟表才正式进入中国。当时钟表这种东西还是王侯将相的奢侈品,根本不像现在这样,是每家每户的必需品。我父亲曾是掌管外贸的官员,在刚刚接触钟表的时候就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开始将钟表拆解研究。他老人家对机械惊人的天赋让他很快自学成才,现在想来,他可能是中国最早的自学的表匠了。 而我呢,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当时出生的时候正直内战,所以父亲便打算将他制表的手艺传授给我,好让我日后有个生计。现在再来看,我父亲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了。”
“那您后来又是这么使自己的技艺继续深造的呢?”
“到了解放以后,国内渐渐出现了很多种类的钟表。到了我们的国家也可以自己生产钟表的时候,以我的本领,可以到专门的钟表厂里去工作。但我不想让自己的制表生涯止步于此,我的一位亲戚去世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资金,于是我便出国去专攻机械专业了。那应该是七几年的事情了吧。到了国外,我见识到了更多精巧在钟表,也更激发了我对钟表的兴趣。与此同时,我也学习到了很多艺术思想,从那时开始,我就认为每座钟表都是一件艺术品。而我要造的表,就必须具有艺术性。那段时间,我学到了一生中最为宝贵的知识。”
“您随后就回国建立了公司。”
“对,我创立?旕钟表公司的时候是八九年,当时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我有年轻气盛,边用手头的资金开了一间公司。不过,说是公司,也不过是只有几个工人的小作坊。我们几个人就在那里埋头苦干,一直干,钟表开始的时候做得很粗糙,销量也极差。真正的转机在九四年,公司成立的第五年,那个时候一位外国的钟表商来中国,不知怎么的就看中了我们的钟表——呃,听起来特别像一个骗子在说话,对不对?(笑)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钟表走出了国门,之后,我们的销量就奇迹般地上涨。这样的话,资金就更多了,我也可以设计更多种类的钟表了。后来我们就越做越大,一直做到了今天。”
“那如果怎么说的话,我就真的是?旕钟表公司的历史见证者了,”晓奇想,“我生于一九八八年,现在是二零零九年。”
“那么,可以分享一下您的设计理念吗?”
“当然可以,我在设计钟表的时候,一直坚持的一种理念是:钟表是记录时间的工具,所以,表匠就担负着极大的责任,我们是别人想知道时间的时候,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每一个钟表,为时间赋予意义。就像那句话说的:’没有人可以证明今天是星期一,而是人们一代代记录下来的。这句话很好地体现了表匠的工匠精神,和艺术八竿子打不着。但是,这是我曾经的老师告诉我的,他说,我们是表匠,首先是匠,其次才是一个艺术家。所以,一定要先尽到’匠’的职责,才能再作为一个艺术家发挥自己的个人风格。此言甚是也,一直以来,我都将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我教导我所有的学生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哦,原来是这样,”晓奇心想,“所以他今天——是昨天!昨天!才会对我说那句话啊。”
“那么,出自于您手的钟表都具备’白色石英的表盘和黑色的罗马数字和指针’的特点,请问您这样设计有何用意?”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尽了匠的职责以后,就可以作为一个艺术家发挥自己的个人风格了。这些可以说是我的’个性签名’,即使它们之中有的和钟表总体的风格很不搭,但我仍然会那样设计,这就是我对钟表的理解。”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在’?旕钟表’背后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本次的采访即将结束了,请您为读者讲句话吧!”
“好的。各位读者朋友们,感谢大家的支持,才造就了10钟表今天的辉煌。谢谢大家!”
(本社记者:XXX)
第二遍读完这篇采访,晓奇又去仔细思考了一下刚才的那些疑问。虽然还有很多谜团没有揭开,但事情总体总算是搞定了。
晓奇放下了杂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发现窗外透过了一点光,于是他关上灯,拉窗帘,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
V
在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如一只萤火虫般,毫无规律地四处飞舞。视线随着光点而摇曳,但光点始终不会将视线拉到很远的地方。光点忽然飞近了,视线稍微模糊了一下,但只是一瞬,视线又恢复了正常;光点忽然又向远方飞去了,,视线紧紧盯住光点,这次又和上次一样,没有到太远的地方。就这样,光点和视线你来我往地来回飘动。光点又一次向远方飞去了,视线本以为光点很快就会回来,但这次,光点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到起点,视线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光点这次只是飞得更远了一些,还会再飞回来的。但随着光点一点一点地缩小,视线的希望也一点一点地减少了。直到最后,光点已经在夜色中消失了,而且没有任何再次出现的意思。此刻,视线凝望着前方——不,应该是到处都是的黑暗,茫然不知所措。
“回来……回来……”
视线好像发出了呐喊,但这无声的召唤就如同投到井里的小石子一样,没有任何的回应。这下,视线彻底绝望了。
“快回来……快回来……”
仍然是黑暗。
“……”
猛然直起腰来,不敢喘气,面前是一幅陌生的场景,晓奇发现自己浑身酸疼,而且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这种记忆的空白与现实形成了极大的割裂,现在,晓奇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与世界脱节的人。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没过那么长时间,这种像潮水一样的感受才渐渐退去。晓奇先感到头疼和呼吸困难,然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手边还放着一本书。
“我刚才在干什么?”
晓奇使劲地想,想要抓住自己残存的记忆中的、哪怕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但他失败了。此刻他的脑袋里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而且还特别想吐。他拾起了手边放着的那本书,端详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原来拿倒了,他吃力地将书翻过来,才发现那原来是一本杂志。不知道为什么,这本杂志好像掉了色,封面上是一位老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从那里看见过他。而从封面的最上面,依稀可以看见几个字母——“MAGHINIST”。
“这是什么?”
很可惜,晓奇根本想不起来,他决定站起来,观察一下四周。这里的三面墙都是书架,在最里面的桌子上,摆着已经推成山的机械零件——没错,这里就是自己家。
晓奇艰难地站起了身,浑身的肌肉和骨头都又沉又疼,有可能是睡在地上导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才会变成这样的。他一下一下地抬起了腿,让自己移动到窗户边上,然后抬起了无力的手,捏住厚重的窗帘,奋力地向旁边一拽。
突然射进来的强光,先是让晓奇头晕目眩,后来又使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很久,一切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窗外是不知为什么,看上去非常熟悉的景象——啊!这里是我的家,窗外都有什么东西我当然熟悉了,是我每天都会看见的马路啊!
晓奇的手又不受控制地伸进了右边的口袋,掏出一块怀表来,“原来我的怀表放在这里。”晓奇心想。那个怀表是黄铜的,圆形的外壳上有一点划痕,上面没有挂着绳子和链。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盖“啪”的一声弹开了,露出了里面复古风格的表盘。现在,时针正指在“XII”和“I”的中间,且更偏“I”一些;分针正指在“VI”和“VII”的中间,且更偏“VI”一些;秒针正处于整个表盘的左侧,“咔嚓咔嚓”地向上走着。
竟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不行,时间不多了,我得赶紧想想昨天都干了些什么了,昨天……昨天我好像去?旕钟表公司面试了,给我面试的人正好就是钟老师本人,他好像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好像是“钟表是干什么用的”吧?我想了很长时间,才说出了一个答案,钟老师给我说了一些表匠什么的,然后让我等他的电话,我就回来了。昨天晚上我没有吃饭,然后去找有钟老师采访的那本杂志,我找了很长时间,到了很晚才找到。我看完了那篇采访以后,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啊,不对,应该是今天,是刚才,因为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不过,也不能说是刚才了,因为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那个时候好像天已经亮了。
晓奇起初一点一点地捋着自己的记忆,随着记忆的复苏,到最后大功告成的时候,他竟然十分有成就感,不亚于昨天晚上——不对,应该是今天凌晨找到那本杂志的时候的感受。
晓奇松了一口气,放松地伸了伸懒腰,现在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只用想中午该吃什么了。
正当晓奇在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又有一个问题缠住了他:
“刚才我见到的那个是这么回事?”
晓奇记得,他的视线好像一直都在跟着一个光点,刚才明明记得特别清楚,但现在却非常模糊了,那大概只是一个梦吧?不过,他平时很少做梦,为什么却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做了一个梦呢?
“视线、光点;视线、光点;视线、光点……”
晓奇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好像又什么也没有知道。突然,一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VI
电话响了,屋里出现了熟悉的手机铃声,晓奇拿出了他的手机,翻开盖,上面显示了钟老师的名字。手机“呜——呜——”地振动着,震得晓奇的手发麻,然后他才迟疑地按下了通话键。
他一直在想,自己应不应该第说一句话,还是应该让对方说第一句话。自己刚才接电话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此刻,时间不知道是停了,还是变长了,还是既没有变长也没有停。屏幕上只是显示“已接通”。
晓奇紧紧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上已经压得发白,甚至已经到了要捏进手机的程度,他的心跳得明明没有那么厉害,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正在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刚才来电时的振动已经没了,但他的手仍然是刚才的感觉。
“……”晓奇想不出来自己要说什么,他现在只恳求对方可以快点说话,若是再这样下去,那么机会就会变得特别渺茫。没说话、没说话……这么还没说话?快点说啊!他现在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淹没。
“您好,请问您是昨天前来面试的吗?”
啊!对方总算是发出了声音。他像是先被抛到了高空中,又迅速坠落下来,现在又掉到了柔软的棉花上。晓奇感觉到自己得救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昨天说出了答案,和之前的那一次一样。
“呃,嗯,是的。”
晓奇用自己已经掂量了很长时间的脑子,终于组成了一句敷衍的回答。随即,他便惊奇地发现,通话时间现实的只有三秒,为什么我觉得过了那么久?
对方听起来好像就是上次接待我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现在,抓紧时间听听对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然后认真地想一想该这么回答吧。——呃,嗯?为什么我感觉这是像在英语考试的时候做的听力测试一样?
“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请问您明天早上有时间吗?”
成功了?对,我没有听错,我就是成功了!我昨天的那个狗屁不通的回答,真的成功了!对于这一句话的回答,应该是“好的”,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恰好又是空闲的,真是天助我也。这一句话的回答应该是“明天早上我有时间”。
“好的,明天早上我有时间。”
“那么,明天早上八点请过来,其他的事情到那时再告诉您。”
“嘟——”屏幕上显示已挂断,通话时间是三十秒。
电话挂断以后,晓奇先是感到如释重负,终于打完了这个电话。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一句“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是的,我没有听错,确实没有听错,那句话确实是“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恭喜”和“很大的成功”虽然是客套的语气,但也足以激发晓奇内心的荡漾了。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双手冰凉,上面充满了粘腻的汗水。
晓奇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跳动了起来,眼前和耳旁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他想蹦起来,他想四处奔跑,他还想扯着嗓门大叫,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回顾刚才的那句话,好让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到喜悦与激动之中去。
“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
“啊!”晓奇从心里发出了一声尖叫,他尽情地享受着这些喜悦,这种感觉,同刚才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样,都经历过了两次:其中一次是自己刚刚走出那间房间的时候,另一次就是那一次。
他的喜悦持续了很久,终于渐渐地消退了。倘若是以前的他,在知道了自己经历过了很多困难之后终于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以后,一定会把嗓子都喊哑了,把脚都跺疼了。但是,现在因为他克制住了自己喊,也克制住了自己跳,所以他没有把自己的嗓子喊哑了,也没有把自己的脚跺疼了。晓奇想着,不过,自从上次以后,他就学会了要克制自己。
到现在,他喜悦的星期已经到九霄云外去了。所以,他又揣摩起了后半句话:
“请问您明天早上有时间吗?”
“请问您明天早上有时间吗?”
“请问您明天早上有时间吗?”
晓奇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好想的,但他还是谨慎地思考了好几遍。自己刚才之经过短暂的思考就得出的结论是“好的,明天早上我有时间”。明天就是今天的下一天,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明天就是星期六的下一天,也就是星期天。明天,也就是星期天的早上八点,我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意思就是“我是空闲的”,进一步说就是“我处于空闲的状态”,也就是“我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星期天的早上八点,因为我确实无事可做,所以“我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所以“我处于空闲的状态”,所以“我星期天早上八点有时间”,所以“我明天早上有时间”,又因为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就可以过去,所以我可以过去,所以我可以在明天早上八点过去。
晓奇非常满意,接着思考起了第三句话:
“其他的事情到那时再告诉您。”
“其他的事情到那时再告诉您。”
“其他的事情到那时再告诉您。”
前半句刚才就已经想过了,除了那句“那么”,“那么”是连接“请问您明天早上有时间吗?”和 “恭喜您,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两句话的连词,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符合语言习惯而已。当然,这是对方在听到我“好的,明天早上我有时间。”的回答后得出的答案,对方是这么思考的,我不用去思考,而我在答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同样也无需去思考。现在要想的,只有这句话。“其他的事情”就是“除了我所知道的事情以外的事情”,这件事“到那时会告诉我”,“到那时”就是“到明天早上”,因为明天早上还没有到来,所以要说“到”,“告诉你”,也就是告诉我的意思是之通过他人之口使我得知某事,对方到明天早上会使我得知在明天早上之前不曾得知的事情。而最后的“再见”是告别是应该说的话,对方是在挂断电话之前说的,而“挂断电话”就是一种告别,所以他要说“再见”。
晓奇像是在做证明题一样,甚至有些多此一举地想着刚才的那些话,最后终于把思路理顺了,他松了一口气。现在已是深夜时分,他安心地去睡了觉。
但是,正当他躺在床上时,却这么也睡不着,因为他的内心仍然非常激动,其一是因为刚才的喜悦又如同潮水一般回来的,其二是他将那些话的意思全部都想出来了——就像是他以前在上学的时候,终于做出来一道难题的时候的心情一样。他裹着被子,盯着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神,自己小时候遇到自己十分期盼的事情的时候也会这样。无聊地过了很久,他才睡着,但是因为明天需要早起——为什么要早起?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不要去想这些——他不能起来,所以他就强行使自己睡着,但越这样越无聊。
VII
晓奇环视了一下家中的客厅,像是诀别似的,但他有明白自己明明可以再回来,但偏偏想到了“诀别”这个此。他下定决心转动了门把手,走了出去。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在晓奇出门的时候,要走一条必经之路,就是路两边各种了一排树的小路。若是在中午,阳光明媚的时候,可以使这条路变成一个绿色的帐篷,这些书的年龄一定超过了十年,或者十五年,又或者是二十年,它们的枝干很粗,向高处看去,树冠向两边伸了很远,遮在了这条路的上空。但现在是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所以这里还是充满了黑暗,而且早上树荫里的含氧量偏低,总是让人喘不上气来,所以早上走这条路的话,会让人感到特别压抑。
晓奇正是这么想,他向前一步一步地走着,但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期待新的工作,但由于那个原因,他又十分想逃避。这种矛盾在他的心中,使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不快,就不会提前到达,可以暂时平息他心中的不安;不慢,就不会迟到,可以满足他心中的期待。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两侧的树木向后面移去。
两侧的树木不早也不晚地退场,取而代之的一座小公园。公园里的健身器材以及前来锻炼的人们。他们大多都是老年人,现在这个时间点,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算早了。穿着背心,提着手提袋的老人似乎刚在单杠上做完引体向上,正在向会赶;推着推车,上面放着刚买的菜的老人慢慢悠悠地走着,可能准备给自己的孙子,或者孙女,或者外孙子,或者外孙女,或者是别人做饭呢。由于是星期天,很少见到有要去上班的人在买煎饼果子的摊位前买早饭,但仍然会有加班的人或者星期天本来就应该上班的人站在那里。
这样的场景,在晓奇的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可能是因为矛盾的情感和出现的不适感使自己与这个世界分隔开了。微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鸟鸣的声音以及是不是传来的一两声鸣笛的声音,这种让人很舒服的声音现在在晓奇的耳朵里却让他无法言说。既不是舒适,也不是烦躁,他不像被这种无用又费力的思考所束缚,所以,他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好赶快逃离这里。
终于,他逃到了没有这种声音的地方。现在他的耳边仍然会有汽车的轮胎轧过沥青马路的声音,但他好像已经完全免疫了。这么一直向前走下去,随着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的脚步,难免会觉得特别无聊,他又回忆起了那个让他不快的事情:
他的家庭条件比较优渥,从他房间中的书架和机械零件就可以看出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对于机械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痴迷。这种痴迷并非是对于这个领域感兴趣的那一种,而是一种狂热的痴迷。他可以为了钻研机械而废寝忘食,他可以为了机械而放弃其他的一切,在这个过程中,他觉得机械仿佛变成了自己的恋人。自当有了这种想法以后,他便开始惊恐,担心自己是否就是别人口中的“**”、“**”,甚至连“***”这个难以启齿的字眼也从他的脑中出现过很多次。他在羞耻与自责中艰难地成长。为了缓和作者感受,他尽量减少别人知道他有这种爱好——此处应该说“癖好”更准确一些——除了他的家人以外,就连他关系最为亲密的朋友也不例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拉起窗帘,去细细地抚摸那些精致的零件,反复阅读那些优美的书籍。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情感。后来,他觉得自己就是多数中的那一个少数,就是无法被他人所理解,就是无法真正地融入集体,他只能自娱自乐。
后来,他向自己的父母坦白了他的想法,毕竟这种事情在父母面前是这么也瞒不住的。他忐忑地、艰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然后鼓起了一切勇气开口了。
说过之后,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去迎接那如凌迟一般的沉默。这一刻,他也有后悔,他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对机械产生这样的情感?难道生来就是如此吗?难道这就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命运吗?难道……”
先开口的是父亲,他那次具体说了什么,晓奇现在恐怕已经无法一字一句准确地还原了,因为他当时是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但主旨大意,他却清清楚楚地记住了,他说:“儿子,你……原来是这样的……唉,你别勉强自己就行……”
这句话里包含了无尽的无奈、惊愕与感叹,停停顿顿的语气不知道是不是在呜咽。而这句话本身,态度也很暧昧。而坐在一旁的母亲,则自从刚刚儿子说“要向你们宣布一件大事”的时候,就危襟正坐,而听到这里,他已经抹起了眼泪:
“孩子……我错了……”
听到这一句话的一瞬间,他的鼻子就一酸,眼眶里面登时充满了泪水。“孩子,我错了”短短五个字,却包含了很多悲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他应该对母亲说“我错了”,而并非母亲对他说。但是,这已经无法改变了。
他和父母的心情后来都慢慢平缓下来。父母尝试着一步一步地了解、理解孩子,尝试着接受这个现实。而他,也向父母敞开了心扉。经过这件事,他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但心里仍然有堵着的地方。
再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他自己,他们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群体和圈子,只是未曾向外人坦露自己。不理解他们的人仍然占多数,但他们也并不是多么在乎。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如今,晓奇已经可以完全地接纳自己了,他觉得自己只是有着不一样的爱好,但除此之外,自己和其他人没两样。但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无法被所有人都理解,自己会不会真的就是别人说的“**”和“**”,这就是他内心中所有矛盾的情绪的源头。
而正是前几天,他看到了报纸上的招聘启事,才终于真正地释怀了。自己可以前往制表行业的顶尖公司?旕钟表工作。他想,自己一定是担任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自己从此和过去一刀两断了。
晓奇的步伐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很快就到了?旕钟表公司的门前,比预测的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在满怀着信心走进了门。
刚到会客厅,正在从那里擦桌子的黄?嵻就直起了身,对晓奇说:“您好!你是上次来的吧?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有什么开心事啊?师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就连性格内向的黄?嵻都夸赞了晓奇,让他更有自信了。
“是啊!”他答道,然后推开了那扇带有古典装饰的门,在此之前他先是看了看旁边的那个古旧的钟表,“咔擦咔擦”的声音也像是在祝贺自己。门里面的一束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VIII
即使是第二次来到这个充满钟表的房间,但晓奇还是被震撼了,四处摆放着的钟表,一齐闯入了他的眼帘。使他更加确信,这里就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找的地方。
钟老师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将双手放在面前,花白但茂密的头发遮住了额头。在厚重的眼镜片后面的眼镜眯成了一条缝,或者是闭着眼睛。这种气场足以令人窒息,但晓奇觉得,这次反而轻松了许多。
晓奇缓缓地走到了钟老师的面前,每往前走一步,晓奇都要抬头望一下钟老师。在离桌子只剩下两米的地方,他才放下手,睁大了眼睛。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使晓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钟老师先开口了:
“请坐吧!”
晓奇已经不记得上次是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钟老师的面前,然后拉出了椅子,然后坐下的。上一次他的内心是如此紧张,使得自己必须十分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但不可能在意细节。这一次却不一样了,他已经使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了。
晓奇稳重的拉开了椅子,然后有踏实地坐下,他现在正注视着钟老师的眼睛,从那眼睛里,晓奇看到了如同久经沙场一般的力量,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慈爱。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得特别大,这种半开半合的状态是他的威严弱了几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但这种直直的注视又不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足以穿刺对方的胸膛,如果说是像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儿子的话,又少了“父爱”的感觉,也不能说是一个艺术家在打量着自己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反而像是一种朴实的恳求,仿佛地方和自己的地位相当,但绝非是阿谀奉承的恳求,晓奇突然想起了,钟老师在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时候,曾说过这样的一番话:
“钟表是记录时间的工具,所以,表匠就担负着极大的责任,我们是别人想知道时间的时候,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每一个钟表,为时间赋予意义。就像那句话说的:’没有人可以证明今天是星期一,而是人们一代代记录下来的。”似乎只有这种“匠心”才最符合他的眼神。
“老师好。”晓奇说,但第一句话就说这个,难免会觉得有些生硬,就像是小学生在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向老师打招呼一样。但晓奇不这么觉得,立马,他就惊奇地发现,自己与钟老师见面的时候的不适感已经无影无踪,向他这样不善于与别人交流,尤其是在像钟老师这样的拥有着特别强大的气场的人的面前,会连说话都说不出了的人,如今竟然会如此“大胆”,他觉得钟老师是如此有魔力,他们好像一条条纽带,连接着钟老师与自己。他敢肯定,钟老师和自己是同一类人,他们都视钟表为自己的信仰。此时此刻,晓奇想起了自己放在左边的口袋里的那块怀表。那是一个黄铜制成的怀表,按下旁边的按钮,表盖就会被弹开,然后就可以里面典雅精致的表盘。这是自己十多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那个时候,晓奇已经意识到自己了,父亲会给自己送这种东西,这么想也都会觉得那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满面欢喜而又有些诧异地接过了那块怀表,从此,这快怀表便成为了他最珍爱的宝物,他总是会背着其他人,拿出那块怀表,用布细心擦拭。他还会用手指去抚摸它,那种冰凉而又细腻的质感,使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梦想。
“你一定也有着一块意义非凡的表吧?”
晓奇突然回过神来,被钟老师的这句话给震惊到了。原来,刚才自己的精神又去“云游四方”了。说白了,就是走神了。他忘记了钟老师刚才究竟说了几句话,或者根本一句话也没说,或者不是“忘记”,而是他根本没听。钟老师突然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已经习惯了。而无巧不成书,钟老师的问题竟然与他走神是所想的东西不谋而合。晓奇可以确定,自己与钟老师确实是同一种人。
“是啊,因为那块表使我真正立志要进入制表行业,在此之前,我都有过这种想法,但是一直不知道是否应该行动。直到我有了那块表。”
“哈,我跟你真是一模一样,你对我的过往有所了解吗?”
“嗯,之前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您的采访。”
“好吧,其实,我在那次采访的时候只是说出了一个大概,绝大部分内容都被我省去了。本来我是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但你不一样。”
“我觉得,我跟老师肯定有……叫什么……缘分的吧!”
“是啊,我要是给你说的话,你愿意听吗?”
“当然了!”
“好的,在那个年代,家里很穷,光景不好……”
IX
那个年代,家里算穷的,光景不好。因为我出生的地方比较偏远,所以在其他的地方生活慢慢变好的时候,我们那里还是很穷。
不过,终于有一年,我们获得了意外的大丰收,秋天之后的一天,我父亲——咳,我还是说爸爸吧,他突然要出一趟远门,那天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我还记得,我睡醒了之后就没看见爸爸,非常着急。
他出去了很多天——到底是多长时间,我也记不清了,在我印象里是很长时间。回来,他终于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特别大的包袱,手里也提着一个东西,但看得出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爸爸一回来,妈妈就赶紧跑出屋,去迎他,她解开爸爸背上的包袱,提到屋里去。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一听爸爸回来了,也都跑出来,围在他身边。爸爸笑着走进屋把那个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我们几个格子都刚过桌子,所以就扒着桌子的边,抬起头来看那个东西——就是一个木头盒子,但是转过来,其中的一面上,竟然有一个圆圆的大铁盘。那个上面,还有两跟针,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我们几个有坐在爸爸腿上的,有站在他身边的,都盯着那个东西看着,爸爸笑着给我们解释说:“这个叫钟表,你们别看它就是一个木头盒子,但是它可以看时间。有了它,我们以后就可以知道时间了。”爸爸花了很长时间才给我们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回来,每天晚上我们睡觉以前,他都要教我们认表。最后我们终于都会认表了。
特别是我我自从找到了钟表是什么东西以后,就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钟表了。每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它看上半天。到后来,我甚至是爱上了钟表,我觉得钟表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了。我经常向父亲打听有关于这个钟表的事情,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了钟表其实就是表匠制造出来的。所以有一次我在吃饭的时候,我就大声地宣布:“我以后要当表匠!”母亲白了我一眼,责怪地说道:“你得好好念书,以后走出去过好日子,别整天胡想八想的,当那个什么匠有什么出息。”我妈妈没有文化,一直不了解钟表,所以她觉得,表匠就是天天在村头给人家修桌子补椅子的人呢。爸爸说:“嗐,你不知道就别瞎说,去城里当表匠可挣钱了,当表匠就行。”爸爸说着就呼啦呼啦了我的头,然后妈妈又白了爸爸一眼。爸爸转过头来,冲我说:“孩子,我看你喜欢钟表,要是咱们家以后有了钱,够的话,我就给你买一个表!”妈妈“呼噜呼噜”地喝着碗里的稀饭。
我一听能有自己的表了,里面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从那天以后,我就天天盼着我的那个表什么时候可以到我的手中。我整天看着太阳,但是太刺眼了,然后就赶紧去看那个钟表,结果看太阳看得眼睛发黑,啥也看不清了。我就天天这样,太阳升起来有落下去很多次,那个钟表又转了很多圈,我心里就一直想着:“我要是有了一个表,我该挂在那里?“那个表是什么样子的?”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真正有了自己的表的时候,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那个时候,爸爸又出门了,我又是等了很长时间,这次爸爸回来的时候,不但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一个用布裹起来的小东西。我已经才到那是什么东西了,就赶紧跑过去,拿过那个东西,把它搂在怀里,又跑回了屋。然后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层一层地,紧张地打开的那个东西——
啊!果然是一个表!那是一个只有我巴掌大的表,那个表是黄色的,跟家里洗脸的那个盆子一样。我正反看了一下,竟然没有那个像铁盘一样的东西。旁边有一个小疙瘩,我按了一下,表盖“啪”的一声弹开了,吓了我一大跳。然后我终于可以看见里面的表盘了,这个表的表盘比那个挂在墙上的表盘漂亮多了。挂在墙上的那个钟表的表盘上面只有指针和数字,但是这个上面竟然还有一些好看的花纹!啊!我终于有一个自己的表了!还是一个这么漂亮的表!
我把表捂在手里,跑到了院子里,兴奋地到处跑。我还用我的双手抓住爸爸的手,绕着转了很多圈……总之,那天我的高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候,你知道有了自己很长时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的时候的感受吗?
回后来,别人每次想看我的表的时候,我都嘱咐他们很多遍,别弄脏了、弄坏了。我每时每刻都把它揣在兜里,因为这样就可以随时随地都可以摸到它了。我又从爸爸的口中,找到了这种很小的,而且带盖的表叫怀表。
自从有了那块怀表以后,我就立志要当一个表匠了。如果这样说的话,我爸爸就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老师了。我十岁以后,改革到了我们这些偏远的农村,我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考到了县城里去上中学。上完了中学以后,我又到了更远的地方去念大学。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把那块怀表放在自己左边的口袋里,那块怀表已经成为了我的护身符,以及激励我进步的东西。
上完大学,我终于可以去实现我的表匠的梦想了。在那个时候,国内最大的钟表公司正在招人,而我又在一个下午看到了那个公司的老板的采访,对他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所以就打算去试一下。我记得我在面试的时候,是在一个摆满了钟表的屋子里,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钟表,我现在都觉得很震撼。而给我面试的,正是那个被称为“制表业教父”的人。我仰慕他很久了,终于可以看到他的真人了。他的气质很稳重,就像有某种魔力一样,他上来就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觉得钟表是个怎么样的东西?”
我当时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懵了,因为我当时可以想到的,只是钟表可以看时间。况且我是乡下来的,根本不会和别人谈论这些东西,所以一直结结巴巴,答不上来。那个时候太惊险了,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你大概就是我最艰难的时刻了吧!不过,回来我终于想出来了答案,并告诉了对方——其实,那天回去后,我冷静了下来,我想出来的答案是:钟表,是引领我走上这条道路,也是指引我在这条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的明灯啊——而对方对我说,你应该很熟悉这句话了,就是:
“钟表是记录时间的工具,所以,表匠就担负着极大的责任,我们是别人想知道时间的时候,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每一个钟表,为时间赋予意义。就像那句话说的:’没有人可以证明今天是星期一,而是人们一代代记录下来的。’”
那句话,是我一直以来都信仰的教条。而在后来,老师告诉我,以后我要是有了学生,就一定要先告诉他这句话。而那个学生,既是第一个,又是最后一个,就是你啊——
钟晓奇同学。
X
“钟晓奇同学。”
钟?旕说着,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双手放下了。
钟晓奇默默注视着对方,四周滴答滴答的钟表齐响了十二声,宣告在中午十二点的到来。正午的骄阳从玻璃穹顶上穿过,直直地射在桌子上。而桌子上反射着的熠熠生辉的阳光,刺得自己的眼睛已经发疼了。现在是二零零九年六月二十一日,此刻,他回忆着。自己是出身于偏远农村的孩子,小时候父亲带到家里一个钟表,后来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有送给他一块怀表,他从此爱上了钟表。他到城里来上大学,梦想着自己可以进入?旕钟表公司。而现在,他已经实现了愿望。他面前坐着的,就是?旕钟表公司的创始人——钟?旕。他出生于一九四七年。
他现在不知道的是,在四十二年以后,他会和一个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也在这里面对面,讲述着他自己的故事。
钟晓奇推开带有古典装饰的门的时候,那个钟表——钟?旕最得意的作品,失去了平衡,倒塌在了地上,预示着时间也将发生错乱。
XI
“钟晓奇同学。”
钟晓奇说着,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双手放下了。
钟晓奇默默注视着对方,四周滴答滴答的钟表齐响了十二声,宣告在中午十二点的到来。正午的骄阳从玻璃穹顶上穿过,直直地射在桌子上。而桌子上反射着的熠熠生辉的阳光,刺得自己的眼睛已经发疼了。现在是二零五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此刻,他回忆着。他从很久以前就痴迷于钟表,不被他人理解。过了很久,他才能释怀。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进入?旕钟表公司。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就是?旕钟表公司的第二代领导——钟晓奇。他出生于一九八八年。
“原来,黄?嵻说的缘分,就是指我们的名字一样啊。”钟晓奇想。
“我的故事讲完了,”钟晓奇说,“我猜你肯定也有想跟我说的吧。”
“是的。”钟晓奇开始讲他的故事。
两个小时以后,故事讲完了。
“所以说,你对钟表有着特殊的感情,然后才想进入10钟表公司?”
“是的。”
“那么,咱们两个可真是太有缘了。我们一个家境贫寒,一个深爱着钟表。我觉得,你一定可以在制表行业取得更大的成就。”
“是啊,我在跟您见面以后,那个凌晨看到了您的采访。”
“我是在一个下午看到钟?旕先生的采访的。”
“您是钟?旕先生的接班人,和他一样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他的钟表是白色的底和黑色的指针和罗马数字——而您恰好相反。”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的钟表,都是黑色的底和白色的罗马数字。当年,钟10把他的作品摆放在这里。几十年过去了,所有的钟表都替换成了他的作品。
“正是如此。我这么做,一方面是在想老师致敬,另一方面则是发挥了我自己的风格。”
“您提到过,您将怀表放在左边的口袋里,您惯用左手吧?我刚好相反。”
“哈哈,原来是这样。”
“那扇门也换了吧?您提到,那扇门是向外开的,但现在是向里开的。”
“差不多。那是钟?旕老师以前特别喜欢的门。但是回来因为零件老化,才修了一下。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你还挺仔细的。”
“啊,没什么,这是我的习惯。”
“习惯啊,真好。其实,我也有一个习惯,就是不管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强迫自己去思考一些东西。还有黄?嵻,他也有一个特别的习惯,就是他一看到一个人,就会猜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哈哈,咱们都有点小毛病啊!”
“唉,你性格真好啊,我以前特别内向。”
“没关系啊,这样不好吗?”
“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
“那个钟表,侧面为什么掉了一块漆呢?而且,如果是很久以前就掉了的话,为什么里面的木头没有发黄呢?”
XII
早上不到五点的时候,房间内尚是一片昏暗。钟表还在滴答滴答地作响。此刻,钟晓奇和钟?旕已经在这里了。
“你说,那个钟表为什么会自己到了呢?”
“呃……我也不太清楚。”
“我看了一下,侧面掉了一大块漆。”
“嗯……太可惜了。”
两人一起看向了钟表:
乍一看,这座钟十分崭新,石英表盘上没有了划痕,黑色的罗马数字上也没有生出斑斑点点的锈。竖在前面的玻璃上没有裂痕,棱角没有起毛。但是,钟的左下角掉了一大块漆,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木头,像是被一只老鼠给啃的。微弱的晨曦,给钟增添了几分青春的气息。再加上接下来响亮的五声响,似乎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站在那里。
随着“咔嚓”一声,钟的分针指向了“XII”,而时针则指向了“V”。此刻正好是早上五点整,淡蓝色的晨曦透过窗户,照到钟的表盘上。钟表发出了响声——
“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