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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梁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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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个姑娘,名叫梁回。她谙习自己即将度过的一生,好奇且憧憬自己未来的夫婿,多高多白呢?多胖多富呢?会舞或是会作文?日日骑马练兵?或是日日早起上朝?多敬爱自己呢?会纳几房小妾呢?婆婆多事吗?又是个好相与的吗?整日无事啊,净梦想未来了。
到了出嫁的年纪,三天两头随着母亲去参加各个夫人举办的各个宴会,听母亲的话,穿着华丽的衣裳,不时在某个小桥流水的地方,在众人目光所至之处,慢慢坐下,铺开衣裙,弹个平日练的最熟的曲子。结束起身时,不经意的,撩拨一下头发,周周道道的礼仪和常笑不露齿,再送个绣品,评价一下书画,才女名声忽起,求亲者纷至沓来。
早起上妆啊,隔着屏风,隔着沙幔,隔着浓妆,会见求亲来的男子。
(二)
深秋,梁回上山礼佛,忽闻琴音潺潺,似梦似幻,亦真亦假。梁回顺着琴音走,来到庙里后院儿的千言经阁,远远的瞧见个光头小和尚在那里弹古琴。
梁回愣愣的站了好一会儿,身旁打伞的婢女扯扯梁回袖子轻言道,“小姐,这曲子太悲伤了,不听了,咱们回去吧。”
梁回低头惨笑,“这哪里是悲伤,明明是后悔。曲子里一高一低全是往昔喧嚣的辉煌。”
那小和尚听到这边有人言语,不再弹奏,抚平琴弦,向梁回走来。
“小僧溪午,二位施主可是走错了地方,迷了路?”
“小女梁回。并非是迷路,远远听闻小师傅琴音玄妙,故意寻来。”
“小僧拙技,不值一提。这便引路来,送二位施主回前殿千言塔。”
“谢过小师傅。”
自那以后,梁回常上这寺庙来,找溪午小僧听曲儿,二人相谈甚欢。
本以为这初遇,只是梁回和侍婢,与溪午的相识,未曾想那日千言经阁还有一人,同是被琴音所吸,辗转来此,听到梁溪二人谈话,却不曾露面。
(三)
梁回乃工部尚书嫡长女,这亲事还未选定,皇帝驾崩,依礼服国丧。二十七日后,储君上位,妙选良家女子,充实掖庭。
这小皇帝母族是武将出身,舅舅是当朝武华大将军,身为储君时没有太子妃。连街上小儿都知道,不出意外,皇后应是文官的贵女了,如此将相方平。
工部尚书从二品,梁回作嫡长女,顺理参加秀选。
小皇帝钟湾是先皇第二子,六岁册封太子,七岁集诗,十岁理政,十二岁上阵杀敌,名满天下,心狠手辣。
钟湾还有个皇弟,直至先皇临去前一天,众朝臣仍在奏表,言太子钟湾,不视民生,乖张暴戾,杀虐良民,望废太子另立五皇子钟澜为储。
钟澜者,儒家子弟,求民之瘼,通璇玑玉衡,齐七政,修六府,存帝心。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柔和风雨,温言来去,精通五音。其母太后。
湾澜二兄弟,皆是先皇嫡亲血脉。缘是先皇有两个皇后。和伊皇后,生下钟湾,止血不住,体虚无力,死在床榻。徽德太后原是先皇妃子,和伊皇后薨了,擢升皇后,育有一子一女。
(四)
梁回被滴滴答答的声音吵醒,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睡了一觉就开始下雨了,她起身推开窗子,地上已经有了小水洼。事物的变化过程我们都看不到,只是形成才惊觉。
下人奉上新衣叫她试,是为明日秀选准备的。梁回晓得秀选意味着什么,爹爹讲若是定下了婚约就可以不去秀选,可她活了这么十六年,至今没有遇见一个她心甘情愿想嫁的人。她想着,万一就是在皇宫呢?
第二日秀选人群蒸腾,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小姐都来了,一片香车宝马,尽是莺莺燕燕,出水芙蓉,皓齿明眸,亭亭玉立,秀外慧中。
在外头站了半晌,挺过了一群太监指手画脚的撵人,熬过了嬷嬷们上下其手的检查,又走了好长好长的路,穿过了一道道宫门。梁回这一组绣女被皇帝近侍徐公公引了进殿。
正位者一身玄袍,头顶金冠,想必该是皇帝,右侧一四五十岁妇人,金枝玉叶的一朵黄花。想来是徽德太后。
太后身旁立一翩翩少年,穿一件赤色山月华虫纹章直襟长袍,腰环掐丝珐琅环扣大带,上坠龙鼠顾盼子辰和田玉佩,登一双织锦皂色金线粉米尖头短靴。
梁回瞧着是与自己差不多大年纪。少年背手,低头,在太后耳边轻语,发丝垂落到胸前,红唇,玉骨,乌发,一幅画。
不知是讲了什么好笑的,太后呵呵笑起来。而后这少年直起身子,眉宇含笑,将胸前青丝拨到膀后。
眼睛一转,回头,与梁回四目相接,像是入了戏了,少年满眼星光地只瞧着梁回。无需言语,梁回想,她好像遇到了,只是见他一面,看他一眼,就能让自己心里乌云消散的人。
少年眼底却是又划过一丝惊恐,细品像是害怕。他收回目光,低头,抿嘴,又抬起头来,不安的望向钟湾皇帝。
(五)
或许我们都是一场木偶戏里的提线木偶。有朝一日,大幕一开,二胡一响,有只大手在上方支使着我们的四肢,木偶们笑着,闪亮登场。梁回站在这戏台子上演了十六年,以为自己是个配角。
谁知,好的,坏的,该遇到的,不该遇到的,所有运气都在一天铺天盖地涌来。
梁回自觉那天平平无奇,不招摇也不低俗,偏偏就是看到了画本里讲的真命天子,偏偏又是得到了旁的人拼命想要,得又不到的。
鹅毛大雪纷纷下,窗外冬梅傲世开,进宫的第四个月,梁回晋升为嫔,封号,瑶。
这一场雪,掩埋了多少,改变了多少,岁岁年年过,人们又记得多少。